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幸好,裴昭没事,一根头发丝也没乱。裴昭抬起手,轻抚过那串仍挂在他腕间的猫眼石手串。下一瞬间,室内金光大作,将所有人都笼罩其中,忽远忽近的梵音喃喃环绕开来。
裴昭催动得足够及时,将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力场迅速圈在金光罩范围之内,将脆弱的建筑物与塌陷危险瞬间隔绝开来,险些开始动摇的墙壁陡然回归平静。
秦殊认得出这种光芒,常柳意送给他的手串也有一模一样的保护措施,秽迹金刚咒。效果相当不错。
但他的那串应该是一次性的,在凤凰寨用完之后,常柳意以法力镀上的铭文便已然消失,只留下一串价值不菲的红翡翠。
秦殊没想过它还能反复使用,只想着拿它来代替元宝所伪装的血红手串……可裴昭的这一串不仅能用,金光灿灿的防护罩还一口气罩住了好几个人,看上去非常安心靠谱,比之前在凤凰寨里用出来的要结实多了。
“卧槽,神器啊,裴哥你这串串哪儿买的?!”刘阳阳的脑回路和秦殊差不多,第一反应都是把注意力放在金光罩上,两眼放光。
“之后再说。”
裴昭没解释,再次确认教学楼不会因冲击而倒塌,随后侧过身,把手放在方方肩头,语气还算柔和:“方方,别哭。看着我。”
别哭……?
这地动山摇的雷鸣之声,原来是方方在哭!秦殊恍然大悟,心里不由生出一份好奇。这小孩儿鬼,好像还真不是什么简单的存在。
而方方听到裴昭的话以后,竟也神奇地安静下来,哪怕它此刻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那双没有眼白的漆黑眼睛里,有血浆似的猩红液体翻涌,不断蓄积着堆满了方方圆润的眼眶边缘,随时都有可能流淌而下,化作血泪。
在它口中堆积的污血甚至更多、更严重,正一波接一波地从它嗓子眼里往外挤压、奔涌,转瞬便染黑了它那口银针似的紧密尖牙。自从雷鸣之声消止,那些犹如呕吐的血涌声就显得格外清晰,秦殊还闻到了一股恶臭味,非常,非常熟悉的恶臭。
他微微皱眉,很快就想起了熟悉感的源头这是忘川河的臭味,闻到一次就永远别想再忘记。
可方方说过,它从来没有被阴差带走,那为什么会有如此强烈的血腥污秽之气从它嗓子眼里涌出来?让刘阳阳缝合它的舌头,就好像解除了某种奇怪的封印,不知道是好是坏。
正当秦殊陷入困惑之时,裴昭动了。
他面色如常,微微垂眼,金珀眸子里有幽光流转,透出令人安心的平静。
裴昭全然不在意方方此时愈发狰狞的人模样,反而亲手捏开它的下巴,伸出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缓缓陷入那口恶臭污血之中,指腹贴在小鬼的舌尖,轻柔按了下去。
方方的眼睛随之猛地闭合,再睁开时,那对瞳孔的幽暗虹膜骤然从中心裂开,同时撕出一条垂直的裂缝,快速扩大。顷刻之间,原先那团乌黑与血红交缠的泥沼,居然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令秦殊感到熟悉又陌生的金色。
自习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沉默得可怕。刘阳阳下意识跟着张大了嘴,不敢吭声,徐敏更是装死的高手,毛绒躯体僵硬蜷缩着,仿佛被裴昭突然的靠近给直接吓晕了过去,很没出息。
秦殊也没有说话,他偏过头看向窗外,那只远远盘旋于高空的白龙拒绝靠近,但脑袋总是不由自主偷瞄向他们这边。
距离很远,但秦殊看得清它的表情,也看得清它的眼睛。对比着白龙的金色竖瞳,再看一看方方的眼睛。
果然,这两者之间呈现出了一种似曾相识的金色。只不过方方的双瞳更为诡异,像两块被强行撕裂的幽暗黄金,比白龙还多了一丝冰冷的非人感与邪祟气息。
