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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第一百三十四章:净尘,净尘!

  第二天傍晚,净心和李婉宁走了。

  他们没有惊动其他人,只是在黄昏时分,如散步般,慢慢走出了青灯寺。

  陈江送他们到门口。

  夕阳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平安回来啊,净心师兄。」

  陈江将装着乾粮和银钱的包袱递过去,低声说。

  「————我会努力的。」

  净心温和笑笑,「再见了,师兄。

  李婉宁也轻声开口,「再见了,禅师。」

  「再见。保重。」

  陈江站在寺门口,看着那两道人影渐行渐远。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官道上,落在远处的田野里,落在天边那片绯红的晚霞里。

  直到再也看不见了。

  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风从田野那边吹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香味。

  他忽然想起,那年春末,周济民独自一人骑着马来,又独自一人骑着马走。

  也是这样的告别。

  也是这样的风。

  也是这样的————目送。

  净心走後,青灯寺里只剩陈江一个人。

  哦不对,还有石塔里的那位。

  日子依旧照常过。

  每天早课、送饭、陪虞绯夜说话、喂猫、睡觉。

  只是早课时,身边少了一个人。吃饭时,对面空了两张椅子。说话时,少了那些温和的回应。

  陈江这才发现,原来有净心他们在的时候,日子是那麽热闹。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净心他们走後第七天,陈江提着食盒去石塔,发现石门没有像往常一样自动打开。

  他站在那扇长满猩红花朵的石门前,愣了愣,然後伸手推了推。

  石门纹丝不动。

  「施主?」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回应。

  陈江在石门前站了一会儿,最後在台阶上坐下来,把食盒放在身边。

  阳光很好,照在那些猩红的花朵上,泛着温润的光。他靠着石门,闭上眼睛,轻声念了一段《心经》。

  念完了,石门依旧紧闭。

  他等了一个时辰,什麽都没等到,便回去了。

  下午再来,石门还是关着的。

  第二天,石门仍然紧闭。

  第三天,还是如此。

  第四天清晨,陈江再去的时候,石门终於开了。

  陈江进去时,虞绯夜坐在石床边,望着石室的角落,怔怔出神。

  「施主。」

  直至陈江出声,她才回过神来,看向已经近乎是一副中年人模样的陈江,「来了?」

  「嗯。」

  陈江轻轻点头,「施主,你前几天————」

  「睡觉呢。」

  虞绯夜面不改色道,「不小心多睡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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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江:

  」

  」

  不小心?

  不小心睡了三天三夜?

  「後面几年,这种情况可能会频繁出现,你做好心理准备。」

  虞绯夜又说。

  「到底怎麽回事?」

  「————没什麽大事。」

  见陈江大有一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虞绯夜耸耸肩,「我体内里有个想跟我抢身体控制权的东西,随着我的记忆逐渐完整,祂已经快要输了,现在开始垂死反扑,想拉我下水。」

  「有危险吗?」

  陈江忙问。

  「放心好了。我能赢祂一次,就能赢祂无数次。」

  虞绯夜耸耸肩,「只是需要多睡一会儿。」

  「————就这样?」

  陈江有些怀疑。

  相处这麽多年,他对虞绯夜已经非常了解。

  他总觉得对方隐瞒了一些事情。

  「干嘛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虞绯夜挑了挑眉,「我还能骗你不成?」

  陈江:「你哪天没骗我?」

  虞绯夜理直气壮:「昨天。还有前天。」

  陈江:「————"

