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脱口而出:你怕是这世间最无辜的人。
只可惜
他最终只是轻声诱哄道:“做畜生自然有做畜生的好处,畜生只要乖乖听话就什么都好了你会吐纳么?”
杨雪飞正烧得头晕目眩,哪里知道他突然这么问是要做什么,嘴上下意识诚实地答道:“背过一些门派心法……”
付凌云低低地“嗯”了一声,接着命令道:“你们那些本事拙劣不堪都忘了吧,畜生有畜生的吐纳法,我说了算,别人教的不作数。”
杨雪飞茫然地看着他。接着付凌云抬起了两根手指,堵住了他的口鼻。
“什么也别想。”神威将军沉声道,“跟着我的气息。”
即便他不说,沿着周身行走的炽热也无法忽略。杨雪飞口鼻被堵,灼烧之感更是如被锁在胸腔内一般无处宣泄,他怀疑自己变成了一只纸做的金鱼,正在灯笼似的膨胀起来。
“吐气。”付凌云松开了一根手指。
清凉的空气瞬间涌进鼻腔,杨雪飞几乎被呛到,然而神威将军没给他多少时间,又一次捂住了他的口鼻。
“吸气。”付凌云接着道,“吐气。”
杨雪飞的身体似乎再不受任何控制,连心跳和呼吸都在被这个禁锢他的仙将所操纵。
他随着付凌云的动作一呼一吸、一呼一吸,如同一个苍白的纸人,四肢都被悬索吊着,软趴趴地挂在神威将军的肩膀和盔甲之上,神威将军轻勾手指,他便有了呼吸。
付凌云教给他的吐纳之法并无规律可言,时快时慢,无法预测,他除了照做之外别无他法。
……渐渐地,他甚至开始下意识地屏息,哪怕付凌云不堵住他的嘴唇,他也只能在他的指示下吸气。哪怕付凌云不禁锢他的肩膀,他也下意识紧贴着他的身体,偎依在他的胸膛上,寻找着他胸腔震动的节奏,与他气息交错。
窗外的声音消失了,周遭变得很安静。不知道是不是这种特殊的吐纳法的功效,杨雪飞感到蛇毒的痛楚似乎也在减退,热意如退潮般一点点从身体中被驱散出去。
他出了一身热汗,身上的薄衫都湿透了。神威将军也没嫌弃,只是安静地抱着他倒回床上,让他趴在自己的胸前。
“感觉怎么样?”付凌云哑声问。
杨雪飞抿紧了嘴唇没说话。
付凌云这次却没在意,抱着怀中人的肩膀又躺了一会儿,起身前伸手摸了摸小修士带着汗渍的鼻尖。
杨雪飞在他的手指挨上来的时候,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付凌云低笑了一声,显然很满意这个举措。
“饿么?”他问。
杨雪飞愣了愣。
在他反应过来时,身体已下意识做出了答复。
“有点饿,”他小声说,“想吃玉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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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雪飞没吃到玉米。
又过了一天,他双腿已经能下地,手上虽然仍没什么知觉,但要简单走几步,已不需搀扶。
付凌云命令他走到桌前,帮他揭开了食罩,只见桌上摆着几碟杨雪飞压根儿叫不出名字和样式的佳肴,还带着两双尖尖细细的银质筷子。
杨雪飞愣愣地坐在桌前,倒是把付凌云逗笑了。
“小家子气。”神威将军笑骂道,“难道真要我去菜市场给你买粗糠苞谷?”
他难得有逗人的兴趣,敲了敲桌面,把外头候着的掌勺叫了进来,让他一道道介绍。
掌勺笑道:“贵人多忘事,这几道菜,您也不是第一次叫了。这位也不是第一次来吧?”
杨雪飞没来得及说话,付凌云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已递了出去。
那掌勺忙尴尬地哎呀了一声:“原是我记错了。将军是常来,但前几次带来的都是酒友,而不是美人呐!”
