第16章
“好昭昭,让我抱抱……”
秦殊不再满足于牵着一只手,不由分说将裴昭整个人给抱了起来,拉进自己怀里。
裴昭早已经习惯他突然抽风的行为,轻飘飘坐在他腿上,很丝滑地找到让自己舒服的姿势,拿起试卷专注地看起了大题。
“真是太轻了。”像纸片似的,几乎毫无重量。仿佛只要有一阵微风拂来就会被吹走,逼得秦殊总想把他再抱紧点。
裴昭从未抱怨过诸如“喘不过气”之类的话,他只会嫌弃这人太热。例如此时此刻,秦殊贴在他耳边小声说话,温热鼻息洒落在白皙颈侧,染出一小片漂亮的淡粉。
大冬天的,却有种异样的燥热感,很古怪。
放在平常,裴昭大概会直接说出来,并拒绝接受接下来长久的拥抱。但是他今天把人家搞中毒了……理亏,忍一忍吧。
这一忍就是半节课。迫于伏地魔之威压,班上的同学们连交头接耳都不太敢,没人发现最后一排闹出的那些动静。
唯有傅老师一人坐在讲台旁,一边回答学生的提问,一边总忍不住表情古怪地瞥向这俩小年轻,看了又看,欲言又止。
他是才刚刚说过,让裴昭稍微照看一下、体谅一下秦殊……至于体谅到这个份上吗?
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
*
晚自习结束时,秦殊从老傅那儿收获了一句压低声音的、凶巴巴的“别欺负你同桌”。
秦殊满头问号地应了,拎起背包一路送裴昭回到宿舍楼下。随后他去校门口拿了个快递,又趁着夜深人静,精神奕奕地摸黑回到了空荡的教学楼。
也许是补觉让他变得活力充沛,总之秦殊如今状态良好,包括心态也还不错。
没有救下隔壁班的何老师,其实并未让他感到多么失落。
他当时会下意识冲过去进行抢救,只是一种出自于对生命的基本尊重,但说实话……秦殊私心里支持是以牙还牙的。
拥有一个身为律师的母亲,反而让他看见过更多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平”,也让他对复仇一事的看法偷偷偏向了极端。
是人把人害成了鬼。既然如此,鬼也有权让人付出应有的惨痛代价。
前提在于,不能伤害到与鬼无关之人。只要有波及无辜的可能性出现,他就会毫不犹豫选择出手。
例如那个徘徊在老师办公室门口的吊死鬼,煞气太重,窗沿堆满了近乎粘稠的阴森黑雾,长此以往,恐怕有可能让老师们的身体都出现问题。
秦殊特意上网查了查,也找徐道长确认过。若是让体弱者沾染太多阴煞,容易丢魂、梦魇,或是高热不退,甚至生育功能受损,并长年累月于噩梦中缠绵。不好不好。
所以他在医院时就和老傅提起过了,说好今天要解决它,就不能拖到明天。
“哒、哒、哒……”
秦殊孤零零的脚步声在空旷走廊间回荡,声控灯感应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暖黄光线落在他发丝间,映出他平静而专注的侧脸。
食腐的鹰身小鬼数量忽然少了很多,那个捉蚂蚁的小男孩今日也不知去向,唯独高三这一层的教师办公室,像是被邪物所标记的圈地,远远便能看见一层渗人的阴翳鬼气。
吊死鬼并未藏匿自己的身型。它此时也静静地吊在办公室正门口,乌黑长发如大片大片柔软浓密的海藻,随着阴风悄然舞动,透出些若有似无的铁锈味。
雪白长裙,绑带休闲鞋,腕间有设计简洁的银手链。这是五六年前才流行的时尚搭配,能将本就高瘦的人衬得纤细又干净。
二中对服饰的管束不算很严,只要披着校服外套,里面怎么穿都可以。但身处于重点高中的十七八岁,正是大家都最土的年纪,爱打扮的学生通常也不会选择在校内特立独行。
“姐姐,你是老师,还是谁的家属?”
