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没关系,我挺喜欢爬山的,”秦殊想起了在活水村的往事,挑眉看向裴昭,“这次要我背你吗?”
“……”
他也没想到,裴昭沉默片刻,还真同意了。甚至不需要秦殊蹲下,裴昭伸手环住他脖子,很轻松地自己跳了上去,双腿贴在秦殊腰间,稳稳当当。
“你好像比上次胖了一点,”秦殊掂了掂他的分量,表示非常满意,“很好很好,以后继续多吃,再接再厉。”
“好。”
他们这次所谈论的“食物”性质不同,所以裴昭答应得非常干脆。秦殊瞬间就已经开始想象,裴昭变得沉甸甸时的手感会有多好……越想心里越美,神采飞扬,走上狭窄的山路更是健步如飞。
陈水没了带路的职责,只好带着阿斗吭哧吭哧跟在两人后面,眼神微妙地看了看裴昭,又看了看秦殊,沉思少许后才恍然大悟。
他之前真没看出来两人关系有这么亲近。
按理说他能看出来的,但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偏移到秦殊身上,时不时就会忽略那个漂亮安静的少年。
为什么他会忽略呢?他本该更加防范裴昭才对。
江城市一医院里的惨案,当时应该是秦殊独自搞定的。他们想邀请秦殊来帮忙镇场子,阳气强的说法也不过是顺带一提,追根求底,其实还是因为害怕许芊。
众人都顾忌着张美江求到的洞神秘法,实在不好处理。
但这些事情跟裴昭好像没有关系。陈水一直想不明白,为何他老舅会同意让两个人一起来凤凰寨……这里灵气充沛、资源丰富,规则也与外界不同,因此安全起见,没有点自保本事的族人,甚至都没资格随意出山。
熟知凤凰寨底细的人,理应越少越好。
陈水主动控制着自己的注意力,让目光重新集中在裴昭身上,盯着他看了一路。
看着看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视线就稀里糊涂飘了出去,不知不觉被更为夺目的东西吸引。
他老舅那红灿灿的头冠。
“啊,已经到了……”陈水如梦初醒,完全没发现自己是如何走神的。
他惊得心里一阵发冷,连忙左右顾盼,寻找裴昭的身影。
紧接着,更让陈水直冒冷汗的是……原来裴昭就在他眼前,就站在他老舅的身边,可他完全没发现。
而且这两人之间,距离近得有些太吓人了,偏偏裴昭还目不转睛看着陈力蚩,眼里浮着淡淡的兴致。
陈力蚩穿着最为隆重,头戴华丽的红底五人冠,穿了一身血红的祭祀衣衫,外袍是比陈水那件更为繁复的百鸟衣。
衣摆设计很特殊,上好的透光丝绸被裁剪成长条形状,边缘缝着厚厚的羽绒装饰,垂坠在腰间,风一吹便好似鸟羽纷飞。
人靠衣装马靠鞍,如今情形也是如此。陈力蚩的外表并不好看,他是一位身型佝偻到近乎畸形的瘦小老人,可此时此刻,他从头到脚都是红里透金的亮色,在日光下美而肃穆、熠熠生辉。
他那深深弯折的腰脊,反而使得模仿“凤鸟”效果愈发逼真,比起人类,更像一只非人的红兽。
秦殊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很自然地偏头和陈水搭话:“好帅啊,陈先生,你们这儿有卖民族服饰的业务吗,微信推推?我看昭昭挺喜欢的。”
“啊?噢……有的有的!有个叫阿苹的妹子专卖这些,特别厉害,连我老舅的衣服也要找她定制一部分,秦哥你看那头冠上的宝石,苹阿妹亲手打磨!”
陈水的注意力瞬间又缩了回来,完全不记得自己方才在想什么。他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和秦殊激情推销:“大巫师的衣服可没得卖,你们看看扎染和绣品就行,宝石都是山里挖的好货,银饰质量也不错,都可以拿去外面找炼器师加工。别的衣服就算了,肯定没有合适的场合能穿……”
“阿水!”
话还没说完,一道威严的吼声又把陈水吓得一激灵:“村长我在!”
“那里是你站的地方吗?棺椁马上入场了,赶紧过来后面躲着!”
