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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九里折枝 絮絮薄荷精 4898 2026-07-23 16:18

  “丹砂说的话,尊主听到了?”

  “嗯。”

  “那我……”柳清迷试着把手伸出去,眼睛却看着夙无妄,说:“试试吗?”

  “你……”夙无妄难得的结巴,思忖了一下,握住他的腕说:“让我先试试。”

  “可是丹砂并未说尊主也可以。”

  夙无妄微蹙起眉,抿唇未语,指尖轻触石壁,只隐隐感觉有细小雷电滑过掌心,并未觉有何异常。他再小心的把掌心贴上去,依然未觉有任何不妥,不禁侧头看柳清迷。

  柳清迷莞尔一笑,说:“无碍。”

  说着毫不犹豫的伸手,掌心与石壁相贴,雷光倏然肆虐……

  一时间,他仿佛跨越了万年光阴,睁眼是一片雾霭仙境,天道台的万重阶梯隐在身后的月华云彩之间。

  迎面跑来一个青衣少年,五官妖冶艳丽,拢着仙雾清辉,眼尾扫一抹覆雪飞红,顾盼间靡艳无边,却又澄澈如莲,墨般的及臀长发与素白的肌肤如翰墨入水,映得整个仙宫都怅然失了色彩。他顺手逗弄了一下金桂树下懒倦的雪白仙鹿,点一下它的鼻尖,说:“我前日交了新朋友,你想不想去见一见?”

  仙鹿仰起脖子呦呦的回应他。

  少年提了袍摆往仙宫跑,边跑边说:“我现在要去找哥哥,改日带你去。”

  仙宫静寂,少年光着脚,踮着脚尖轻手轻脚的跨过门槛,挨着墙角步进去,刚行了几步,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倏然响起:“《三界通录》读完了?”

  少年一怔,丽的眉眼垮下去,忽又想到了什么,一下亮了起来,如挣开暗云的明月,倏然绽放。他撩着袍子跑上去,手脚并用的爬上莲座,一把抱住男人的腰,仰头看他,嘟哝道:“哥哥,我交了新朋友,《三界通录》九里明日再读好不好!”

  青衣,男人低头去看,见少年正垂着眼睫在袖袋里翻找东西。他仿佛已经习惯了少年这般妄为撒娇,只是放柔了声音说:“找什么?”

  “啊……”少年复又抬眸看他,纤长白润的指尖绕着一尺红绳,澄澈的眸子泛着兴奋的笑意:“找到了!”他自顾把红绳一头缠在自己的指尖,又去握男人的手。

  “青缘说这叫姻缘绳,若是绑在两人的无名指上,就可以永远不分开。”少年眼中染着笑,认真道:“九里不想和哥哥分开,所以我们也绑上红绳好不好。”

  男人想说,姻缘绳虽是神物,但对神而言,与凡物无别。

  “小傻瓜。”

  少年笑得开心,探身去握男人的指,一丝不苟的缠了个漂亮的结,复又欣赏了一阵,道:“以后不管万年还是万万年,九里都不会离开哥哥的。”

  两人挨得近,字音刚从唇齿间出来,就落进了另一边的耳里。

  轻谧广遥的天道台,静寂无声的琼顶宫,万年无风无潮,无尘无垢。

  少年看到莲台旁的拢烟轻纱微微浮动,小声说:“哥哥,有风进来了?”

  男人抬了抬眸,方才看到他浅浅的泛起笑意,与琼顶上洒落的月辉一起盈在浅色的眼眸里,像极了寒雪中盛放得冷艳灼华的天山雪莲。

  他的声音很轻,像尘又像羽:“是啊,有风进来了!”

  后来,风带起了沙,淹埋了半壁天罚池,两根高耸的盘龙雷劫柱上,锁链随风泛起刺耳的哗啦声。

  业火焚烬天穹,仍烧不断绑缚着一缕残魂的层层琐链。金焰麟凤绕着天际盘旋哀鸣,复而落在天罚池前,浑身的业火恣意噬狂,再不似往日那般清癯淡然的神仙之姿。少年羸弱的抬眸,腰上的锁链勒缚着他血色斑驳的纤细身子,还是那双熟悉的眼,妖冶艳丽,澄澈如莲,唤他:“哥哥……”

  “我执念妄生,满身罪孽,劫数难逃,你若愿,便来渡我,可好!”声音轻柔,带着哀痛,亦是彷徨的无措。

  他再不是天道台高高在上的神祗,他只是跌入修罗的恶魔,万年苦寂,满身业火,只为寻回那个缚与他红绳的爱人。

  少年落泪,轻抚上他的脸,声如凰鸣却哽咽断续:“九里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我……等你!”