秦殊走近了些,歪头观察它脚尖与掌心的方向。他是在主动表达善意,也在试图从那浓密长发的厚厚遮盖里,区分出……哪边才是吊死鬼的正面。
“嘎吱嘎吱”
招呼才刚打完,秦殊便听见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穿着白色长裙的吊死鬼缓缓转过身,脚尖朝向秦殊这边。
当然,它脑袋没动,只有身体动了。正反面似乎根本无关紧要。
而随着身躯转动,它藏于黑发里的面容与纤细脖颈终于露了出来。在那条刺目的紫红勒痕下,是稀烂的、被绳索撕裂的皮肤血肉,拉长的舌头也死气沉沉地坠在唇角,很经典。
还有一只充血的独眼,透过发丝缝隙,怨毒地盯向秦殊的脸。
秦殊顿时感到侧颈泛起猛烈的凉意,从耳垂向下刷地蔓延至整根手臂,冷得让他半边身子短暂失去了一切知觉,随之袭来的便是刺痛。
似有一双冰僵的嘴唇贴在他耳边,似有一个看不见的人趴在他肩头,幽幽低语,不断如泣血般呼唤着:“妹妹,给我……把妹妹,还给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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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一座鬼监狱
“你妹妹在哪丢的,我可以帮你找。”
秦殊声音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再次尝试与它交涉。
虽然险些冷到难以忍受,但他依然选择一动不动站在原处,绝不打算回头去寻找身后的声音,继续与吊死鬼那充血的独眼对视着。
它没有第一时间攻击秦殊,说明这只吊死鬼要么是杀意不重,要么是另有执念。
更重要的是,秦殊逐渐发现了一个规律。
除了那几只诡异的食腐小鬼,其余弥留在人世间的鬼怪,无论怨念有多么深重……每当正面硬碰硬的时候,它们好像都没有什么迅速致命的、直接的攻击手段。
不像秦殊自己,只擅长一拳打死。它们更多会依靠类似于诅咒的侵蚀形式,或者在符合某些特殊条件时,才能迅速置人于死地。
例如此时此刻,秦殊心里就有一个猜测如果他真的循声回头了,很可能瞬间便会成为它的替死鬼。
也许他会被鬼上身,亦或者直接代替它,吊在那根绳子上……反正应对起来将非常棘手。
但秦殊没有回头,他淡淡看着它,给出了一个颇具吸引力的诱饵。
察觉到耳边的呼吸声悄然紊乱几分,秦殊立刻追加条件:“如果我帮你找到妹妹,你就要跟我回地府,这个方案如何?不满意的话,我们还能再商量,但你不可以再逗留在附近。”
“……妹妹。”
“想要妹妹,其他都无所谓,是吧?”
“啊,要,我……妹妹!”
这是一只舌头收不回去的吊死鬼,讲话确实不太方便。除了“妹妹”二字很清晰以外,其他话听着都颇为含糊。
但它的感情表达极为强烈丰满,只说一个简短的词汇,秦殊也能差不多估摸出它的意思。执念如此旺盛,恐怕生前也是遇到了祸事的苦命人。
“那好,带我去你妹妹丢失的地方。我们现在出发,今晚就帮你解决这件事。”秦殊气势十足,趁着如今精神焕发,斗志愈发昂扬起来。
“出不,去……”
“?”