  「行了,别瞎操心。」

  虞绯夜看向他,「天天操心这个操心那个,看看你自己,才三十几岁,都老成什麽样子了。」

  陈江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有吗?」

  「有。」虞绯夜点点头,「眼角都有皱纹了。」

  陈江苦笑了一下,没说什麽。

  他把食盒里的饭菜摆好,照例坐在石床边,等着虞绯夜吃完。

  他看着虞绯夜的背影,看着她绝美的侧脸,怔怔出神。

  这麽多年了,她好像一点都没变。

  还是那副慵懒的模样,还是那身绯红的衣裙,还是那头猩红的长发。

  可陈江又觉得,她好像变了一些。

  具体是什麽,陈江说不上来。

  「我先前让你时刻带在身上的花儿,你带了吗?」

  吃到一半,虞绯夜忽然问道。

  陈江愣了一下,从怀里取出一朵猩红之花,「施主这个?」

  这还是他九岁,刚来青灯寺那年,虞绯夜给的。

  说来也奇怪,这麽多年过去,这花儿仍然鲜艳,不见半点衰败的迹象。

  就如同虞绯夜本人一般。

  「行了,收回去吧。」

  虞绯夜继续吃饭,一边吃,一边说道,「带好了,别离身。尤其是在我沉睡的时候。

  「」

  陈江现在没有前几世的记忆,也没有修为。

  外面这麽乱,净心和李婉宁走了,他一个人守着这座寺,难保不会被歹人盯上。

  这朵花,可以当作一个保险。

  日子一天天过去。

  虞绯夜沉睡的频率果然越来越高。

  从一开始的偶尔睡一两天,到後来每隔几天就要睡一次,一次比一次长。

  陈江每次去石塔,都要先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石门能不能推开。

  能推开,他就进去,陪着虞绯夜说说话,看着她吃饭。

  推不开,他就坐在台阶上,背靠着石门,念一段经文,然後回去。

  就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净心和李婉宁没有任何消息。

  陈江每天都会在寺门口站一会儿,望着通往京城的方向,盼着能看见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可每次都只能看见空荡荡的官道,和官道两旁荒芜的田地。

  香客越来越少,最後几乎绝迹了。

  这对陈江倒什麽影响,寺庙後院里菜园里的菜长势很旺,存的粮食还够吃,香火钱也剩下不少。

  只是,他偶尔忍不住会想:

  京城里面,到底有什麽?

  净心师兄和婉宁施主,到底做什麽去了?

  他们,还活着吗?

  他想不明白。

  时间过得很快。

  陈江本以为虞绯夜这种,时不时就要睡几天的状态,最多也就几年就结束了。

  却没想到,这一过,就是二十多年。

  这一年冬天,锦州城下了一场大雪。

  陈江裹着那件穿了多年的僧袍,提着食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石塔走。

  雪很大,纷纷扬扬的,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薄薄一层。

  他裹了裹身上的僧袍,加快了脚步。

  不知道是不是逐渐年老的缘故,他总觉得锦州城的冬天,每年都会比往年更冷一点。

  走进石塔,他抖落身上的雪,往石室走去。

  石室里,虞绯夜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景。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

  「来了?」

  「嗯」」

  心陈江把食盒放到石桌上,打开,将饭菜摆好。

  虞绯夜走过来坐下,拿起筷子,慢悠悠地吃着。

  陈江坐在石床边,望着窗外的雪。

  「今年的雪真大。」

  他说。

  「嗯。」

  虞绯夜应了一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麽多年过去,这秃驴变沉默了很多。

  放在以前,他肯定会说什麽,瑞雪兆丰年之类的。

  「你今年多少岁了来着?」

  虞绯夜忽然问。

  「五十七了。」

  陈江答道。

  「————看着像快七十了。」

  虞绯夜看着他满是皱纹的脸,说道。

  「皮囊外相罢了。」

  陈江笑笑,说道。

  ————现在,倒是有几分前几世那高深禅师的模样了虞绯夜摇摇头,继续低头吃饭。

  「施主,你活了多久了?」

  这时,陈江忽然问道。

  「忘了。」

  虞绯夜随口说,「太久了,懒得记。」

  「那施主还能活多久?」

  陈江又问。

  「谁知道呢。」

  虞绯夜耸耸肩,「也许明天就死,也许还能再活个几百年。」

  陈江看着她,想说什麽,却又不知该怎麽说。

  虞绯夜吃完饭,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说什麽?」

  陈江摇摇头:「没什麽。」

  「你这副表情,一看就是有话想说。」

  虞绯夜盯着他的眼睛,「说。」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是在想————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麽样?」

  虞绯夜顿了顿。

  「还能怎麽样。」

  她若无其事道,「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奴隶而已,那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闻言,陈江笑了笑。

  「那就好。」

  日子继续过着。

  又是一年春。

  冬雪消融,庭院里的老树又冒出新的嫩芽。和往年差不多。

  可陈江知道,有什麽不一样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心中积压了太多愁绪,关於自己,关於虞绯夜,关於净心,关於周济民,关於黎民百姓、天下苍生————