  掌心被雷光灼伤一片,柳清迷猛的惊醒,他眼中空茫,看着石壁定定的出神,才听夙无妄慌张的唤他。声音仿佛遥在天边,又仿佛近在耳前。

  风依然在冷号,吹起枯叶漫漫卷卷,夙无妄浅淡的眸子里印出他的眼,他的发,还有鬓角滑落的汗。他猛然坐了起来,一言不发,一把抓住夙无妄的手,掌心的灵力微闪,一根稳稳系在两人无名指上的姻缘绳倏然映入眼帘,那绳结似曾相识……

  柳清迷浅浅抽着气,颤抖的手指一下下轻抚过绯红如初的绳结,眼泪不可抑制的滑过霜白的脸庞,他本就生得白,这时脸上更是连一丝血色也找不到:“九里愿以此残身共风雨,同白鬓,愿折枝做浆,行幽冥,渡君千万里。”

  “柳迷儿,你怎么了?”夙无妄手足无措的帮他拭泪,看他眼中露着的那点茫然与无助,也没管指上那根姻缘绳,又把人拥在怀里安慰。

  “我要去天道台……”柳清迷推开人,跄踉着站起来,眼中的泪止不住的往下淌,像一夜间被风雨打落摧残的胭脂瓣,那样子看着让人心疼,他哽咽着重复:“我要去天道台……”

  “阿迷,你看到了什么?告诉我。”夙无妄把人搂回来,摁在怀里,捏着他的脸颊不让他逃。他有些担心,不知刚才他到底看到了什么,指上的姻缘绳重叠在梦境里,柳清迷看到这红绳会做如此反应,难道,他也看到了?

  第50章 馥郁芬芳相思成锁

  柳清迷回忆着他的一个个梦魇,那四十九道九天玄雷恶魔般吞噬掉天地间仅剩的一缕金焰温度,胸口一片刺骨的寒凉。又仿佛是忘记了什么,怔怔的张了张嘴,听着山顶上夜鸦的聒噪,又抿紧了唇。

  在仓促转头间,夙无妄捏住他新月般消瘦素白的腕,拉近几分,与他鼻息相接。低声说:“你见到了天道台的神,见到了那头受天罚浴血重伤的金焰麟凤,还见到了那枝枯败的九里金桂。”

  柳清迷咬着唇,唇齿间都是腥甜苦涩的味道,他抬起哭红的眸子看人,眼中的迷茫仍是不减。

  “别怕,”夙无妄摸着他的发,用指腹为他细细擦拭眼泪:“我都知道,”他轻轻吻他的眉,吻他的眼,吻掉他继而滑落的滚烫,柔声缓道:“我也看到了神、麟凤、金桂,”他顿了顿,捧起柳清迷的脸,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他抬起指,把红绳露给他看,道:“还有你……”

  柳清迷心中倏然一痛,唤他:“哥哥?”

  夙无妄微微一怔,复又把人搂进怀里,轻声说:“你那日陷在梦魇里,数日未醒,之前我便去拜会了梦神,他言词不详,却字字珠玑,天道下了禁口令,他们口不能述,墨不能描,刚才地官一席话,我便联系起来猜到了些许。”

  “别哭了,乖,”夙无妄帮他拭泪,笑说:“脸都哭花了,哪里还有神仙的样儿。”

  柳清迷稳了稳神,还抽泣着问:“梦神说了什么?”

  夙无妄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把人抱坐在自己腿上,浅浅吸了口气,声音轻缓。

  万年前,天道台清寂依旧,天道神祗在世人眼中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尊者,不可玷污的苍蒙之神。

  三界中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沉霄,字君墨。

  他像圣象莲池里的莲花般孤傲高洁,难以触碰。

  那日仙鹿不知从哪里衔来了一枝半枯的九里金桂,丢在莲池旁也无人问津。

  这金桂却争气得很,没过多久便从仙泥中挣出了新芽,只消百年光阴,便花开满枝,金银繁盛。

  馥郁芬芳连尊主都不得不侧目,才发现莲池旁竟不知何时生了这么一棵繁茂的九里金桂。

  尊主喜爱这一树繁花,此后便日日在树下入定打坐。

  仙界光阴,一瞬万年,金桂年年花开都甚是繁茂,甚至还修出了些许灵智。

  尊主便允了他一线机缘,送他一场造化,助他早日化形。

  金桂的原身是个丽非常的小少年,由于从小便生在天道台,灵台澄澈,神魂如雪,未染尘埃,那双眼竟剔透如天山碧莲,干净如潺雪宣纸。

  他不懂凡尘俗事,也不明白六欲七情,见得最多的便是天道台上那位潋滟的神仙,还有一头雪白的仙鹿。他对天道台里的每一样事物都好奇,包括那位长身如玉的神仙。

  尊主在往后千年岁月里教他识字,带他修行,为他取名“九里”,包容他所有的小脾气。哪怕他倾了整个星河潭,也未有一句责骂。后来他为了救一个凡人孩童,扰乱命星,尊主却亲自去了司星鉴,更改孩童天命,让这孩子万世无忧,甚至登顶仙界。

