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修仙之人视辟谷为半步踏入仙境,辟谷后自然不会再吃俗物,以彰显自己异于凡人。神威将军更不必多说,时常拿他的饥饱来取笑他,喂他和喂鸽子无异。
帝君陛下却要吃凡人的东西。
头顶上,仙童来了桌边两三次,放下一二碟小菜,一碗汤,听起来这膳食也布置得极其清俭,甚至不如付凌云那日在私宅请他吃的那顿奢宴。
秦灵彻温声吩咐众人退去,又亲自起了身,合拢了窗前的纱帘。
杨雪飞心中隐隐生起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帝君陛下的声音从高处传来,虽轻柔平和,却不容忽视。
“人都走了,帘子也拉起来了。”秦灵彻莞尔道,“我看过了,外头没人偷看还不敢出来?”
杨雪飞再掩耳盗铃,也没法说服自己帝君陛下是在跟别人说话。
他咬紧了嘴唇,又犹豫了片刻,才艰难地挪动起身,无奈手脚俱麻,四肢僵硬,他废了好些功夫才翻过了搁在身前那只大箱子。
眼前忽然一片大亮,他在晦暗处蜷缩久了,双目一时反应不过来,差点又要落泪。
视野再次清晰过来时,杨雪飞几乎呆呆地定在当场。
只见帝君陛下身着一席浅紫色的常服,手执一杆精致小巧的便面扇,扇柄挑起厚重的帷帐,正安静地看着他。
不同于他从前见过的仙官、仙将那般神威莫测,紫薇帝君长发披散,身形修长,眉目如春岚过山,淡笑似清风送月,一身素袍不显奢靡,只零星缀了些简单的银饰,细看来不仅不吓人,反倒有几分文秀的书卷气。
杨雪飞却下意识地哆嗦了一下。
“可是身上不适?”秦灵彻没有错过他的一丝举动,“委屈你了。”
杨雪飞连连摇头,他赶忙从桌底爬出来,试图搬弄自己麻得仿佛不存在的双腿,做出个礼貌的跪姿来。
秦灵彻饶有兴致地看了会他的动作,确信他做不到后,才扇柄一拂,一阵清风悄自袭来,将他徐徐托起。
杨雪飞鸡啄米似的点头致谢,他想开口,无奈口中发不出一点声音。
秦灵彻道:“琼英毒是收集落花制成的这世间最不会说话的就是花花草草,你摸摸自己的舌根,看看是不是被变成叶子了?”
杨雪飞惊讶地眨了眨眼睛。
他张了张嘴,却实在做不出当着帝君的面往嘴里摸的动作,只能笨拙地打了个手势,示意自己知道了,感谢相告。
“解药在桌上。”秦灵彻又提醒他,语气温和且耐心,仿佛他是什么牙牙学语的幼童,要长辈一个字一个字教着做事似的。
杨雪飞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青瓷瓶,正放在付凌云方才坐过的位置边原来这就是帝君陛下让他留下的解药。
帝君到底知道多少?
杨雪飞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场看似寻常的谈话,对付凌云、沈秘二人而言有多生死攸关。
无怪乎神威凛凛如付凌云临走时竟也气息凌乱、步伐焦灼,这瞒天过海的欺天大罪,饶与不饶、戳破不戳破,竟都在眼前人一念之间。
他下意识又看向帝君,后者竟也正看着他,一双点漆似的黑眼睛似乎能把他从外看到里,沉沉如无星月亦无止尽的寂夜。
杨雪飞总觉得这双眼睛似曾相识。
他尚未来得及细想,秦灵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怕苦吗?”