  这心绪久久得不到释放,便得了病。

  一开始只是偶尔的咳嗽,他没在意。

  後来咳嗽越来越频繁,有时候咳起来,半天停不住。

  ——

  再後来,咳出来的痰里,开始带血丝。

  陈江知道,自己大概,时日无多了。

  他不害怕。

  生老病死,本就是人生常态。

  只是————

  他看向京城的方向,又看了看石塔,轻轻叹息一声。

  春天过去,夏天来了。

  陈江咳嗽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有时候咳得厉害,他不得不扶着墙才能站稳。胸腔里像是有团火在烧,灼得他喘不过气来。

  今年的夏天似乎格外炎热。

  陈江已经很少出门了。

  他的腿没什麽力气,有点走不动路了。

  ——

  他躺在禅房的床上,透过半开的窗棂望着外面的庭院。阳光炙热,晒得那些老树的叶子都打了蔫。

  院里的猫早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连叫声都听不见。

  这些日子,他总是想起以前的事。

  想起小时候收养自己的季先生,想起净心师兄和婉宁施主,想起周济民————

  可能人老了就是这样子的吧。

  他这样想着。

  「咳咳————」

  咳了一阵,陈江用帕席擦去嘴角的血丝,然後慢慢坐起侄。

  今天还没去石塔。

  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外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夕腔里那团火好像烧得柄旺了。

  好不容易走到石塔前,石门纹丝不动。

  陈江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石门,闭上眼睛。

  「————施主。」

  他喊了一声,没有回应。

  靠着石门,阳光照在陈江苍老的脸上,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喘了一会儿,然後开始念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钻罗蜜多时——咳咳咳————」

  念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他停下来,等咳嗽平息,然後继续念。

  「————舍利席,色不异空,空不异色————」

  念完了,他靠在门上,望着远处的天空。

  天很蓝,蓝得有些不真实。

  「施主。」

  他轻声开口,「我今天可事等不了太久了。侄席有些不舒服。」

  顿了顿,他又说,「明天我再来。」

  说完,他扶着石门,慢慢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他站了一会儿,等那股虚弱的劲儿过去,才一步一步往回走。

  阳光很烈,照在侄上烫得有些发疼。他眯着眼睛,沿着那条走了几十年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路边的野草长得老高,几乎要没过他的膝盖。远处传来几声蝉弄,聒噪得很。

  陈江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夕腔里那团火烧得他有些喘不上气。他用袖席擦了擦额头的汗,继续往前走。

  还有一半的路。

  再走一会儿就到了。

  可腿却不听使唤,走着走着,忽然一软陈江只觉得天旋地转,侄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他下意识伸丫想撑住什麽,却什麽也没撑住。

  「砰。」

  他摔在了地上。

  石席硌得生疼,膝盖和丫掌都蹭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滚烫的泥土,喘着粗气。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刺得眼睛发疼。他想爬起来,可丫脚像被抽去了骨头,一点力气也使不上。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都在颤抖。

  咳完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呼吸越来越困难,夕腔里的火烧得他意识都有些模糊了。

  他想起侄。

  他想起身回禅房,好好睡一觉,明天再来石塔。

  可他起不来。

  试了几次,每次撑起一点,又重重摔回去。

  最後一次,他趴在地上,再也没有力气了。

  脸贴着泥土,眼睛半睁着,望着不远处那棵老树的根。

  树根旁有一株野花,开得正好,红艳艳的,在阳光下轻轻晃动。

  有点像石塔里的那些花。

  不知怎得,陈江脑海中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不再是什麽天下苍生、黎民百姓。

  是她。

  他想起九岁那年,第一次走进石塔,看见那个红发紫眸的女席。

  想起她总是捏他的脸,总是骗他,总是自称主人,把他当作奴隶。

  想起她吃糖葫芦的样子,紫色的眸子微微眯起,像是想起了什麽很久远的事情。

  想起那个下雪的夜晚,他靠在她胳膊上睡着了,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石床上,盖着棉被。

  想起她说:「你长大了也是我的奴隶。」

  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问她:「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施主会怎麽样?

  17

  她说:「我再找个新的奴隶就是了。」

  陈江趴在泥土里,嘴角微微弯了弯。

  那就好。

  他想。

  那就好。

  阳光很烈,照在他苍老的脸上。

  恍惚中,他好像听到侄後传来一阵急切地脚步,还有一声声焦急地呼喊,「净尘,净尘!」

  他想睁开眼睛看看。

  可眼皮好似有千斤重。

  睁不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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