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他也说不清自己想看到杨雪飞怎样的反应,是寻死觅活,还是泪如雨下,是心如死灰,还是如释重负。
杨雪飞却只是执拗地盯着他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好似被审问的人、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求助的人是他一样:“将军,我师哥怎么样了?”
付凌云一口气堵在了喉咙里,他差点甩手就走。
“他还活着,对吗?”杨雪飞仍然没有放弃,只是偏执地看着他。
“你觉得呢?”付凌云不耐烦地别开头,应道,“你坠崖后九仞壁上起了一场风暴,上头的人全部下落不明,不知死活我在找到你时细细搜检了一遍附近,确实只见到你一个活人。”
杨雪飞一怔。
他追着付凌云的目光,直愣愣地与他对视,在确定这并非谎话之后,那双眼睛有一瞬间陷入了白茫茫的空寂之中。
付凌云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这样茫然迷离的目光吸引,他右手搭着杨雪飞的下巴,托起他的脸,轻轻抚摸着。
“你在想什么?”他问杨雪飞。
他该想什么?
杨雪飞也这样问自己。
他隐约意识到,再没有人会叩响这扇窗,指示他去往何处了。
若师兄死了,他该像一个合格的道侣那样,去收敛他的遗骨吗?若九幽还活着,他是不是又该想办法趁热打铁地致他于死命、为忘生门复仇?
可那些都有什么意义?
他应该仔细想想,如果陈启风未死,侥幸脱身,会藏去什么地方?是否会留下线索?可九仞壁方圆百里都是荒野,以师兄的伤势绝对难以远离,更不可能在神威将军的眼皮底下动手脚……
杨雪飞一时心乱如麻,直到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狠狠地发起力来。
“不准再想那些事。”付凌云命令道,他再次提醒眼前这个不知好歹的小修士,“你没那个命去想那些事。”
他说着伸手按住了杨雪飞的胸口,炽热的手掌仿佛隔着皮肉包住了心脏,让杨雪飞呼吸不顺起来。
付凌云就这样一寸寸摸着他的身体,摸到上臂时,杨雪飞感到了一阵麻木;再往下挪,靠近手肘的地方,连被触摸的感觉都变得极细微;到达双手双腕时,他甚至察觉不到付凌云的存在。
“什么感觉?”付凌云用力地捏了一下他的手掌。
杨雪飞没有任何反应。
神威将军无奈地叹了口气,转手去摸他的脚,这会儿小修士倒是又痛又痒地收了一下腿。
“倒也可笑。”付凌云冷笑道,“毒发的时间原本已经到了,你可知为何你还没事?”
杨雪飞愣愣地摇了摇头。
“斩雪剑气至寒至猛,反倒是阴错阳差压制了你身上的毒素。”付凌云收回手,“这下暂时不需要我给你解毒了,你尽可以背信弃义地去找你那师兄。”
他这话像是一鞭子抽醒了杨雪飞。
杨雪飞忙道:“将军,雪飞并非忘了将军之恩,实在师门有难迫在眉睫,才会、才会不告而别。如今也算是大仇得报,若将军准我去收敛了师哥的遗骨,此后我定听凭将军处置”
“哼。”付凌云嗤笑了一声,他也算是摸透了小修士的话术,一句话也没放在心上,“得了,别套话了。”
“陈启风还活着。”他盯着杨雪飞变幻莫测的目光,没有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一锤定音,“你就安安分分地留在这里养伤,我一步也不会放你离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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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畜生
二人都没再说话。
小筑内一时被暖融融的春意盈满,杨雪飞屈起膝盖坐在床畔,眼睛看着与付凌云相反的窗外,从神威将军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如九仞壁一般嶙峋的肩脊,以及抿成一条曲线的嘴唇。
付凌云一向不爱杨雪飞的嘴唇,这会儿他却忍不住盯着看那双本该丰润的、水红色的唇此刻瞧着与脸颊一般雪白,干燥得几乎裂开。
付凌云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他知道杨雪飞一贯通情达理、心细如发,得到承诺后便再不会多问一句,可他反倒期待着这个人再求一求自己就像求他交还那本图谱时那样伤心欲绝地求他,问他陈启风去了哪里,伤得如何,为什么迟迟不出现,是不是不要他了?
两人相背而坐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付凌云都没听到他想听的问题,倒是这小修士脑袋一点一点,似乎又要睡着了。
“喝粥吗?”付凌云突然问。
杨雪飞像一只被人从背后捏住脖子的动物般倏地转过头,接着又勉强地放松下来,礼貌地答道:“多谢将军的美意,雪飞没什么胃口。”
付凌云眉头一跳,冷声问道:“你什么修为?能不吃东西?”
