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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一百三十三章:天下苍生,皆系在你一人身上了

  」人已经走远了,师兄。」

  身後,传来净心的声音。

  陈江回过神来,轻轻「嗯」了一声。

  「那位周施主————」

  净心走到他身边,望着马蹄声消失的方向,「是要去做什麽大事吧?」

  「净心师兄怎麽知道?」

  「看他的眼睛就知道了。」

  净心温和地说,「那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眼神。」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兄,你说,他能成功吗?」

  净心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远处渐渐西斜的太阳,轻声道:「师兄,这世上的事,不是只有成功才有意义。」

  陈江愣了一下。

  「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的。」

  净心转头看着他,笑了笑,「周施主明白这个道理,师兄你其实也明白的。」

  陈江顿了顿,轻轻点了点头。

  他当然明白。

  没有再多说什麽,他返回寺里,将周济民留下的东西收好,接着,去了石塔。

  这麽多年过去,石塔外表依旧是那副长满了猩红花朵的模样。

  但内部的花朵对比先前却已经少了很多。

  陈江顺着那条熟悉的通道,来到石室前。

  虞绯夜斜躺在石床上,又在摆弄着那尊小木佛。

  听到脚步声,她懒洋洋地擡了下眼皮:「来了?」

  「嗯。

  "

  陈江走进去,在石桌旁坐下。

  虞绯夜瞥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怎麽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

  陈江沉默了一会儿,把周济民来过的事说了一遍。

  虞绯夜听完,没什麽表情。

  「就这?」

  「什麽叫「就这」?」陈江有些无奈,「周施主此去京城,凶多吉少————」

  「那又怎样?」

  虞绯夜耸耸肩,「路是他自己选的,死活都是他自己的事。你在这儿愁眉苦脸的,能改变什麽?」

  陈江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又觉得没法反驳。

  虞绯夜看着他这副模样,再次伸出手,捏住他的脸颊——这动作早已成了习惯。

  「这麽多年了,还是这个德行。」

  虞绯夜捏着他的脸,左右晃了晃,「别人家的事,你操什麽心?」

  「他是我的朋友————」

  陈江含糊不清地说。

  「朋友?」

  虞绯夜松开手,紫眸里闪过一丝玩味,「你一共就见过他几次,统共也没说几句话,这就叫朋友了?」

  「君子之交,不在见面多少。」

  陈江揉了揉被捏红的脸,说道,「周施主每次写信都会给我寄东西,我也每次都会回信。这还不算朋友吗?」

  「行吧,你说算就算。」

  虞绯夜重新躺回床上,漫不经心道,「佛法还是没修好,人都没死呢,你就有这麽大的心绪波动。」

  「————或许吧。」

  陈江摇了摇头,又问,「施主这些年,记忆恢复得怎麽样了?」

  「还行吧。」

  她随口说,「记起了不少事情。」

  「那————你记起我们之间到底是什麽关系了吗?」

  石室里安静了一瞬。

  虞绯夜看着他,紫眸里闪过一丝陈江看不懂的神色。

  「你想知道?」

  「我一直都想知道。」

  陈江说。

  「我偏不告诉你。」

  虞绯夜玩味地笑。

  陈江:

  "————"

  「施主又耍我。

  心」对,就耍你。」

  虞绯夜懒洋洋地躺回去,「你能拿我怎样?」

  陈江无奈地叹了口气,也没多说什麽。

  这麽多年,他早就习惯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陈江仍旧维持着近乎一成不变的日常。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对佛法的理解又精进了不少。

  只是来寺里上香的香客越来越少了。

  有时候一整天,寺里都见不到一个人影。

  陈江站在寺门口,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总是不太是滋味。

  「师兄又在想什麽?」

  净心的声音从身後传来。

  陈江回过头,看见净心端着一杯茶走过来。

  「没想什麽。」陈江接过茶,轻声道,「只是觉得————这世道,好像真的越来越不好了。」

  净心点点头,没有多说什麽。

  他在陈江身边站定,望着远处的天空,说道:「师兄,过些日子,我和婉宁可能要出一趟远门。」

  陈江一愣:「去做什麽?」

  「有些事要办。」净心笑了笑,没有细说,「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

  「很久是多久?」

  「不知道。」净心摇摇头,「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

  他没有说完。

  陈江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净心师兄,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没什麽大事。」

