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勇哥你先喝点水,我听别人说,如果遭遇生死危机,去闻闻粪坑的味道就能缓解这种恐惧,”秦殊说完自己先笑了一声,又沉默片刻,对上刑勇复杂的眼睛,“好吧,不开玩笑,所以他说不能乱动他的东西……这指的是什么?是我吗?”
“嗯。”而刑勇听话地拿起矿泉水,闷声应着,猛灌了一口。
秦殊微微抿唇,低下头,嗓音低而真诚:“果然是我牵连你了,勇哥,对不起。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知道我究竟有没有仇家,或者是有什么狗血的过去……就连我自己具体的实力,我都没有摸索明白。我实在不该让你今晚过来的,对不起。”
“有什么好道歉的?小子,你才十七岁,我是警察。”
秦殊又是一怔,动了动唇想说点什么,却被刑勇再次打断。
“就算你习惯了整日里装成大人,想承担那些不该由你承担的东西,但你必须记住一件事,我才是警察,”刑勇横了他一眼,敲敲桌子,语气放缓,“有没有能力保护自己、保护别人,这是我该去操心的事情,从来都不是你的责任,听明白了?”
“……嗯,明白。”
“所以现在,秦殊,你好好想想,你身边的同学,究竟谁符合我今晚描述的那些特征?”
说到这里,刑勇温和可靠的话音一转,态度又蓦地严肃起来,不加遮掩地透出几分冷厉与威严:“无论这个人的关系和你多好,为了所有人的安全,你都绝对不能瞒着我。今晚我一直在观察你的表情,你刚才想到了谁?说话!”
秦殊没有说话。
他沉默片刻,拿出手机,给刑勇发了几张高三实验班的班级大合照。
这是上个月举办公开课时,傅老师站在讲台前拍下的照片。全班四十五人皆有入镜。
秦殊坐在教室最后那排的靠窗角落,一手搂着裴昭,一手很标准地比了个“耶”,笑容灿烂。傅老师一连拍了好几张差不多的照片,秦殊全都发了过去。
他很配合,于是刑勇也丝滑地收起了逼问犯人似的严肃态度,放大照片细细观察着,还不由挑眉夸了秦殊一句:“你小子笑起来挺帅的嘛,这些年收过不少小女孩的情书吧?可别随便早恋啊。”
“不会的,我对谁家女孩都没有过那种想法,好像天生就缺了这根弦,”秦殊说着笑了笑,但这笑容很快便淡了下去,声音难得有些小心翼翼,“所以,勇哥……他是你今晚见到的人吗?”
“……说不好。围巾颜色有点像,但你看坐在第二排的两个同学,他们也戴了这种款式的围巾,冬天就是这样,太大众了。”
秦殊轻“嗯”了声,低声解释:“围巾是我买来送给他的,羊毛很保暖。他身体不好,还有点挑食,我怕他在降温时被冻坏了,可能会生病。”
“这么说,你们关系很好?”
“很好。除了汤睿诚……汤睿诚就是昨晚被砸伤进医院那个,那倒霉蛋是我的发小。哈哈,除了他以外,裴昭是我在高中最好的朋友。”
听着秦殊苦中作乐般的轻笑,刑勇表情也有些复杂。这孩子很不容易,但事到如今,再不容易也没办法。
“所以,你的好朋友确实非常可疑,你觉得呢?”
“勇哥,我的想法没有意义,因为我不是事件的亲历者,你才是。我只能按照你的描述来提供线索,但我不会随意评价他,”秦殊声音依然很低,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一字一句缓慢道,“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你可以去仔细查的,或者,明天就来我们班里转转,当面问他。”
“……我知道了,确实只有我能判断。”刑勇叹了口气,放大照片紧紧盯着裴昭的脸,左看右看,陷入沉思。
裴昭很有可能就是他今夜遇到的人,因为那些细节的符合,那种说不上来的气质,一切都太巧了。
可刑勇也实在无法板上钉钉地说出就是裴昭亲手掏出了他的心脏,就是裴昭,像在睥睨一只蚂蚁那样,用那双非人的、漠然的眼睛淡淡看着他,轻声警告他,别再乱动不属于他的东西。
因为这些照片里的裴昭,看起来就是个高中生,也有活人才有的细腻情绪。
他身体的朝向,是稍微贴着秦殊那边靠过去的,眼尾浮现出一抹微不可察的红晕。
而那双金珀色的眼睛带着明显笑意,似乎还有些许困扰。没错,他曾抬起手轻轻推拒着秦殊的胳膊,想避开这个用力过猛的搂抱……但是没推动,只好无奈地被秦殊抓进怀中,半张脸埋进了暖融融的围巾里,唯独剩下那点微弱的红晕露在外面。
傅老师连续抓拍的照片,完整记录下了全部过程。刑勇看得分明,裴昭这样的反应和普通高中生一模一样,还被秦殊毫无距离感的行为衬得有些可怜。
他整个人都是温和干净的,泛着一股柔软而鲜活的气息,刑勇越看越忍不住感慨,自己也好想回到高中,再体验一次那样美好的青春。
……偏题了。刑勇猛地拍了拍自己的脸,仓促回神,发现自己曾经笃定的想法竟然莫名开始动摇。
“算了,今晚事情太多,明天我会再来走访询问一次。提前告诉你啊秦殊,你的好朋友正式进入怀疑名单,我不需要你表态,但是你不准阻碍警方办案。”