“来了来了!”
被刘白龙吼完的陈水精神一振,毫不犹豫抛下秦殊,拉着阿斗屁颠屁颠躲进了人群的后排。
洞葬入口之外,是一片被特意开辟而出的开阔平地,大约可容纳百人。
有资格参加合葬仪式的人,虽然全都盛装出席,头包红巾,几乎全都戴着画有凤凰图腾的血红面具,却也沉默地站在最远处。
他们身前架着两个红木大鼓,大鼓的架子之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盆。火舌缠绕而上,神奇地没有将大鼓烧焦,反而燎烧得血红发亮,皮面愈发光泽溢彩。
大鼓旁边有一张木桌子,摆着几碗酒水与糯米,些许秦殊不认识的祭祀用品,甚至还有一对价格不菲的网球拍套装……恰好许芊生前是网球交流,看来是专门用来安抚她的道具之一。
秦殊眯眼一看,发现刘阳阳和村长的丈夫都不在人群之中,就连阿树婆婆也没影子。
他正想问问这是怎么个情况,就听见两声震耳欲聋的炮响从山路间传来,惊起林里大片飞鸟,铺天盖地盘旋于山路之上。
“砰、砰、砰!”
沉重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黑红色的棺材从草木中探出头来,被竹篾捆绑在厚实的木支架上,如巨兽露出峥嵘头角。
原来如此,刘阳阳和刘白龙的丈夫都是抬棺人。他们穿了一身白衣,一前一后背着沉重的棺材缓步向前。
阿叔婆婆则是引路人,空洞的双眼直直看向前方,手中提着油灯,嘴里念念有词,似歌似咒。
“你漫步休闲到绿草地,要去攀爬那阎王殿金梯……”
第73章 冤孽枷锁缠上身
当棺材被送到洞穴正门口, 鼓声骤起,火盆随之烧得更旺,火舌熊熊舞动。
阿叔婆婆退至人群中, 一手轻沾桌上酒液, 一手抓起雪白糯米,随着节奏向外泼洒。
而接替她继续吟唱下去的, 自然是大巫师。
陈力蚩拿起竹卦, 绕着棺材一边唱词一边把竹卦向地上狠狠地砸去,落在地上的竹板两面不同,又顺势弹回他的手中。
“这是《指路经》,仔细听一听, ”裴昭拉着有些茫然的秦殊向旁退开,“听法力强盛之人念经唱词,对你也有好处。”
“……好。”
这是一部篇幅极大的经文, 主要是指引亡者亡灵, 该如何正确地一步一步去寻找先祖、归宿与最终的安息之所。
阿树婆婆在送棺开道时已经唱了一半, 而剩下另一半的耗时也同样不少。撰写这引路之文的作者。必然是对亡者关切备至的, 秦殊仔细听着陈力蚩的唱诵,不知不觉听得入神,还学到了许多神奇的冷知识。
例如, 在归乡之路上该如何避开拦路的恶鬼与, 如何收取烧来的纸钱,如何打点土地爷和山神, 还要翻山越岭走上黄泉路, 爬着重重天梯走入那阴曹地府阎王殿,又该如何在阴间里待人接物……
不止是要细细指引,还要不断地安抚好亡者的恐慌情绪。同时每唱完一个引路篇章, 陈力蚩就要重新甩卦卜算,直到竹卦两面朝上,算是引路过关,才能再继续往下唱去。
鼓声不能停,火盆不能熄,就连负责扛着棺材的两个人,也要直挺挺站在原地,直到引路结束为之。
其他人同样不能乱动,要么跟着低低哼唱,要么就只能老实站好,不去妨碍那些正在忙活的人。
这一唱就是一个多小时,太阳的温度越来越热烈,距离正午的吉时越来越近,这是对体力和精神的极致考验,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而灰白眼球坐在秦殊的肩头,静静看着这场为它和张美江准备的盛大祭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但秦殊很需要知道它在想什么。
等到《指路经》即将结束,这一次他没有通过元宝传话,直接开口询问:“许芊姐,你的尸骨就在棺材里。要躺进去一起下葬吗?”