  净心温和地说,「师兄放心。」

  陈江看着他,想再问什麽,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净心拍了拍他的肩:「走吧,该吃饭了。」

  又是一段时间过去。

  ——

  自从上次和周济民一别,陈江便再也没收到过对方的信。

  不过,自那日起,他也开始格外留意京城的消息。

  来寺里上香的香客少,但总归还是有那麽几个。他每次都会多问两句一京城那边可有什麽动静?那位宰相的变法,进行得怎麽样了?

  可得到的回答,大多含糊其辞。

  「听说朝堂上吵得厉害————」

  「那些大老爷的事,咱们平头百姓哪知道————」

  「好像有人要杀那宰相,没杀成————」

  陈江听得心越来越沉。

  他每天做完早课,送完饭,就坐在寺门口的石阶上,望着京城的方向发呆。

  虞绯夜说他魔怔了。

  他也不反驳,只是笑笑。

  这天傍晚,陈江照例去石塔送饭。

  虞绯夜吃着饭,忽然放下筷子,盯着他看。

  「怎麽了?」陈江问。

  「你最近瘦了。」

  虞绯夜说,「下巴都尖了。」

  陈江摸了摸自己的脸,不以为意:「有吗?我觉得还好。」

  「还好个屁。」

  虞绯夜再度伸手捏住他的脸,力道比平时重一些,「脸上都没肉了,捏着都不舒服了」」

  。

  陈江任由她捏,也不挣紮。

  「不好好修佛,天天想那些没用的做什麽?」

  虞绯夜纳闷地问,「你这和尚当的,怎麽这麽不虔诚?」

  「这样的世道,叫我如何静下心去修佛?」

  陈江神色无奈。

  其他地方风起云涌,锦州城也不太平。

  四周的官道,几乎都有土匪拦路。

  街上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也明显变多。

  死的人也变多了。

  饿死的、冻死的,不计其数。

  看着他的样子,虞绯夜摇摇头,知道劝也无用,於是没再多说什麽,低头吃饭。

  陈江则是透过石室的窗子,怔怔地望向外面的天空。

  佛祖,您赐给我一颗慈悲心,却没有给我相应的、拯救世人的能力。

  那这样的慈悲心,到底是恩赐,还是惩罚呢?

  又过了两年。

  这天,陈江正在佛堂里念经,忽然听见寺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放下经书,起身往外走。

  ——

  刚到寺门口,就看见一个人从马上滚下来,踉跄着往寺里跑。

  那人一身风尘,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眼睛里却有种说不出的焦急。

  「请问————请问净尘师父在吗?」

  他喘着气问。

  陈江心头一跳:「我就是。」

  那人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周大人————周大人托我送来的。」

  陈江接过信,顾不得别的,立刻拆开看了起来。

  信封上的字迹依旧工整,却比之前潦草了些,像是写得匆忙。

  他拆开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寥寥数行:「净尘小师父惠鉴:

  变法败了。宰相大人已被贬黜,不日将赴岭南。某亦逃不掉,因资历不足,得罪人又太多,恐怕要不得善终了。

  某实已尽力,奈何变法图强,处处受阻,总觉京城中有股无形的力量妨碍着我等,令我等寸步难行。

  走至今日,某不後悔。

  此生无愧,唯念故人。小师父保重。

  周济民绝笔」

  陈江握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他站在寺门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师父?」

  那送信的人小心翼翼地问,「信————信送到了,小的就先走了————」

  陈江擡起头,看着他:「周施主他————现在在哪儿?」

  「托我送信时,周大人便已被停职查办,现在————恐已入狱。」

  送信人似是还有其他事情,说完,见陈江久久没有言语,便拱拱手,匆匆上马离去。

  陈江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寥寥几行字,只觉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周施主为官二十多年,做了那麽多事,救了那麽多人,一生清贫,最後却落得个这样的下场————

