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他翻过教堂门口的铁质围栏,继续疾驰两三步后一跃而起,伸手用力抓住门廊旁的雕花石柱,弹跳力与手臂的力量叠加在一起,将自己给顺利地甩了上去。
秦殊缓了缓,用手抓紧墙缝突出来的砖石,试探了一下脚下支撑的稳定。
他整个人挂在教堂二层楼高的墙面之上,半身悬空,唯独左腿正稳稳踩在另一处被挖出的壁龛里,有些冒犯地与圣子共处一室。
还算稳定,暂时不会摔下去,那就该动手了。
秦殊跳上来的位置恰到好处,与那尊出现异变的圣子石雕面对面,距离拉得极近,正好能让他仔细观察。
一人一石对视片刻,秦殊瞧见了它眼里淌出的妖异黑血,瞧见了它嘴角似有若无的上扬弧度。死到临头,它还在笑。
破绽也是在这时陡然显现的。秦殊很难用语言解释自己看到了什么,那是一种微妙的、“图层分隔”的不协调感。原本的石雕正静静立在原处,而附着在石雕上的未知邪物,此刻却不再像先前那样,与本尊紧紧相贴、密不可分。
在它嘴角露出笑容的刹那,秦殊便得以看见那清晰的破绽,它与雕塑本体之间,确实分开了一层微不可查的缝隙。如果有什么特殊的法器,或许能直接插进去卡住这层缝隙,将其分开处理。
就比如像徐道长那样的术法高深之人,说不准真可以让石雕本身安然无恙,将邪物单独抓出来抹除消灭……但秦殊就算能够看见破绽,似乎也办不来如此精细的操作。
虽然并不想破坏珍贵的公共财产,可事已至此,在心里稍微心疼一下就算了,秦殊挥舞而出的拳头,从最开始便没有半分犹豫。
狠厉拳风在空气中划开了锐利的破空声,紧接着是一声沉重的闷响,一声爆炸似的轰鸣,以及“噼里啪啦”如暴雨的石头碎屑倾倒而下。
坚硬雕塑像是任他宰割的豆腐,一拳就碎得干干净净。
秦殊本以为自己的指骨会经历些许磨难,甚至还有瞬间骨裂的风险,所以他浑身紧绷、咬紧牙关,专注等待着剧痛降临,直到……
“咔嚓……”
“砰!”
又是一声巨响,剧痛果然如期而至,但这种疼痛却并非来自秦殊的指骨,而是他的尾椎。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裹挟着他向下坠落,在一瞬惊慌与眼花缭乱闪过之后,秦殊发现,自己居然直接掉进了教堂里,屁股着地。
没错,他这一拳不仅打烂了诡异的石雕,还把大教堂前殿的一面墙体直接打穿,摧枯拉朽地坍塌下去。
摔得好痛。秦殊晕头转向地“嘶”了声,揉揉发麻的胳膊,先看一眼自己打出的大洞,又缓缓转头,看向了距离坍塌处很近的那一道熟悉人影。
那是瞠目结舌的、满脸墙灰的刘阳阳。
两人一站一坐,面面相觑着沉默片刻,秦殊干笑一声,小心开口:“有看见裴昭吗?他在哪里?”
第25章 肮脏的圣体柜
“我在这里, 我没事。”
恰在此时,裴昭从正门踏入殿内,幽幽开口。
他身旁还跟着一名神父打扮的年轻男人, 眉骨高耸、眼窝深邃, 似乎是个混血,表情比刘阳阳更为惊愕。
这名神父应该是圣玛丽亚大教堂的主事者, 此刻正控制不住地反复打量秦殊、百思不得其解般抬手挠头, 把原本一丝不苟的打蜡发型揉得乱七八糟。
众人在空荡荡的教堂中央齐聚,微妙的沉默再次缓慢蔓延散开。
秦殊是把自己摔晕了,看见裴昭安然无恙,紧绷的精神便陡然放松下来。他迷迷糊糊地坐在原地, 轻轻揉着疼痛的尾椎骨,彻底放空大脑,一时间忘记了要说些什么。
而裴昭向来是个不介意冷场的人, 他绕开愕然的神父, 走上前朝秦殊伸出手, 扶着这个迷糊的人艰难站起身来。
看见秦殊左手手背上沾染的灰尘和滑腻血迹, 裴昭立即不满地微微蹙眉,拿出湿纸巾给他擦了半天,一点都不温柔。
“嘶……”
秦殊这时又觉得指骨关节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红肿的皮肤被这样揉来揉去, 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靠在裴昭身上哼唧。裴昭也面无表情任由他靠着, 一心专注于清理血迹, 就算秦殊把重心全压上来也毫无负担。
必须先把邪灵留下的污血擦拭干净,再擦点香香覆盖上去,否则裴昭真的会浑身难受, 一秒都不能再闻秦殊身上的味道。
刘阳阳见这两个家伙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出不来,实在忍不下去,尴尬地轻咳了一声,对神父笑道:“您就是威廉先生吧,我叫刘阳阳。我之前在微信上和您预约过的,周五晚上六点半,来您这儿领取一具特殊的尸体,有印象吗?”