眼球缓缓扭转身子,与他对视片刻,紧接着又扭回身子,往秦殊脚下看去。
秦殊一怔,目光追着它的示意向下,只见两人眼前的土地,无端涌出一大片深色的湿润痕迹,伴随着刺鼻的血腥气。
一行暗红字迹逐渐浮现。
【不必。我无法转世投胎。我已不再是我。】
“……是秘法导致的原因?那在尸骨合葬之后,你的执念能消解吗?难道不会变成真正的阴阳两隔?”秦殊微微皱眉,“也许会有其他办法。”
【躺在棺材里的骨头,才是她的爱人。我已不再是我。】
我已不再是我。
这句话重复出现了两次。原本干燥平坦的泥土地,此时也被血色浸得一片泥泞。
许芊,亦或者说许芊的亡魂,拒绝进入棺椁之中,拒绝被抬入洞穴里埋葬,拒绝与张美江的亡魂一并归于安宁。
即便在最初的最初,这才是它愿意与秦殊离开医院的条件,是它的本意,是它的执念。
刘阳阳心里已有不祥的预感,他冷汗直冒,止不住地朝秦殊这边使眼色,却分毫不敢胡乱挪动。
而陈力蚩对此并不惊讶。当念唱到《指路经》最后一节,用于送走亡魂、催着亡魂快快走的词句已经快要全部念完,备用的几句也唱得差不多了。
可他手里的竹卦,再也没有双双正面朝上过,而是以一种低到不可思议的概率,反复摔落于土地上,失败,又顺应着鼓点落回陈力蚩手中。
“你不要怕,你不要怕!刀剑弓箭已为你备齐,你只管闭目塞耳前行!”
陈力蚩神色肃穆,弓着自己那如熟虾一般的弯曲脊背,咬牙扬起双臂,做出最后一次努力,将两块竹板猛地往地上一砸!
“咔嚓!”
清脆的裂响随之传来,竹卦竟生生被砸断了。
四分五裂地躺在地上,密密麻麻的无数道裂痕在鼓点震荡中不断颤抖,转眼就“啪”地再次碎裂,变成一个一个数不清的小碎块。
看破。
秦殊没有一丝犹豫,立刻眯眼仔细看去,抓紧时间把数不清的小碎块们,强行给数清了。
与许芊被分尸的数量几乎完全相同,只缺了那么一块。
这绝无可能是不可思议的巧合,缺在哪里,其实也很明显。
就差他肩头这颗不愿下葬的眼球了。
在“放慢时间”数数的过程中,秦殊能听见少许人倒吸冷气的声音,尤其是见识太少的陈水。刘白龙毫不犹豫抬起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才堪堪止住了他的躁动。
但除了陈水和刘白龙,还有另一个人也动了。
刘白龙的丈夫。
他扔下自己本该负责背负的棺材,弯腰捡起了那些稀烂的竹板碎块,囫囵塞入自己嘴里,吞了下去。
“刘阳阳,别让棺材落地!”秦殊在看到他挪动的第一秒便觉得不对,连忙扬声大喊。
也多亏刘阳阳的注意力全在秦殊身上,长时间的相处会形成条件反射的信任。他下意识直接伸长手臂,朝重心偏移的那边跨了出去,扎着艰难的马步,让这巨大而沉重的木质棺材连带支架一起狠狠落在自己背上。
钝响与闷哼同时响起,刘阳阳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哈,小菜一碟。俺有全寨子最扎实的童子功……”
最不吉利的摔棺险情得以被顺利避免,但事情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人敢肆意乱动,等着唯一有话语权的那个人开口指示。
陈力蚩并未阻止这具吃下竹卦的尸体,甚至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显然早已预料到会有如此情形。
而刘白龙的丈夫也在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做更多不可预测的行为。值得注意的是,那个男人原本憨厚老实的眼神,陡然间变得无比空洞,尸体特有的死气也随着冷风蔓延开来,就像……一具被利用过后直接抛弃的工具。
刘白龙定定看着这一幕,眼皮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脸上那条灵动的白龙也显得愈发鲜活,好似在一片惨白的人皮上摆尾遨游。
“白龙,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许靠近。”
陈力蚩声音嘶哑,特意叮嘱她之后,紧接着他转身用力一拍胸脯,“噗”地朝棺材上喷出一口浓稠的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