杨雪飞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将军,雪飞手上不便,况且实在是……”
他话还没说完,碗便已送到了唇边。
付凌云侧坐在他床头,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托着碗,另一只手则拿着调羹,舀起热粥几乎要直接捅进他的嘴里。
杨雪飞讷然低头。
他已如剪了羽的鸟儿一般被圈入笼中,哪里还有什么选择?他想着惹恼了付凌云免不了还要受皮肉之苦,干脆张了嘴,小口小口地把粥咽入喉中。
本该香甜的核桃粥这会儿却食之无味,杨雪飞浅尝了几口便隐隐有作呕之兆,灌进口中的汤水也咽不下去,只能勉强含着,再不愿张开嘴。
付凌云冷眼看着,禁锢着他的姿势丝毫不变。
神威将军的命令从背后传来:“咽下去。”
杨雪飞闭紧了眼睛,难耐地摇了摇头。
“咽下去。”付凌云威胁道,“否则吐出来的全让你舔干净。”
杨雪飞只觉出了一身冷汗,嘴巴仍然紧紧地抿着。
那勺子又无情地递到了他的嘴边,强硬地撞开他的唇肉,堵住他的嘴唇。付凌云似乎也不是为了喂他,只是为了用自己带来的东西填满他,把让他难受的人从陈启风变成自己。
“再喝点。”神威将军冷酷地说,“把这一碗都喝完,我就告诉你你想听的事。”
杨雪飞一怔。
他恍恍惚惚地迟疑了一会,忽然发现喉咙里好像空了,他似乎重新学会了吞咽。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接着如动物般衔住了碗沿。他把自己当成了一只水囊,一口气强忍着,灌药似的把剩下的粥尽数灌了进去,直到两腮涨得通红,眼角也潮湿了起来。
付凌云安静地看着他自虐一般的举动,直到他全部喝完后,随手把空碗丢在了地上,哐当一声砸了个粉碎。
杨雪飞睁着一双漆黑的眼睛,宁静地看着他,仍然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他人去了哪里,”付凌云道,“但这是陛下亲口告诉我的陈启风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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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薇帝君自然不可能挂念陈启风的死活。付凌云的描述颇具春秋笔法,实际上那条谕令中提及陈启风二人的只不过单言片语,其余每句话都让他连日坐卧不宁:
“……优游误事者,不可任事之;耽溺私情者,不可寄望之……界契既毁,二祸首尚存,朕焉敢托尔以大事?神威二字,负朕,犹其末也;负己,何以自立!卿宜深自省之,速归天庭以明臣职,否则无复来见。”
速归天庭以明臣职。
速归天庭
付凌云藏在纱帘背后的脸色愈发阴晴不定。
其中种种杨雪飞自然不可能知道,他只觉得神威将军心绪较往日更差。
更糟糕的是,如有意凑巧一般,今夜虽未到蝰毒发作的时候,他双足的伤口却突然作痛起来。
他不敢在这个时候招惹付凌云,便妄图强行忍着,然而凡人之躯哪里瞒得过神威将军的眼睛?
付凌云随手放下床帐,手里假模假样地摸着他的手腕替他把脉。
“没什么脉,”他一边把一边随口道,“就是烫得厉害,大概是春脉吧。”
杨雪飞被他羞辱得面色通红,蜷着身想避开他的动作,好巧不巧他这日的症状刚好是热毒,从足底一直到膝弯火烧似的胀痛。
“能忍?”付凌云问,“要绑起来?”
杨雪飞用力地摇了摇头,气喘吁吁地说道:“烦请将军尽快……”
“这可快不得。”付凌云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猛地拽着他,将他抵在床畔的春凳之上,两条腿挂落下来,冷风吹过一阵烫一阵寒,激得杨雪飞直哆嗦。
付凌云这次没急着伸手去摸他的伤口,倒是抓住了他动弹不得的上肢,紧跟着凑过去咬住了他的嘴唇尽管喝了粥,那双唇还是干得紧,他从没碰过这样生涩的嘴唇,宣纸碰上了墨汁似的要把他的精魂血水都一起吸进去。
杨雪飞控制不住地张开嘴,这样子在付凌云眼中浪荡得要命,实则他只是想多吸进几口气。
“如果陈启风死了,”付凌云一边急切地亲吻着他,一边问,“你是不是就打算把自己饿死,嗯?”
杨雪飞双目微震。
他似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好像只是一种身体的本能在让他吃不下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因为陈启风。
“陛下教过我驯兽之术。”付凌云的吻挪到了他的脖子上,在他那微弱跳动的颈脉处重重地咬了一口,与此同时,熟悉的内息开始沿着他的经脉游走,“……有些仙兽驯好了,便只认它的第一个主人,一旦被主人遗弃就会绝食而死……”
他顿了顿接着道:“但人和畜生是不一样的,人总该更识趣些吧?”
杨雪飞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没来得及回答,就听得“撕拉”一声,身下传来一阵凉意。
他的袍子被人撕开了,伤痕累累的小腿暴露在空气中,那些狰狞的、淤肿的咬痕乍一看确实是像被驯服的仙兽身上新鲜留下的鞭痕。
付凌云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杨雪飞发现他的身体竟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寒冷而不适应,几乎要不由自主地贴向神威将军的胸膛,他死死抓住了床沿才克服了自己的本能。
付凌云却不给他这样的机会,摸索着握住了他的手背,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将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杨雪飞。”他喊他,“冷了就靠过来,你又不是畜生,装什么?”
杨雪飞嘴唇一哆嗦。
付凌云听到他喃喃了些什么,声如蚊蝇,却瞒不过仙人的耳朵。
“如畜生一般……就是错的吗?”
付凌云拧紧了眉头。
杨雪飞的声音细细的,听不出什么自嘲自讽,似乎只是单纯的不明白:“是错的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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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康复
付凌云心头如同被针刺了一下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