“啊,嗯……刘先生您好。我当然记得我们的约定,利特先生的尸体就存放在公墓前的停尸间里,您随时可以去找姆姆领取。但是……刘先生,这两位也是您的同伴吗?谁能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名叫威廉的神父弱弱开口,试探着说到一半,发现刘阳阳似乎欲言又止,也怕自己得罪了不该得罪的狠人,赶紧小心翼翼重新措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咱们圣母教堂也计划过重新修葺的工程,准备把中殿顶部改装成七彩花窗的设计,现在这样也没关系,正好省了一笔拆除的费用,啊哈哈……”
刘阳阳听得心酸,目光悄悄落在神父衣角那块黑色的补丁上,愈发感到一阵心酸。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连他这种孱弱的赶尸人也要看人脸色、如履薄冰,努力学习说话的艺术,更何况是一名郊区小教堂的普通神父……穷得要命就算了,打架也打不过别人,自家天主的地盘甚至被邪灵入侵了那么久,怎叫一个惨字了得!
“威廉先生,您不必如此,外墙破损的赔偿由我来承担。您大可放心,这两位可不是来砸场子的,您听我解释,事情是这样的……”
五分钟后,威廉神父艰难维持的笑容逐渐崩裂。
“恶、恶灵?!潜伏在圣像上面?”
“这只恶灵已经被彻底抹杀了,灰飞烟灭,您可以暂时放心,”刘阳阳试图安慰,“据我观察,教堂外部的几处雕像都是纯净圣洁的,目前毫无污秽。”
威廉神父沉默片刻,嘴里快速念过几句《圣母经》的内容,随后弱弱地再次开口:“刘先生,您只提到了教堂外部,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的圣坛,也出了问题?麻烦您帮忙看一看,供奉于祭台正下方的圣体柜……那个,有恶灵吗?”
“看完了,确实有。”
答话的人不是刘阳阳,而是终于恢复冷静的秦殊。
他被裴昭仔仔细细清理了一番,再把校服外套绑在腰上,挡住后背和大腿沾染的碎屑灰尘,现在身上又香又干净,每次深呼吸都神清气爽。
但是这个教堂,明显就很有问题,堪称是清爽的反义词。
压抑,空旷,氛围阴暗,严重缺乏光照。若非秦殊一拳打穿了正门之上的高墙,现在的教堂内部定然昏暗至极、难以视物,需要开灯加上点蜡烛才能保证照明。
这时问题来了,针对这个教堂里的几款蜡烛,秦殊有所疑虑。香薰蜡烛残留的味道……非常奇怪。
雪白的烛泪渗进砖缝里,滴落在祭台的边角,连供人礼拜的几排木质长椅上,也沾染着不少难以清理的痕迹。秦殊越闻越觉得不太对劲,像变质的猪油搭配廉价香精,用作烛芯的棉线也泛着霉斑。
反复燃烧过后,整个教堂都被彻底腌入味了,又香又臭的,呆久了只会令人心神不宁。
再穷也不至于穷成这样吧?蜡烛质量差成这个样子,让前来礼拜的信众呼吸道感染了怎么办?