它嘴里不断涌出的血,在裴昭手中堪堪止住了,唯有先前漫出的那些猩红污血仍在唇边流淌,一滴一滴,一股一股,落在那身干净整齐的校服之上。
衣服上的校徽与纹理迅速被鲜血染红浸湿,变成一团看不出细节的混乱图案。
晨星小学。秦殊盯着那团混乱,越盯越紧,忽然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些很重要的东西。
这所学校的诡异之处,和江城二中有所区别。这是一所曾经确实出现在江城的,存在感和入学率都很低的,如今已经不存在的小学。
秦殊上次查到和晨星小学有关的信息,还是在杜小雪的失踪案卷宗之上。
那个叫杜小雪的女孩儿,当年就是在晨星小学附近失踪的,中山南路。地址被秦殊熟记在心。
但网络上没有任何人提到过它,甚至检索不到分毫学生家长的信息,秦殊不动声色让苏听莲帮忙打听过,同样也没找到什么线索。他当时能力不足,而且这小孩儿呆在二中里也没惹出乱子,人鬼一直相安无事。
层出不穷的事件堆积上来,最初的诡异线索却是被耽搁到了现在,秦殊也一直未曾靠近过中山南路。
也许徐道长是知道内情的,毕竟为了寻找瞎眼婆婆的同僚,当初江城公安局还特意请来真正有本事的道士,大费周章忙活了很久。可惜,就算真有什么内部消息,那也是内部人员专属的,那时候连刑勇被短暂地调离省份、排除在外,徐道长更不可能告诉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不过既然事情都被推到眼前了,秦殊自然不愿意再轻轻放下,加上方方眸中这诡异畸变的金黄竖瞳,还有它刚才哭泣时犹如雷鸣的嗡嗡声,问题就更复杂了。
说不准,他身边发生的种种奇妙怪事,最终都是有联系的。
就像凤凰寨里所谓的洞神秘法,其实几乎全部都是邪神秘法,如今回想,根本不需要做筛查和排除。每个表面上被神偏爱的人,在私底下……都险些成为了被彻底寄生的、被不断汲取能量与生机的傀儡,都是被害者,都是差点就给凤凰寨带来大灾难的罪魁祸首。
裴昭似乎能看出他的思索路径,收回了压在方方舌尖的手,另一只手却仍搭在方方肩头,像一种悄然无声的温和桎梏。他稍微向旁侧身,轻声开口:“秦殊,多看一看。”
这几乎就是明示。
秦殊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用力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直直盯着那团愈发猩红的血污。
看破。
片刻后,秦殊困惑地皱起了眉,语气裹满了浓浓的错愕:“Lucifer Morningstar……哈?”
“秦哥秦哥,咋回事!你叽里咕噜说啥呢,我有点听不懂。”刘阳阳同样对方方的异变感到好奇,见气氛似乎松弛了些,更是止不住自己抓耳挠腮的求知欲。
“刘阿哥,你是不是没参加九年义务教育?这好像违法了……”
秦殊幽幽回了一句,随后弯腰看着脸色苍白的方方,语气瞬间柔和八度:“方方你今天真的很乖,表现得特别好,哦对了,你听得懂我刚才在说什么吗?”
“嗯,听得懂。”方方尝试着张开嘴巴,笨拙地动了好几下舌头,才适应它的存在。这小孩鬼的声音被血水浸泡得浑浊低闷,但吐字依然带着明显的稚气,略微生硬。
刘阳阳挠了挠脑袋,不太敢靠近,却更为好奇:“啥?什么?”
“你看,人家小学生都听得懂!方方你真棒,”秦殊无奈摇头,摸摸小孩儿的脑袋以示鼓励,紧接着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先来了一个蝇王,后来了一个哈迪斯,现在连路西法都出来了,江城什么时候能清静……这种掩藏在学校名字里的恶魔暗示,肯定不是好东西,说不定藏着我们不知道的邪|教组织。昭昭你说,咱要不要找时间去咨询一下威廉牧师?顺便要点圣水,他肯定是全城最擅长驱邪的人。”
裴昭颔首赞同,不过他并不着急现在就去解决这个问题,而是偏头看向眼神懵懂的小孩儿:“方方,你还想继续留在二中吗?”