“嗯嗯,那是当然。”
说到这话时,秦殊正从小卖部里端出了第三碗泡面。他低着头,似乎专注于不让面汤撒出碗边,乌黑碎发落在饱满的眉骨上,长长睫毛轻垂着遮住那双柔和的眼睛。而他迎向路灯的侧脸,在冷光里倒映出一片朦胧阴影。
刑勇无端感到了突兀的心悸。
他体内从未安稳下来的心脏,再次猛地跳动了几下,原因不明。刑勇努力调整呼吸,不动声色坐在原位,重新定睛看去。
秦殊脸上那抹淡淡的阴翳,早已被冷风吹散无影,化作真诚而温和的关切,以及……食欲。
秦殊是真的没吃饱。
他埋头吸入一大口滚烫的面,囫囵吞下,随后揉揉自己差点被噎住的胸口,一脸真诚地提出建议:“勇哥,你现在应该回去休息了。人在遭受过度的压力后需要休息,你可不能逞强,再这样下去肯定会精神崩溃的。”
刑勇愣了下:“可是……”
“学校这边的尸体有你同事处理,送子观音庙那里有你的队长在场,放心吧,情况已经稳定了。我也记住了吴队长的电话,如果他们能找到杜小雪,我就回家睡觉。找不到,我就过去帮忙。”秦殊一本正经地安排着行程,头头是道。
而刑勇听得又气又想笑:“这些话不该是由我来说吗?秦殊,你才是那个应该立刻回去休息的小孩吧。”
“我不会放任杜小霜再多活一个白天,”秦殊也笑了,不急不慢地回,“说好今晚解决,我就会在今晚解决。她逗留得越久,阴气就堆积得越多,推延和心软绝对不是好事,对谁都不好。”
“但是秦殊,你的学校里,不止有杜小霜这一只鬼吧?我完全可以猜测,以后你会经常碰到这样的事。难不成以后的每一次,你都要像今晚这样……”
“有什么问题吗?”秦殊眨眨眼。
“你问我有什么问题?你天天忙活着抓鬼,难道不睡觉了?”
秦殊吃完泡面,打开手边的一罐冰咖啡,轻勾着唇直接反问:“勇哥,你想想,要么我积极主动地解决问题,要么我一直当缩头乌龟、放任不管,直到被鬼害死的人实在太多太多,让你和我以后再也睡不着觉……二选一,哪个更好一点?”
刑勇沉默了。他无话可说,也无从反驳。
因为鬼不会被子弹杀死,也无法用肉眼探查。有些事情,连正经的道长也拒绝干涉,所以在二中里居然还真只有秦殊能做,别人都解决不了。
说到底,真正让他感到不舒服的点在于,秦殊如今还是个高三学生,是个未成年人。如果秦殊是他同事,刑勇会心甘情愿跟随他一起往死里拉磨,偏偏人家真的就是个孩子。
被孩子指使着跑前跑后、做这做那,被孩子吓得紧张心悸、惴惴不安,明明想要教育孩子,却反过来被孩子教育了一顿……这对吗?
就算不对,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今年,是刑勇被调来江城总局,就职于第二刑侦支队的第一年。
他履历光鲜,年轻有为,朝气蓬勃,随后水灵灵地撞见了恶鬼。
今夜,或许只是一个疯狂的开始。
刑勇心中幽幽想着,忽然很想去夜市吃一顿变态辣的烤肉,再干几杯二锅头。
*
刑勇最终还是被劝走了,当然,是在杜小雪被找到的消息传来之后。
秦殊颇为积极地打探前因后果,这才得知,多亏他请了徐道长过去帮忙,否则谁都找不到她。
就算一整个刑侦大队的人把整座山都翻过来,也不可能找到。
因为杜小雪变老了,老得可怕。她满面干瘪皱纹,头发干枯花白,两只浑浊的眼睛近乎全盲,脊背佝偻如熟虾,还是个哑巴。
据观音庙的工作人员说,她是老板请来帮忙打杂的束发老尼姑。别看她这幅灯枯油尽的样子,其实能掐会算,还能与观音交流,灵性十足……人称,瞎眼婆婆。
但杜小雪才二十二岁,她不可能是那个真正的瞎眼婆婆。
警方上门时,起初是把她当嫌疑人扣押起来的,可惜人家又盲又哑、写字还手抖,几乎无法交流。其余寺庙的工作人员也听不懂他们的来意,同样是一问三不知。
众人正面面相觑挠着头呢,直到徐道长施施然赶来,大展神威。
他用新鲜取到的黑狗血为墨,当场提笔写下一张符,以火焚烧,又将灰烬浸泡在瓷碗清水中,往她身上一泼,真相这才彻底展现在众人眼前。
杜小雪神奇地恢复了年轻的模样,唯独头发仍是花白的,眼睛一点也没瞎,闪烁着近乎绝望的挣扎与无助泪光。
真相惨烈而残酷,她说不了话,并非是真的变成哑巴,而是因为……两片嘴唇被人为地缝上了。很奇怪的缝线,肉白色,看起来是用细细的肠衣揉搓而成,闻着有股难以言喻的腥气,越看越不舒服。
这些细节情报,全都是吴队长告诉秦殊的。
他意外的比刑勇要好说话不少,还接受了秦殊的视频通话请求。当两人礼貌而克制地交流着线索时,吴队长还主动将镜头偏向了一边,对准披着警制外套、正在接受医生治疗的杜小雪。
飘在秦殊身边的杜小霜听得最为专注,也在镜头扫过去、看到杜小雪的那个瞬间,险些彻底崩溃了。
它脖子颤抖着裂开,从勒痕处断成两截,于是手忙脚乱把掉在地上的脑袋捡起来,结果根本安不回去。最后杜小霜只能焦急地捧起自己的头,粗暴地把秦殊挤开,凑近上去紧紧盯住屏幕。
屏幕那头的吴队长随之一怔,他似乎什么也没看到,但杜小雪却仿佛感受到了某种特殊的链接,红着眼睛茫然而期待地看了过来。
“啊,啊!”