秦殊掰开一根尚未点燃的蜡烛,皱着眉仔细检查,同时头也不抬地继续说道:“威廉神父,你们天主教的圣体柜,是不能随便亵渎破坏的,对吧?如果需要由我来驱逐邪灵,那我做不到让它完好无损,你也看到了,我驱邪的方式……破坏性比较强。”
“是,是这样啊……”
“我尊重你的信仰,所以我不会擅自采取更多行动。但是威廉神父,希望你能充分了解这件事的严重性,做到心里有数,再去判断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秦殊说到这里,拿起半截被他亲手捻烂揉开的蜡烛,展示棉芯里发黑的霉菌,还有那些结块的、半凝固状态的怪异蜡油,强调道:“无论圣体柜里放了什么,现在它一定很脏。比这根劣质蜡烛还要肮脏,全是污秽。”
所谓的圣体柜,是区分天主教堂和基督教堂的核心,也被称为圣龛。而圣龛通常设置于教堂殿内的核心区域,内部存放着耶稣的圣物和圣骨,代表主与信徒同在……当然,那是一种特殊的代称,实际上的圣物本身,其实是食物。没错,就是食物。
经受过仪式祝福的葡萄酒和圆形白色面饼,可以被信徒带回家里供奉观仰。如果穷到弹尽粮绝的地步,也可以被信徒当作口粮直接食用。
这种习俗维持至今,依然在信徒心中具有显著意义,海外许多城市还会举办专门的盛大节日,但问题又来了……圣玛丽亚大教堂里的“圣物”,谁吃谁死。
秦殊只凑过去看了一眼,就瞬间被恶心得浑身难受,他宁愿低头研究手上的蜡烛,也不想轻易再扭头去看。
柜子里的面饼是潮湿的、腐烂的,浸满暗红酒液,在昏暗烛光下摇曳着浑浊的油光。而放在面饼两侧的银质酒杯,内里更是不堪入目,早已成为密密麻麻的蛆虫海洋。
肉白蛆虫蠕动翻涌着,将杯中红酒挤得逸散洒落了一地,也因此打湿面饼,让本就变质的食物愈发变得霉菌点点。
而那些泡着红酒浴、吃着霉变面饼长大的蛆虫,许多已经变成了嗡嗡乱叫的绿头苍蝇,像一大团黝黑肮脏的乌云,正在“砰砰”撞击着半透明的圣龛玻璃,坚持不懈寻找着离开的路径。
光是听见苍蝇冲撞的声音,秦殊心里就很不舒服,仿佛真的吃了几只苍蝇似的,喉咙里痒意弥漫,身上像有虫子在爬。他一边慢慢描述自己所能看到的景象,一边把余下的蜡烛捏得粉碎,又找裴昭多借了几张湿巾,反复擦拭着关节指骨。
而听到这里,威廉神父整个人都已经恍惚了,嘴唇颤抖不止,脸上血色尽失,瞪大眼睛握紧了胸前的十字架,喃喃道:“这是,是……鬼王别西卜!愿天父旨意奉行人间,救我们免于凶恶……”
他在念《天主经》,像是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表情格外虔诚,呼吸也随着念诵而平稳下来。那惨白的面容之上,缓缓渗出了微弱却柔和的莹白辉光,将威廉神父深邃的眼窝衬托得优美细腻,犹如精细刻画的美型雕塑。
秦殊怔了怔,还以为是自己突然眼花,再次定睛去认真看他,那种奇怪的柔光却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情绪重新稳定的威廉神父,面色恢复如初,微薄的嘴唇紧抿着,眉眼忧伤而愁苦。
“秦先生,我已经明白眼前的情况了。请您让我先仔细想想,稍微给我一点时间。”
“没问题,我们先去取尸体,您坐下休息。”
秦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耐心回答。有点神奇,那阵白光不仅让神父心平气和,也让秦殊心底强烈的反胃感减轻了不少。当一名足够虔诚的信徒认真念诵求助,或许还真可以寻求到真切的庇护。
至少从秦殊的角度来看,虽然长期生活在这个充满污秽邪物的教堂里,但威廉神父的身体很健康,没有精神错乱,没有印堂发黑或残疾伤病,眼睛也是明亮而有神的,显得整个人特别正常……放在这样的环境里,他正常得甚至有点离谱了。