“外面,外面!啊啊啊啊!”吊死鬼着急地扭动起来,如同再次窒息般手脚抽搐,充血的独眼蓦然爆开,汩汩血泪顺着脸颊滑落。
秦殊吓了一跳:“哎哎,姐你先别急,慢慢说……”
经过几番艰难的沟通,秦殊终于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以及另一件细思极恐的真相。
江城二中,是一座鬼监狱。
至少在这位吊死鬼的认知里,这座学校就是监狱。
在二中内部诞生的鬼,只能徘徊于自己的死亡之地,越是弱小,行动区域便越是拘束。就像宋千里那样,甚至离不开男厕所的拖把池。
至于从外界偶然闯入二中的鬼,或许可以四处走动,却永远走不出二中的大门,再也出不去了。
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厉鬼,都会陷入相同境地,迄今没有出现例外。
厉鬼们被困得久了,若有神智,怨气只会不断加重,乃至于无法自控地互相残杀,亦或者主动伤害人类……不过,最近几年都没有出现过鬼伤人的现象。
因为,待到事态即将不可控制之时,这座监狱似乎会出现一种极为恐怖的平衡机制,将厉鬼尽数杀光。
犹如某种无法理解的、高高在上的伟力,说杀就杀,谁也逃不掉最终的命运,只会闹得连零星半点的残余都不复存在。
至于这位吊死鬼,为什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因为它刚变成鬼的时候,精神状态还挺正常的。
为了想办法出去找妹妹,它曾经也不断地主动探索这座学校,不断寻找可以交流的鬼同伴们,直到彻底绝望为止。
而且它并非主动上吊寻死……是在送妹妹上学的路上,意外弄丢了妹妹。结果她却被父母蓄意报复,强行绑起来吊死在二中的教学楼里,以此胁迫学校高层,给予大量金额赔偿。
当初走廊没有监控,也没人知道她是“被自杀”的。旁人只能看见两名哭天抢地的父母,只会心疼这对命苦的夫妻,短短几天失去所有的孩子。
所以这笔钱,二中还是给了,即便妹妹丢失于上学的路上,二中也给了。
那对夫妻很满意,于是事情就这样被压了下去,如同每年都会有的学生自杀新闻,短暂热闹了一小会儿,便再也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有它被留在这个学校里,处处都是妹妹生活过的痕迹,却处处都不再有妹妹的身影。鲜活的高中学生换了一批又一批,它却再也无法逃离。
“你叫杜小霜,她叫杜小雪……我没念错吧?那行,咱们去档案室看看,那边电脑里应该有存以前的学生资料。”
秦殊知道怎么进学校的档案室,后门窗户的锁坏了,推开窗户就能伸手进去解开门栓。
这个小秘密还是去年夏天暴雨时,其他老师教给他的。因为秦殊手长腿长还有力气,正好可以帮忙开门搬东西,紧急抢救差点被洪水淹没的各种资料。
由于坏掉的窗锁太方便了,没人愿意上报维修,这一小漏洞便留存到了今年。
不仅如此,秦殊还知道电脑的开机密码,因为他会修电脑,也乐意帮忙。恰好档案室的机箱坏了,原本上报维修又是几个月的流程,老师把秦殊叫来一修,半小时就解决了。
所以保持热心是件好事,方便你我他,也方便了今夜找资料的秦殊自己。
“六年前失踪,失踪时刚上高一,当时分进了实验班是吧……我看看,是不是她?扎着双马尾的。”
秦殊用鼠标点开杜小雪的证件照,放大了些,身后顿时又泛起猛烈的寒意。
真的很冷,但他忍住了,硬生生没有回头,继续盯向电脑屏幕。高一时有很多学生都没有长开,看起来和初中生差不多。这个叫杜小雪的女孩也是如此,像个瘦巴巴的小豆芽。
单看高清证件照,杜小雪眼睛很亮,皮肤却是蜡黄的,缺乏光泽。这不像晒出来的颜色,更像是营养不良导致的。那身旧校服也松松垮垮,不太合身,很明显继承了姐姐以前上学的衣服。
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倒映出的黑发女鬼,秦殊微微定神,拿出手机拍下一张照片,直接发给了刑警。
没错,就是今日才加上微信好友的年轻刑警。
他叫刑勇,名字挺霸道,长相却完全没这个味儿。应该是刚入职没多久,办案时热情挺足的,交流时完全没有老油条的敷衍感。
因此秦殊对他也挺有好感,以后说不准还能再合作,那就要趁机多找人家帮帮忙。
【刑勇:六年前失踪的高一学生?到现在还没找到啊。行,正好我没下班,我查查。】
【秦殊:她姐姐也是被父母杀害的,被困在二中里好多年,最近怨气越来越重了,所以我想尽快帮她找妹妹。辛苦警察叔叔了。】
【刑勇:咱们也没差几岁,不必把我叫得那么老,喊哥就行……但你说她姐姐也是被杀的,什么意思?有证据吗?】
【秦殊:被害者的口供算证据吗?勇哥你实在不信这世上有鬼的话,可以现在就去找点牛眼泪,抹在眼睛上,先看看你自己的肩膀,然后再来二中见一见她^ ^】
【刑勇:……你这小孩,大半夜的让我上哪儿找牛眼泪?乱七八糟的事等有空再说,先看这个,我找到杜小雪的信息了,她目前还算失踪人口。你如果有线索提供,真的能找到人,局里会给你发奖状的。】
没有强硬地拒绝,等同于没有拒绝!刑勇果然动摇了,也许再遇上几次怪事就能说服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