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真好啊,鬼会飞。秦殊抬头看着方方飞回了教学楼的顶层,从窗口爬进刚才的办公室里,安静地坐在李老师的电脑桌上。
它完全满足于这样的生活,呆在一个很像母亲的女人身边,什么都不想多要。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鬼。”
体育课后,秦殊拉着裴昭坐在小卖部外,点了两碗冰凉凉的椰汁小甜水,边吃边感慨。初春阳光很好,落在裴昭白皙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淡金光泽。
他不太耐热,拿起小勺子慢悠悠吃了些甜品,才若有所思地开口:“残缺的断肢,就像残缺的灵魂,既有助于激发怨气,也可以压制鬼怪的力量。”
“……你的意思是!”
“我怀疑,方方是死于咒杀,”裴昭声音极轻,“将大量银针扎进牙床,以钝锈的铁剪切割舌头,断舌堵于咽喉,下九流的戏码。故意让它张口难言,死后怨气堵塞,无处申冤。”
“太过分了,谁会对一个小朋友有那么大的恶意?”秦殊眉头紧皱。
“把它的舌头缝好,或许我们会知道答案,但要做好心理准备,”裴昭放下小勺,碗里已经空空荡荡,“能说话的方方,可能就不那么好说话了。”
秦殊的目光扫过去:“记住了,要不要再来一碗?”
“吃你的那碗就行。”
裴昭伸出手,把秦殊没怎么动的小甜水推到自己面前,不急不缓地舀起碗中冰块,放入口中,慢慢咬下去。
清脆的冰块破裂声,从他微微鼓起的侧脸漫了出来。裴昭吃得愉快,而秦殊倒吸一口冷气,严肃评价:“你是全世界牙齿最强壮的人。”
“嗯。”裴昭没有反驳,他吃饱喝足后的心情通常都不错,如今也一样。
趁着体育课的下课铃声还未响起,慵懒地躺在小卖部外的长椅上,脑袋枕着秦殊的腿,享受初春弥留的凉意。
有三两同学勾肩搭背地冲进小卖部,没过多久又闹闹嚷嚷地冲出来,嬉笑着和秦殊说几句最近流行的网络烂梗,被盯了一眼就闹哄哄地闯向别处。
有泡面的香味飘过来,室内的微波炉在嗡嗡打转,空旷的薯片包装袋随着“撕拉”一声被扯得破开,体育老师吹了两次下课前的集合哨。
秦殊没有挪窝,掌心覆在裴昭柔软的发顶,轻轻摩挲。他不知不觉就被裴昭给传染了,丝滑接收了他此刻慵懒的生活态度。
先垂眼眯上一小会儿,再去想那些令人头大的问题。
放松之后,余下的课堂时间消逝得很快。
傍晚时分,秦殊坐在逐渐安静的空旷教室里,听着走廊上的人“嗷嗷“”喊饿,狂奔向食堂的脚步声越来越远……他缓缓呼了口气,发现自己居然有些不习惯这般和平的场景。
一旦周围安静下来,他便会有种下一秒就要出事的不踏实感。
手机传来“叮”的提醒,秦殊点开翻看消息,紧接着迅速按下音量键。
“秦哥秦哥!我被保安大叔抓住了不给我进去,快救我!”
刘阳阳绝望的呼喊从手机里传来,这人永远有能力把身边的所有小事都变得更戏剧化。
秦殊笑了一声:“我去救他,刘阳阳被抓住没关系,但我还让他给咱们捎带了奶茶,加冰的。昭昭你先去自习室,我预约过了,走廊最里面的那一间,徐老师待会儿下班就来。”
“好。”
裴昭眼睛微不可查地稍亮几分。
二中的自习室在音乐教室旁边,被分割成一个一个隔音的小房间,有一部分是专门提供给艺考生练习的琴房,而剩下的封闭学习空间,也是同样抢手,平日里通常只有提前预约才能使用。
为了找个清静的地方处理“鬼务”,秦殊还特意去问了一圈隔壁班的同学,好不容易才换到的使用名额。
方方也准时来到教室门口,主动伸出自己的小短手,安安静静被裴昭牵着手离开。说来奇怪,这似乎是全二中里唯一一个……完全没有想主动避开裴昭的小鬼。
那乖巧的小样儿让秦殊心里不太好受,他加快脚步去门卫室,签字领走了被困的刘阳阳,同时也听到了一个爆炸性的消息。
真爆炸性的消息。
“秦哥秦哥,出大事了!我寻思这事儿不能在手机上说,必须要当面告诉你。”
刘阳阳面色稍有些僵硬,一手拎着奶茶,一手揽上秦殊的肩膀佯装勾肩搭背。他脸有些黑,身上泛着淡淡的焦糊味。
秦殊还没来得及问他什么情况,就听他压低声音加快语速:“清风茶馆爆炸了!一直在烧,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人去灭火,我路过时才发现不对劲……然后我灭了火进去一看,看到了林老板的尸体!”