  他攥着信,什麽也没说,只是沉默地,走回了寺里。

  两天後,变法失败、宰相被贬的消息传到了锦州城。

  普通老百姓们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麽,他们连饭都吃不起了,哪有空关心这些。

  而那些聪明的世家贵族们,却已经开始收拾起东西。

  他们都清楚,这次变法,已经是最後的挣紮了。

  若是变法成功,或许还能为王朝再续命几百年。

  可若是失败————那便证明,大林王朝,已经彻底没救了。

  是时候去找其他的出路了。

  世家贵族们这般想着,纷纷离去。

  这年冬天。

  京城再度传来消息。

  前江南知府周济民,病死狱中。

  享年四十六岁。

  同时,坊间还有传闻。

  说有一群曾受过周大人恩惠,和仰慕周济民为人的人,冒着风险,跑去京城给周济民收屍。

  可他们找了许久,到处都找遍了,都没找见周济民的屍体。

  所以也有一群人说,周济民其实没死。

  他其实是越狱了,躲了起来。

  甚至有人言辞凿凿地说亲眼看到周大人还活着。

  只不过浑浑噩噩,像是具行屍走肉。

  可惜这种说法没有任何证据,仅是一面之词,并没有多少人相信。

  久而久之,这个传闻也就消失了。

  ——

  说到底,在这样的世道下,周济民的死,其实并未溅起多少水花。

  大家都自顾不暇,哪有空管其他人的生死。

  消息传来的那天,陈江在佛堂里坐了一整天。

  佛像慈悲,垂目看他。香炉里的烟袅袅升起,在午後的光线中慢慢散开。他就那麽坐着,一动不动,直到夕阳西斜,佛堂暗了下来。

  净心进来过一次,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什麽也没说,又悄悄退了出去。

  李婉宁也来过,端着一碗素面,放在他手边。面凉了,他也没动。

  夜深了。

  陈江站起身,走出佛堂。

  月色很好,清冷冷的,洒在寺院的青石板上。

  他没有去石塔,只是静静地站在寺院里,望着天边的月亮。

  不知道为什麽,他觉得那月亮,好像有点发红。

  日子继续过着。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庭院里的老树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院里最後的、零星的几只猫,趴在墙根晒太阳。

  一切都和往年一样。

  可陈江总觉得,有什麽不一样了。

  净心师兄最近话变多了。

  唠唠叨叨地,叮嘱他一些东西李婉宁的话却变少了。

  大多数时候,她都在安静地看着净心,看着这座寺,不知在想什麽。

  他们看陈江的眼神,也和从前不太一样。

  陈江说不清那是什麽感觉。

  只是每次和他们在一起时,心里总会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的情绪。

  那天傍晚,陈江从石塔里出来,正准备回禅房休息,却见净心站在庭院里,望着天边的晚霞发呆。

  「净心师兄?」

  陈江走过去。

  净心回过头,看见他,笑了笑:「师兄。」

  「在这儿站着做什麽?」

  「看晚霞。」净心指了指天边,「你看,多好看。」

  陈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天边的晚霞,红得像火,烧透了半边天。

  「是挺好看的。」

  他说。

  两人站在庭院里,看着那片晚霞,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净心忽然开口:「师兄,过两天,我和婉宁就要走了。」

  陈江心头一跳。

  「去哪儿?」他问。

  「京城。」

  净心说。

  陈江沉默了。

  京城。

  周济民死在的那个京城。

  变法失败的那个京城。

  那个————如今据说越来越乱、越来越危险的京城。

  「去做什麽?」

  他问。

  净心看着他,笑了笑:「有些事情要做。」

  「什麽事?」

  陈江追问。

  「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师兄。下一世,你就知道。」

  陈江沉默了两秒,又问,「危险吗?」

  净心点头。

  「能不能不去?」

  他再度开口问。

  「师兄,你知道的。」

  净心温和道,「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那位周施主是如此,我和婉宁,亦是如此。

  「」

  「————让我去不可以吗?」

  陈江深吸一口气,问。

  他真的很想做些什麽。

  「你有更重要的使命,师兄。」

  净心注视着他的眼睛,「这天下苍生,皆在你一人身上了。你的任务,比我和婉宁,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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