“……想。喜欢,李妈妈。”
“那你以后不能再随便哭了,也不可以张大嘴巴吓唬别人,这样才能留在李妈妈身边。如果感觉心情不好,就学我刚才做的那样,用手压住你的舌头,然后直接来找我,”裴昭轻声说着,放慢的语调既是一种柔和安抚,也是不容置疑的威胁,“否则,我会杀死你。”
秦殊听到最后,眉头一挑,立刻将目光落回方方身上,观察它的细微表情变化。
很好,方方还是那个脾气极为文静的小孩鬼,听到死亡威胁却并非觉得有什么不对,反倒用力地点了点头,干劲儿更足了,露出个傻笑:“好,我乖。”
秦殊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也跟着弯起唇:“好,圆满解决一项任务。接下来还有同样重要的事项,徐老师,麻烦您变回人形。”
蜷在方方怀里的肥狐狸蓦地抖了抖,不情不愿地爬出小鬼的怀抱。一阵金光闪过,熟悉的心理老师出现在众人面前,脸色惨白得像鬼……不对,他就是鬼。
“卧槽!”刘阳阳再次大受震惊,敏锐的直觉让他迅速躲到墙角,小心翼翼地问,“等会儿,这位前辈,您,您到底是妖修还是鬼啊?我怎么看你又有妖气又有人味儿,但还有点像鬼呢?”
“啊哈哈……哈哈,见笑了,咱是一只伪装成人的死鬼狐狸,化形技艺不精,全靠画皮帮衬。”
徐敏声音颤抖着,带着些淡淡的崩溃和死意:“就连画皮也无甚作用,如今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怎么会这样,谁都能认出我不是人……”
第83章 只要保命的宝贝
“好了好了, 不是徐老师您的问题。是徐道长在画皮一道上,还需要多下功夫,技艺不够精湛。”
秦殊敷衍地安抚了徐敏两句, 先把责任推给徐道长, 还没等这可怜的狐狸精情绪稳定,直接开始说事情。
“徐家那边有没有门路, 给咱们的赶尸人小师傅搞一张入场券?我们要进龙宫里找点救命的东西, ”秦殊把刘阳阳推上前来,“他家婆婆。”
徐敏闻言稍愣,偏头认真地看了刘阳阳一眼,抬手抹了抹泛红的, 眼尾,拂走那不知是否真实存在的眼泪。
“赶尸人。云城……刘仙师来自凤凰寨吗?”他一边轻声开口问,一边拉了张椅子给自己无声地换位置, 让刘阳阳高那大的身形挡在裴昭面前, 拉开距离, 这才悄然松了口气。
“您听说过?幸会幸会啊, 咱凤凰寨也支持妖修的尸体修补和送葬业务,来加个微信,以后需要赶尸直接联系, 都是秦哥熟人我给您打永久八折。”
刘阳阳根本看不出这些恐惧情绪的暗流涌动, 只当徐敏生性胆怯,瞬间就拿出手机热情地推销了上去。
徐敏半推半就加上他微信, 丝毫没觉得赶尸业务有何晦气, 甚至真的有些淡淡的心动。
“咱的尸首如今被徐家人好生供奉着,倒是用不上……不过,哎, 这世间的小狐狸们个个皆是苦命妖。客死他乡者,不知凡几。”
“怎会这样!”刘阳阳登时闻到了商机,“说起来我见过的妖修也不少,但狐妖确实少见……”
“太过弱小娇柔,身上却处处是宝,自然难以存活。那些小狐狸,被剥了皮毛做绒袄,被摘了利爪做法器,就连那双水灵灵的含情眼,也会被心怀不轨之人挖了去,制成邪物害人。”
徐敏缓缓开口,不着痕迹地贴近他,柔软嗓音里仍有哽咽弥留,轻声细语时更添了一份凄凉:“若说只想过好这一生,安安分分地去寻找此生情缘,找个可以依靠的好男人……还会被仙师们杀妻证道,成为男人飞升上界的牺牲品,可怜,可怜。”
“太过分了,这年头还有人搞杀妻证道?!徐先生您看着心善,可要谨慎着点,千万别被坏男人骗了,”刘阳阳听得义愤填膺,丝毫不认为自己有可能是被骗的那个,张口就开始继续降价,“以后您找我去做小狐狸赶尸业务,我给您打七折!”