杨雪飞连忙摇头。
秦灵彻微笑道,语气如哄他一般:“那就好,我只给付凌云准备了饭,没给小孩子准备糖。”
杨雪飞脸一下子红了,只怕坐实了自己怕苦,赶紧端起那只药瓶,也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仰首便一饮而尽。
清凉的液体滚入喉咙中时,他立刻就意识到秦灵彻在骗他这解药清甜沁润,分明一点也不苦。
胀痛的喉咙口在接触到药液的一瞬间便恢复如初,他忍不住轻咳了几声,嗓音全然恢复如初。
“陛下。”他连忙低头道,“雪飞见过陛下,多谢陛下赐药。”
秦灵彻点了点头,道:“你也不必拘礼。坐下,先吃点东西。”
杨雪飞又是一愣。
他虽饥寒交迫,却无论如何不敢在这位三界共主之前动筷,更何况秦灵彻低眉看他的眼神总让他心生惶恐。
秦灵彻悠悠看了会他局促的模样,无奈轻叹一声,低声道:“你冒名顶替捺印在先,认罪后却又脱狱亡逸,闹得我这天宫鸡飞狗跳……”
杨雪飞身子绷紧了,胆战心惊地听着。
“……若现在不好好吃饱了,一会儿我如何与你算账?”秦灵彻笑道。
第35章 申斥
杨雪飞一双筷子拿起来又想放下, 踟蹰多时,才象征性地喝了几口莲子羹。
他心乱如麻,实在吃不下多少, 几次停下筷子偷眼看向秦灵彻, 后者却似乎怕他不自在,未曾看他,只拿了本书走到屏风后,远远地倚着窗边看着。
杨雪飞不敢打扰紫薇帝君读书, 只得又勉强自己吃了几筷子。
这样几次三番,等到一桌菜都快冷了,对方才终于收起了书本。
杨雪飞忙起身下拜道:“多谢陛下恩赐陛下适才所言之事, 雪飞已知错, 还请陛下赐罪。”
紫薇帝君分明容色和悦,连始作俑者的付凌云都未加苛责, 但不知为何, 杨雪飞却不敢有半点侥幸之心。
秦灵彻撩开纱帘, 缓步而来, 亲自伸手搀起了他。
“刚才你也都听到了,我不喜欢以朕自称,也不爱别人跪拜拘礼。”秦灵彻缓缓道,“你诚实以待, 虚心悔过,便比那些繁文缛节都强。可明白?”
杨雪飞连忙点头。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他也不必再多做纠结, 任由秦灵彻将他拉到桌旁用以歇息的长榻上,两人并肩坐着。
“你既知错,那便说说, 错哪儿了?”秦灵彻这才问道,声音不疾不徐。
杨雪飞一愣。
他只觉这场景不像是帝王问罪,倒像是往日里狄青云训斥弟子先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再用戒尺一一罚之,最后又和颜悦色地安抚。只是他从未真正走进那间书房内,狄青云对他少有教化,他至多只在外边听着。
他自不敢暴露这非分之想,也不擅长和那些师兄一样撒娇卖乖,便仿着过去陈启风答话的样式说:“雪飞不该未看清供词便签字画押,险些误了陛下的大事。”
秦灵彻闻言只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雪飞隐约明白,这是他没说到点上,只道是自己说得不够。所幸他最擅长从自己身上找错误反省,忙接着道:“我也不该在画押之后擅自逃狱,又擅闯陛下的内宅,弄脏了屋里的陈设,还躲在桌下偷听”
他说着说着,忽然发现秦灵彻的眉间微微一收,立刻识趣地止住了话头,声音也轻了下去,“雪飞驽钝,还请陛下明示……”
秦灵彻盯着他打量了一会儿,终是无奈地笑了笑:“北槛未验明正身便行问罪,给你招致杀身之祸,逼得你铤而走险,这是我的过错。内宅送你也罢,何需为此道歉?”
杨雪飞怔怔地抬起头,一双清亮的妙目如同秘色釉般无中生水。
秦灵彻忽然执起了他的手,只觉一阵暖意自皮肤相贴之处袭来,杨雪飞微微一颤。
若不是知道眼前之人身份,他还以为他握住的是一双凡人的手。
修道之人往往身体也会因修为而变化,付凌云的功法霸道刚猛,气息便如烈阳般炽热;陈启风则修为无常,双手一阵偏冷一阵偏热。
然而天帝陛下的手放在他身上时,如十余年前弃他的父母、比邻的长兄、哭别的旧友一般,温热亲近,令杨雪飞不由自主地往这如同故乡般的热源贴去。
秦灵彻自不介意他这小动物似出自本能的举动,轻轻抚了抚他的手背,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雪飞既签了供状,为何又突然反悔?”