  凡人总说神仙断情绝爱,却不知哪怕身为神,也会有情爱炙燃的一天。

  九里为他绑了姻缘绳,自那绳结缚上手指的那一日,尊主便知道,神也逃不过七情六欲,他是生了不该生的妄念动了情,无可自拨的把心锁在了这个叫九里的少年身上。

  所以,他连自己的一尾麟凤寰羽也送了出去。

  清寂了万年的神啊,一朝动了情,天道便不可容忍,天罚降临,谁也逃不过。

  尊主生生受了四十九道九天玄雷,连凤凰虚影都暗淡下去。但少年小小一枝桂花精,灵力微薄,岂能扛得住天罚。

  尊主便把他紧紧护在怀里,细细安慰。

  九里满眼的泪,看他斑驳浴血的蓝衫,再不复往日的上神之姿,最终以自己的神魂祭了这无情的雷劫天罚。

  原身被打入无间地狱,残魂被锁在天罚池受万年雷劫之苦。

  沉霄与天道斗了个天昏地暗,万年如一日,他只身踏过无间地狱的红莲业火,沾染了满身业障,斩尽魑魅魍魉,只为带回九里的原身。更是一把业火焚烬了万重天梯,却是烧不断天罚池的层层铁锁。

  天道缚了九里万年,但他眼中仍是澄澈如昔,这般少年,本该被这六道如珠对待。

  神堕魔,六道皆乱。

  天道!

  仁慈了一回!

  后来,沉霄甘愿自剜尘缘,与天道定下神契,以千年为期,只待一人为他赎万世因果,再揽星辰入怀。千年过后,若星辰未至……

  柳清迷突的吻住夙无妄的唇,没让他再说下去,失声哭泣,苦涩的泪水滑进唇齿间,咽下去的却是甜腻的苦楚。

  梦魇里破碎的记忆,现在再从尊主口中徐徐道出,豁然开朗仿若串成了珠的星子。原来,他们真的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万世纠缠的因果,蜿蜒曲折的忘川河,九万里无尽幽冥路,无间地狱的红莲业火,他竟都一一淌过。

  “你就不怕,不怕我寻不到你……”柳清迷哭得那样肝肠寸断,一双桃花眸里满是泪水,就由着夙无妄不停为他擦拭,哽咽道:“只有一千年,一千年,若是我没有来,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就神魂寂灭了……”

  他把柳清迷整个纳入怀里:“你不是来了吗?我知道,你舍不得。”

  玄云中有雷光闪动,看来这记忆,果真是得来不易。这该死的天道,居然敢如此玩弄本座。但不论如何,这份失而复得的炽烈终于拔掉了刺入心脏的那根痛芒,互相舔舐着拯救他寂寥空洞了万年的魂灵。

  “梦神如何能与你说这般多?”柳清迷迷迷蒙蒙的哭了好半晌,神魂浑浑噩噩好一阵,哭够了,这时总算是清明了些,疑问才频频冒了芽。

  “他当然不能与我说这么多,”夙无妄笑了笑,闷着一股子坏,又咬他的唇。

  “那你是如何知晓的?”柳清迷微感不妙,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姿势有些太过暧昧,他正叉着双/腿跪坐在人家尊主的身上,身子立起来时,夙无妄刚好可以咬到他的锁骨。

  尊主把着他的腰,把某个想要撩了火就跑的妖精箍在身前,他埋首下去,咬开他的前襟,细细吻过,笑道:“猜的。”

  “夙无妄……”柳清迷挣扎起来,恶狠狠的瞪着人,说:“你骗我。”

  夙无妄手臂猛的收紧,这抱在怀里的,捧在掌心的,是他遗失了万年的宝贝。梦魇总会结束,被晨曦撕碎成絮,于是他抓着他,抱着他,不会再让他逃。

  天道又如何,这一回,他不会再放手。

  他抬眸,认真的看进柳清迷眼里,复又轻声道:“本座怎舍得骗你。”

  烟红浮上来,连晦暗的月影也挡不住的靡艳,柳清迷的声音软下去,小声道:“那……那…你先…先让我下去……”

  “好,”夙无妄嘴上说着好,手上却一点劲儿也没有松。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广遥三界,他真怕这一松手,眼前便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但你答应我,不可以再离开我。”

  夜云抚颊,轻柔而温和,卑微的恳求第一次从夙无妄嘴里说出来,竟是认真的看着他,企盼的期待着他的答复。

  柳清迷怔然,听到自己心跳加速的声音。

  他身子往下滑时,又被夙无妄搂回来,继续问:“你还没回答我。”

  眼神闪烁间,竟是不知如何面对此种情况,他低头悠悠打量了下护在腰间的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万年前,这双手曾渡化芸芸众生,却在那日后沾染了斑驳鲜血。

  草浪起伏,又有兔儿欢蹦而过。

  “我不走,一直陪着你,万年,万万年都不会变。”指上的姻缘绳擒着莹光微闪,仿佛雪地里迤逦潋滟的红线。

  霞日跳出星河,留给长夜繁星着迷的眷恋,整个天役城都跌进暖阳里。柳清迷枕着尊主的腿,张开五指,让光从缝隙漏下来,能穿透身体,融化那片海。

  “醒了?”夙无妄握他的指,搁下去覆在他的胸口,感受着他有力跳动的心脏。突然发现,其实他们与凡人又有何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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