“……说起我们的招牌,就算讲一个时辰也不嫌多的这道松醪慢炙,是以初雪下的松针倒入酒中……”他说着看了看二人的脸色,接着讪笑道,“腌制好鹌鹑肉后,架在竹枝上慢烤,木香扑鼻,肥而不腻,将军平日里最是喜欢的……”
“这道玉脍分霜嘛,不仅名字好听,用的野味也是稀罕之物”
他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讲,付凌云全然充耳不闻,只是随意地往杨雪飞面前的空盘子里夹着那些叫不出名字、看不出来源的精致餐点。
他每夹一筷子,就要命杨雪飞当场吃掉。杨雪飞自然不习惯吃饭的时候旁边有人在那喋喋不休地伺候,然而他一开口想拒绝,那些入口即化的肉片、香气四溢的汤羹就塞进了他的嘴里,不容抗拒。
“多吃点。”付凌云翘着腿,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懒洋洋地动着筷子,旁边的掌勺额头冷汗涔涔,几道菜绞尽脑汁地讲了多遍,也没有人叫他停下,“今晚找个秤砣来称你一下,若能多重个十两二十两,明天就放你出去透透风。”
他提及此事时,似乎真真切切地把杨雪飞当成了菜市场上的活鸡活鸭。杨雪飞涨红了脸,总算瞅准了空隙,朝一旁仿佛在受刑的掌勺比了个手势,掌勺这才如释重负地道谢告退。
外人走了,他才刚稍稍松了口气,付凌云高大的身影已向他逼近。
“手,”神威将军命令道,“拿出来给我看看。”
杨雪飞迟缓地伸出右手,紧接着自己也跟着一愣。
许是因为神威将军的内力时常温养,他的右手虽然仍极不灵活,强行动作时也痛得厉害,但竟可以活动了。
付凌云包住了他的手,带着他的五指蜷缩、张开、蜷缩、张开,起初指节收放间还有沙沙的响声,持续数次后,几乎已经灵活如初。
杨雪飞仍如在梦中般怔怔地看着,神威将军则神色复杂,漆黑的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动到手上,最终落在了桌面上。
“就这样养着,不日便可随我回天庭了。”他贴在杨雪飞耳边低语,“……明日带你去跑马?你还喜欢什么别的?喝茶?听戏?饮酒?”
杨雪飞抿了抿嘴唇。付凌云几乎一眼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带你去九仞壁转一圈,如何?”神威将军微微一笑,“就当是最后一次,留个念想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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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约会
杨雪飞被付凌云如爱宠一般养在卧房之中多日,即便付凌云不说,他也觉得自己身上要长出肉来了。
他趁付凌云出门时,一瘸一拐地在房间里兜圈子,踱不过几次就被神威将军当场捉住。
付凌云小题大做地训斥他:“你又安的什么坏心?想逃去哪里?”
杨雪飞连忙道歉,道完歉,却自觉没做错什么,只小心翼翼地解释说:“雪飞只是怕自己走不动路,还要给将军添麻烦。”
付凌云不屑一顾:“走不动便走不动了,我拎着你也能上碧落下九泉。”
杨雪飞闻言怔然,走神了许久,才摇了摇头:“碧落黄泉的路……多半得是一个人走的。”
付凌云盯着他看了会儿,总觉得陈启风不在后,这小修士的言语时不时如昙花梦呓般,真心半露,转瞬即逝。
每次杨雪飞说那些好似雪人在等着暖阳天的怪话,付凌云就捏着他的脸亲,亲得他疼,嘴唇流血,连连讨饶,接着好几个时辰都不敢说话,神威将军心里才稍稍舒坦一些。
又过了两日,付凌云的亲兵牵着他那匹神驹“灵犀踏雪”寻来,他难得露出了神采飞扬的笑意,甚至解了杨雪飞的禁足,牵着他去见自己的爱马。
这匹四蹄雪白的赤焰红马胸脯高耸,鬃毛如火,从耳朵到尾尖均如刷了油一般,熠熠生辉。四枚雪蹄踏在地上时,碎石路上都会云霞涌照,疾驰时拂面的风竟也是温暖的,红云奔腾之处,山花盛开,芳草破土。