“多谢刘仙师……”
“哪里哪里,客气了客气了……”
秦殊突然发现徐敏很擅长哄二傻子。
先示弱,无论蓬松的狐狸团子,还是颤栗的清秀男子,在刘阳阳面前都等同于需要小心对待的易碎品。
其次,再泪眼朦胧地讲些凄苦故事,然后露出笑容,说点什么结草衔环、来世报恩的漂亮话……刘阳阳从来没被任何人尊称为“仙师”过,毕竟,赶尸人是个在世俗眼里极为神秘的禁忌职业。
刘阳阳太吃这一套,转眼就被哄得七荤八素,主动将自己昂贵的业务价格一降再降,也没有再因徐敏的亡灵身份而感到害怕。
秦殊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一次赶尸的费用还真不低,徐敏自己凭本事打下的价格,他没必要掺和。再说了,如今还是他们有求于人,想请徐敏帮忙办事。
狐狸精天生多聪慧,能把自己严丝合缝藏入人类社会的徐敏,更是如此。只要刘阳阳还继续挡在裴昭前面,充当一堵结实的大墙壁,徐敏的脑子就能转得非常之快。他知道秦殊想要什么。
“秦同学,你放心,人命关天的事情,咱出手相助才是应当的。咱不是那没良心的白眼狼,吃了人族数百年的供奉,咱自然会好生回报。”
砍价成功的徐敏语气更为柔软,弯唇露出了温和的笑,从鬓角拔下一缕泛金的发丝,轻轻对着它吹了口气。秦殊眯眼盯着看,隐约瞟见了若隐若现的幽青妖气。
那簇绒毛似的发丝瞬间随着妖气一颤,宛若灵动的活物那般轻巧钻出窗外,快速朝远方飞去。
“几位仙师稍等,咱传了密信,不到一炷香应该会有回音。”徐敏温和解释。
方方好奇地歪头去看那簇飘远的发丝,忍不住伸手想抓,被正在喝奶茶的裴昭淡淡扫了一眼,又乖乖将手放回膝盖上。
“昭昭,这小孩儿还真听你的话,一点都不敢造次,”房间里一切细枝末节都被秦殊看在眼里,他不由笑了声,“不是说讨厌小孩吗?我发现其实你还挺擅长管孩子的。”
“它年纪也不小了。长相和外貌不是一个概念,告诉过你的,警惕所有上去很弱,却怎么都不死的老人和小孩,”裴昭也扫了秦殊一眼,立场非常坚定,“我讨厌小孩。”
“好好好,我记住了裴老师,下次我一定谨慎。”秦殊也拉开椅子坐下,伸手把裴昭薅进了自己怀里,不让方方再贴着他。
自习室里的光线,忽然显得泾渭分明。刘阳阳在最中间,趁现在忙活着收拾自己血淋淋的针线包,又是擦洗又是消毒,还烧了点奇怪的草药进行二次净化。
他动来动去的,一站起来就顶天立地,稍稍踮个脚就有可能撞破天花板,直接把屋内阳光遮住了一半。
有光的那一面洒在秦殊脸上,另一面,则是藏在高大阴影里的徐敏。
徐敏眼皮一直在跳,他其实很想劝说秦殊不要再和裴昭关系密切,却说不出什么值得信任的理由,给不出任何脚踏实地的证据。
因为他隐隐约约知道裴昭是谁。在他缝上人皮面具,前来二中接替真正的徐敏继续上班时,徐家那位贪财的老道长便若有若无给过提示。
这提示还不如不给。毕竟徐家这一脉的狐狸,在古时也是从涂山迁徙下来的。他的祖宗血脉够纯,脑子够聪明,活得够长,见识得够多,好奇心又偏偏太重了几分。
这一好奇,居然真就一不小心猜出了裴昭是谁……当然,徐敏也只能在心里偶尔想到这件事,裴昭自己没说,他怎么也不敢开口说出去。
但他身为狐妖和鬼怪的共同身份,实在让他过得不太好。他随时都想炸毛,随时都想惊叫着逃跑,或者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人类的阳气里,避开那令他窒息的危险。
“徐老师,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呢?是不是那个密信出什么茬子了?”收拾完针线包的刘阳阳扭头看他,随即同样好奇地开口询问,打破屋里的安静气氛,让徐敏险些惊得摔下椅子。
“没,没有的事,回信还没到呢。最近咱工作繁忙,可能没休息好,有些头晕……”徐敏打了个哈哈,连忙尝试收敛自己的恐惧,并不着痕迹又贴近了刘阳阳几分。
“噢,那我给您揉揉肩颈呗。头晕眼花多半是颈椎问题,像我这种拆解尸体的高手,最清楚按哪里最有用,按哪里会死人。配上俺们阿树婆婆种的红纸草,随便捏两下,能硬生生把腰突也按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