第82章 恶魔暗示
秦殊脚步猛地停住, 随后又加快步伐继续往自习室赶去,表情严肃:“林时雨死了?”
“唔,应该没死, 好像没死?那火可不得了, 一下午把室内的木头家具烧成灰烬了,但他的尸体还挺完整的, 没有严重烧焦。我报警之前也摸过他的尸脉, 才死了一个小时而已,特别新鲜,可惜没找见他的亡魂。”
“尸脉又是什么东西?”
“害,赶尸人的验尸小技巧罢了, 不重要不重要。总的来说,秦哥你也不要太担心,林老板是在火灾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才死的, 没有挣扎迹象, 没有致命外伤, 也没有明显的打斗痕迹……”
刘阳阳挠了挠脸, 语气说着说着逐渐笃定:“加上这尸体的新鲜程度,我以凤凰寨人人刻在基因里的玩火经验来打包票,林老板绝对不是寻常人士。他看起来压根就不怕火烧, 肯定有点本事在身上的。”
“既然他不怕火烧, 那在火灾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其实完全有机会直接灭火, 却没有这么做, ”秦殊皱着眉若有所思,“不仅没有这么做……他还死了。”
刘阳阳的手依然搭在他肩上,左右观望确定周围无人, 凑近了小声说:“我猜,他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存在,人家要去茶馆找他麻烦,他只能假死脱身。”
秦殊挑眉想了想,微微摇头:“连你都能猜得出来他是假死,那这粗劣的假死脱身还有什么意义?真有大佬来找麻烦,岂不是也能一眼看出来?”
刘阳阳听得一呆,幽幽跟着摇头:“……咳,嗯,对哦,对哦。可恶啊,秦哥你讲话咋这么有道理,就是有点伤到我敏感脆弱的自尊心了。”
“我硬是没看出来你到底脆弱在那里,”秦殊无语地叹了口气,兀自沉思少许,“你去的时候火灾已经很严重了,能找到的线索不多,我们先不必胡乱瞎猜……对了,真是舍近求远,白龙!”
哥哥睡觉呢,干啥!
白龙的传音像一台大鼓,回应得很迅速,在秦殊脑子里咚咚作响。
秦殊揉揉自己瞬间紧绷的太阳穴:“白龙,抬头,看二中后门对面商铺的小巷,看见没?就是那间被烧光的茶馆,发生火灾的时候,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当然知道,哥哥我有千里眼,也有顺风耳。
“你看见了怎么没告诉我?所以是谁干的?”秦殊立刻追问。
白龙从教学楼的天台上扬起脑袋,摇头晃脑发出一声闷雷似的嗤笑,随后又不紧不慢躺了回去。
都说了这事儿我不会帮你,不帮就是不帮,才不告诉你。这叫一言九鼎,恪守承诺,懂不懂?