付凌云本就生得高大,登上这汗血宝马时更是威势逼人,高高在上,朗笑间正应了他的名号神者威者,莫过于此。
他轻轻一拽,杨雪飞就像根被拔起的萝卜似的被提溜起来放在马鞍上。
马背宽敞结实,杨雪飞分开了腿坐甚至夹不紧马腹,付凌云将他摆弄一番后,不得不揽着他侧坐着。
“抱着脖子,”神威将军沉声道,末了又忍不住笑起来,“让你抱着马脖子,不是抱着我的脖子。”
杨雪飞的脸腾地一下飞红了,他忙松开手伏在马背上,却被付凌云长臂一伸捞了回来。
“抱都抱了,又换位置,怪不顺手的。”付凌云将他按在自己的胸口,单手提着缰绳,猛地一拽,那骏马便撒开了蹄子,离弦之箭似的冲了出去。
若换了旁人,要驾驭如此神速的烈驹必得全神贯注地贴服于马背之上,付凌云却收着缰绳闲庭信步,甚至有闲工夫与杨雪飞玩笑几句。
“陈启风带你骑过马吗?”神威将军笑道,“被一个小魔君追得到处跑,他的脚程应该很快吧。”
杨雪飞没有说话,只是抿紧了嘴唇。
付凌云轻哼了一声,吹了一声响哨,催促夸下的神驹加快速度,不一时,两人便到了九仞壁前。
杨雪飞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景象。
原本高逾百尺的冰壁消失了,只剩下两座布满沙石黑土的矮山,十诫碑更不知去了何处,灵君殿下百年前留下的刻痕在崖壁上若隐若现,如同被刻意涂抹去了一般,再也看不真切。
而山下生满杂草的乱石滩涂,此时溪水涔涔,水声潺潺,红色紫色的玉簪花沿溪盛开,如入画中。
不到一月前还人迹罕至的地方,此时已稀稀落落来了垂钓的渔民,有些一看就是鬼族化形,有些却怎么看都只是普通的凡人。
“冰雪全都融化了……”杨雪飞恍惚间反应过来。
“此处常年冰封,本就是斩雪剑的功劳。”付凌云勒着马头,令踏雪驹徐徐踱在碎石路边,随口介绍道,“斩雪剑与你那师兄一同消失了。”
杨雪飞隐约记得自己用那把杀气腾腾的剑在刺伤九幽后就掉落了悬崖,只是如今此处已是一方崭新的天地,哪里还有半点过去激战的影子,更没有任何斩雪剑的踪迹。
他们走了一圈又一圈,始终没有找到半点熟悉的痕迹,杨雪飞不死心,他下了马去向路过的渔人打听,想问问最近有没有新寻着什么伤患或遗骸,然而不仅无人知晓,这些人还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他,仿佛区区几日前的记忆已经成了他的一场幻梦。
杨雪飞茫然地坐在水边,外袍和下摆都被打湿了。
这里真的是乱石滩吗?他心想。
崖壁上残存的字迹不容他欺骗自己,他沿着涓涓的溪流声往前走,走到水声最大的地方溪流的源头是一练从天而降的瀑布,此时正声势浩大地一泻千里。
瀑布的顶端来自一个山豁口,杨雪飞眼尖地认出了那个地方,正是师兄和九幽决战之日被九幽的黑蛟剑重重凿出的一处颓壁。
这儿真的是乱石滩……
可仿佛一切都不一样了。
付凌云把踏雪驹放到一边,自己则大步走过来,拉起了神思恍惚的杨雪飞。
“没了那肃杀之物的镇压,这儿很快就恢复了原本的样子。”神威将军声音平静地说道,“你还记得吗?乱石滩也在飞龙川的附近。”
杨雪飞缓缓明白过来。
三界图志上说,飞龙川贯通三界,因仙、人、鬼界不同的灵气在此处交错,川边常有奇景异象,不少人曾在飞龙川边离奇殒命,更有不少人在此地飞升成仙。
难道师兄飞升了吗?他遐想着。
到了天庭,就能见到师兄吗?
“带你去个地方。”付凌云忽然抓住了杨雪飞的手,长腿一迈,便走进那席天卷地的瀑布中。
杨雪飞没反应过来,在钻进滔天的水幕时甚至忘了闭上眼睛,但他很快发现这泉水根本不会冲到他们身上。
穿过一段晦暗的洞口后,他眼前立刻明亮起来。
这是一处别有洞天的山谷,暖阳的微光如纱帘般泻入谷中,不亮,却十分温暖,杨雪飞湿透了的衣袍很快就干燥如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