信仰的力量不可小觑。
一切拥有正统传承的、至今仍规模盛大的信仰,必然都有其特殊力量与玄妙之处。秦殊将这一事实在心底复述两遍,以作警醒。
在实力不足且信息欠缺的时候,在未曾做好万全准备之前,他身处在人家的地盘上,尽量还是要放尊重一些,先按照别人的规矩来办事,才能保证自己的安全。
神父没发话,秦殊就会尽可能避免破坏任何东西,除非确实严重威胁到了公众安全。
他绕开中殿祭台的位置,牵着裴昭穿过教堂的中轴线,走向位于教堂后方的公墓。
刘阳阳并未干涉教堂内部的危机。在秦殊和威廉神父交谈时,他一句话也没有插嘴,安静检查着符、草药和各种防身工具,认真做着接收尸体的准备。
这并非是他冷血无情,而是这件事超出了赶尸人的业务范围,真的专业不对口。
刘阳阳更擅长处理尸体,无论这尸体是死是活。至于其他超纲业务,通常需要由对方主动开口委托,签署相应的电子或纸质合同,他才会出面相助。
就连这次来找秦殊帮忙,刘阳阳也有提前准备好合同,将酬劳、责任归属和他所寻求的帮助内容都写上了,划分得清清楚楚。
一切行动都要留痕,身为一名出社会养家糊口的赶尸人,这是刘阳阳习以为常的生活经验。
秦殊也清楚这一点,但依然有些好奇,因为刘阳阳今天的反应太平淡了。之前在清风茶馆,他看见那颗眼球时的表情,可远远没这么淡定。
“刘阿哥,你是不是看不到圣龛里的脏东西?”
血色夕阳再次洒落而下,江边的冷空气重新笼罩过来。当他们三人离开威廉神父的听力范围,秦殊便直截了当地开口发问。
“哎,那肯定是看不到的,”刘阳阳挠了挠头,有些酸溜溜地解释,“秦哥,你这种情况是一种特殊的、极少见的天赋,是与生俱来的,相当于你生下来就有三只眼睛。有天赋的人机缘一到,天眼顿开,但绝大部分道上的人……无论道行多高,只要没有脱胎换骨、立地飞升,想要用肉眼看见一切鬼怪邪灵,那就是痴人说梦,不符合生物结构和科学道理。”
对有天赋的人来说,“开天眼”就等同于拥有了第三只眼睛,简单直白,没什么好解释的。
但对于剩下的芸芸众生而言,“开天眼”是一种需要主动修习的神通。使用起来会耗费不少法力,还得防范在这一过程中被心魔和邪灵入侵,麻烦得很。
按照刘阳阳的说法,像他们这种没天赋的人,平日里只能依靠灵觉感应,战斗本能,长期与鬼怪打交道的经验……亦或者是提前搭建法坛,使用探查类的术法,制作符以获得提示和指引。
秦殊听得认真,又忍不住微微挑眉:“这个世界上还有科学吗?自从我能看见鬼以后,考卷上的物理大题在我眼里就变得逐渐抽象,我总觉得或许这都是假的,经常做不出来……”
“做不出来,是因为你刷题太少,知识点理解得不够透彻,没有熟练运用自己学会的东西,并不代表物理学突然不存在了。”
这句冷冰冰的话出自裴昭,一针见血,一点都没给秦殊留面子。
刘阳阳偏过头假装自己没听见,因为他才是在场三人里最没文化的那个。而且不知为何,裴昭每次开口说话他就会浑身得慌,像被压住了命脉、呼吸困难,越听越心虚。
明明只是一个灵觉敏锐的高中生,看起来似乎也没有踏入修行之途,呆在他身边怎么就这么渗人呢……一生谨慎的刘阳阳愈发心虚,不敢吭声,生怕自己不小心又得罪了人。
而秦殊已经委屈地伸手揽住了裴昭,用令人窒息的力气把他搂进怀里:“怎么这样,好残忍!”
“轻点。”裴昭有些猝不及防,侧脸被迫贴上秦殊热乎乎的颈窝,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我不,裴昭你太坏了,我要立刻得到安慰。”
“……好,行,我坏。”
所谓的安慰,就是把裴昭当人形抱枕,狠狠地黏着他揉搓几下。平日里裴昭还是很有距离感的,秦殊可找不到这么好的机会,现在趁机可以借题发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