秦殊:“……”
秦殊又叹了口气,最近他似乎经常叹气。
他扭头看向刘阳阳,低声道:“我知道是谁干的了,江里的那一位。”
白龙这脑子确实是不好使,一边信誓旦旦又得意洋洋地说什么绝对不告诉他真相,一边却非常明确精准地点出了罪魁祸首。
江城龙母。
白龙说过它不会帮秦殊打倒龙母。
刘阳阳立刻明白了秦殊的意思,瞳孔微缩,喉咙紧张地吞咽:“卧槽。”
“着急没有用,要先把这件事告诉需要知道的人。走吧走吧。”
秦殊拿出手机,给黄玉元发了条简短的消息。
他提到龙母时,特意用emoji来代称,没想到黄玉元是个不太上网冲浪的“老年妖修”,着急地来来回回问了几条消息才弄清楚怎么回事。
但黄玉元有些不敢相信。
妖修对龙种有种超乎常理的崇拜心情。不止是龙,甚至是龙虎龟雀四象,皆是他们心里十分特殊的存在,就像那位在鬼市里备受尊敬的虎妖山君,意义很不寻常。
【秦殊:阿元哥,林老板的尸体被警察带走了,我认识局里的人,他现在很安全。你可以偷偷进去检查,不过行事之前,最好先问一问你舅舅。】
那位不愿化为人形的老黄牛前辈,应该会有更多见解。秦殊发完消息,收起手机,也不奢望黄玉元能瞬间相信,只要……
只要在龙母寿宴上,这个看起来颇有原则的帅哥牛妖不会与他为敌,这就够了。
说着说着,两人已经来到了安静的音乐教室楼下。走廊上十分空荡,唯有琴房传来闷闷的音乐声,以及一只趴在琴房门口偷看别人弹琴的女鬼。
她被秦殊和刘阳阳的闯入吓了一大跳,化作薄薄的一片人形黑影贴在墙上。
刘阳阳也被吓了一跳,差点下意识跳到秦殊背上。
秦殊眼皮跳了跳,没有打扰那位热爱音乐的女鬼,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自习室。
徐敏已经到了,却被吓得变成狐狸躲在桌子下面。他毛绒绒蜷缩成一团,正在剧烈地瑟瑟发抖,独留裴昭和方方一言不发地对坐在桌前,莫名和谐地大眼瞪小眼。
听到开门声,裴昭目光缓缓扭转,刘阳阳下意识把自己的胳膊从秦殊肩头移除出去,打了个寒颤。
“呼……”刘阳阳正要放松下来,方方的目光紧随而至,令他又一次浑身紧绷,“卧槽!小男孩鬼!好小!”
“怎么今天全世界都一惊一乍的。”
秦殊再一次叹了口气。
他倒是预判了刘阳阳的惊呼,但徐敏这幅怂得原形毕露的架势,还真是第一次见。
如果徐敏是被方方吓成这样的,情有可原。但如果是害怕裴昭……秦殊莫名对此有些不爽。
因为把裴昭当成洪水猛兽的每一个人,都让他极其无法理解。这么好看的人站在眼前,不知道夸一夸,就知道害怕,真烦。
他面无表情弯腰把徐敏从桌子下拎出来,将这个瑟瑟发抖的毛团塞进在方方的怀里,充当小朋友暂时的情感支持动物。
“好了,废话不多说,刘阿哥你先帮方方缝一下舌头。人家小朋友性格很好的,才不会胡乱欺负人,对不对,方方?”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陡然柔和下来,哄小孩儿,无师自通之技。
方方乖巧地张开了嘴,露出自己可怖血腥的口腔内部,浑然一幅恶鬼相。
刘阳阳眼皮猛地一跳,但他也算经验丰富,知道什么时候绝对不能露怯。
他呼了口气,拿起提前准备的缝尸工具,先夹起方方的断舌,用某种气味强烈的碎草药将断裂处包裹、反复涂抹,随后取出细如蚕丝的针线包,拉扯出几条让秦殊都有些应激的雪色细线,缠于银针之上。
牵针引线,将厚实的血腥肉块由里向外缓慢缝合,雪亮的银针表面,逐渐生长出浓稠的乌黑色泽,而尖端反复刺破血肉时发出的细微异响,令室内所有人都沉默下来。
方方安静地坐在椅子上,没有挣扎,只因为尖锐的疼痛而下意识抱紧了怀里的小狐狸,徐敏也任由它抱着,把自己蓬松的大尾巴塞进方方手中。
刘阳阳动作已经很快了,全程几乎都没有再呼吸,下手又快又稳,比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还要精准。缝合到最后一层,再用银针打出微不可查的精致小结。
“刘阳阳,蹲下。”
正当刘阳阳想要放松下来,裴昭毫无预兆地忽然开口。
他语气简短直接,绝非请求,更像是刘阳阳不得不立刻遵从的命令。鬼使神差地令他膝盖一软,重心不受控制地向后扯着他“扑通”坐了下来。
“轰隆!”
紧接着,一声使人眩晕的沉闷惊雷隆隆爆发,这声音却并非来自于窗外,而是……方方的口中。
惊雷劈下,裹着肉眼难辨的无形声浪,像涨潮时的怒涛蓦然层层扩散。
强大的推力冲了过来,秦殊站在刘阳阳身后,后退几步赶紧贴着墙稳住,却感觉自己被一阵强风压在自习室的墙壁上,像个摊平的煎饼,一时间有些动弹不得。
而他眼前的景象,仿佛变成了慢速动画。他看见自己额前的碎发在向上飘扬,徐敏那身毛绒绒的狐狸皮毛,也在音浪的冲击下激烈摇晃。刘阳阳的距离太近,还非要仰头瞪着眼睛查看情况,结果连眼皮都被吹得抖动,涨起两个鼓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