六年没有说过话,杜小雪忘了该如何开口,艰难吐出两个不成调的字来。
“你好啊小雪!是的,你没猜错,你的姐姐在看着你呢。来,把脑袋凑过来这边一点,让你姐姐能看清你的脸。”
秦殊适时插话,扬声温和道:“杜小霜很想你,为了找到你的去向,她不肯释怀,在人间逗留了很久。但她今晚就真的要走了,让她好好看一看你吧。”
杜小雪蓦地站起身,推开警察跑过来看向镜头,僵硬的声带颤抖着裹带上了浓郁哭腔,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喊道:“……接……姐!”
“对,就是姐姐。再多叫她几声吧,她很想听你喊姐姐的。这六年来,她一直都很想你,从来没有放弃过你。”
秦殊很有耐心,吴队长也一样,稳稳举着手机让姐妹俩进行最后的交流。哪怕从吴队长的屏幕上来看……秦殊这边,分明只能拍到一片暗色与空白,全程的沟通,只靠秦殊一个人来负责传话。
但吴队长什么也没说,任由手下的警察们面面相觑,一次也不曾打断这诡异的交流。
当然,这样暖心的场面不会永远持续下去。但秦殊将杜小霜的遗言尽数传达完毕,确认杜小雪全部听懂、能够理解之后,他没有再多犹豫一秒。
杜小霜也没有犹豫。她在人间逗留的每一日,其实都很痛苦。
死前的惨痛记忆不会消散,弄丢妹妹后的思念与忧虑却在日渐加深,那种强烈的愧疚,是比体肉苦痛还要更为可怕的折磨。而直到此刻,这种痛苦才终于有了消散的可能。
她平静地托着自己的脑袋,用双手轻轻捧起,缓慢递到了秦殊手中。
“再见。”秦殊低头看着她血淋淋的眼睛,认真道。
“再,见……”
而杜小霜那空幽模糊的声音,从他手中的脑袋里传出来,顿了顿,又轻轻说了一声:“谢谢。”
“咔嚓”
紧接着,令人汗毛倒竖的清脆声音同时在电话两头出现,于静谧夜空中骤然响彻。
秦殊亲手捏碎了这颗脑袋,眼看着杜小霜的身体也随之消散,被风一吹就没了踪影。
只剩下些许微不可查的能量,像萤火虫发出黯淡的光,星星点点残留在秦殊手中,又转瞬钻入了他的掌心。
“嗯?”秦殊一怔,总觉得有阵热流顺着脊椎蔓延开来,但细细感受,好像什么变化也没有。
而与此同时,观音庙那边有些骚动。
在亲眼目睹一名老婆婆变成年轻的女人之后,再次目睹如此诡异的事情发生,让刑侦二队的队员们都不禁头皮发麻,心里泛起各种嘀咕。
实在没忍住,他们便凑在一起嘀咕起了今夜的诡异见闻,越聊越是起劲,直到吴队长猛地一皱眉,扭头吼道:“都别给我在那儿哆哆嗦嗦的,一群血气方刚的小伙子怕什么鬼?!这种事以后还会出现,你们必须早点适应,江城已经变天了!听清楚了吗?”
“是!”
电话那头齐刷刷的洪亮应声,听得秦殊也莫名激动起来:“那个那个,请问吴队长,江城变天了是什么意思?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咳。”
吴队长眼神飘忽了一瞬,立刻拿着手机独自走到角落里,确认周身无人在偷听才继续道:“不是我说的,是那位徐自如徐道长说的。至于具体含意,其实我也很好奇,我还想问问你们这些懂行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