罕有的温存被倏然打断,杨雪飞脑中空白了片刻,才想到答话。
当他反应过来时,他已将那日如何被九幽俘虏,如何以自身为质求付凌云相救,如何协助师兄与九幽决战……到如何察觉忘生门之仇始作俑者乃付、赵二人等事,一五一十地尽数讲了。
说完他又忽然想起赵月仙之事,忙补充道:“陛下,若赵月仙果真乃一切主使,或许还要残害我……忘生门门人还请陛下放我下凡”
“陈启风已为我所救。”秦灵彻忽然打断了他,看着他道,“有我看着,不会有事,你尽可放心。”
杨雪飞蓦然失语,只觉自己在此人面前已无半点心事可言。
“你可曾想过,赵月仙盗我内丹制造流言,又结交鬼界、滥杀无辜,是想做什么?”紫薇帝君无视了他的茫然,接着问道。
此事杨雪飞亦有猜测,只是当着帝君陛下的面,他终是收敛了措辞,小声道:“恐是想在天三界之间搅动风云。”
“一旦激起战事,又当如何?”秦灵彻不理会他的避讳,将事情挑明了道。
杨雪飞隐约知道他想听到什么样的答案,越发地低了头:“……自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接着说,”秦灵彻道,“如何生灵涂炭?”
杨雪飞面色缓缓地苍白了下去。
他读过话本,听过评书,自然知道在灵君十戒镇压鬼道之前,十府兴风作浪的传闻;也知道若昔日之景重现,忘生门惨案将成为日日重演之事,自飞龙川始沿岸名川大山,都将如栖凤山般陷于烈火血污之中。
秦灵彻看着他的神情,微微一笑,声音一如往常,手掌也依旧温暖。不知为何,杨雪飞却觉得周遭的空气突然冷了下去。
“既如此,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我”杨雪飞哆嗦了一下,只觉得心头发冷,下意识辩解,“我当时不知”
“神威军在逮捕你之时未曾宣读罪状?”秦灵彻问。
杨雪飞讷讷摇头。
“周瑛莘押你之时未曾昭示叛逆之罪?”秦灵彻又问。
杨雪飞仍摇头。
“既如此。”秦灵彻温声重复道,“你为何敢在阴结鬼界的供状上签字?”
杨雪飞突然身体瘫软地从床榻上滑下去,跪坐在帝君陛下的面前,双手捉住了帝君的衣角,颤声道:“雪飞未曾思虑过多,只想着……只想着报恩一事……”
他说着说着,心头竟也跟着羞愧万分起来,两眼间瞬间盈满了眼泪,一颗颗撒在了紫薇帝君的袍脚上。
“只顾私欲而不顾公义,为了个人恩怨纵任苍生陷于水火。”秦灵彻垂目看着他,与他相握的那只手如今放在了他的肩头,轻飘飘没什么分量,却如巨山般压得杨雪飞抬不起头来,“你说该当何罪?”
杨雪飞几乎蜷缩成了他脚边的一个小点儿,靠着他的小腿哭花了脸。
过了好一阵子才他下定了决心,颤声道:“……死罪。”
第36章 约定
杨雪飞也不知自己算是哭了多久, 也一时忘了御前失态亦是重罪,只觉按在肩膀上那只手终是轻飘飘地落了下来。
秦灵彻良久凝视着他,幽深的目光始终温和沉静。
当那指腹停留在他的脸颊上, 轻轻拭去他腮边的泪水时, 杨雪飞颇为茫然地抬起了头。
“你倒是分得清是非。”秦灵彻似笑非笑地说道,“那你说,我该判你死罪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