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这人他并不认识。
略模糊的视野中,他瞧见一个极其高挑的男人身影,此人身披轻甲,披风雪白,身形较之九幽更为健硕,即便看不清眉目,也能瞧见他双眉之间一枚翎羽形状的纹印,此时金光灿灿,如孔雀展屏一般。
杨雪飞恍然想到,这是一枚仙印。
忘生门作为一修仙宗门,祖上虽不算阔绰,却也有几位飞升得道的宗祖,然凡人飞升成仙之后,多抛情忘欲,断却俗缘,与后辈的徒子徒孙自也无甚交往。
狄青云作为掌门,或许见过一二,陈启风是他的得意门生,也跟随着认过人脸。然而杨雪飞却只在书本画册上看过传闻传记,他并不记得有什么以弓箭为兵刃、额头刻有雀翎仙纹的仙祖。
若不是仙祖,为何要下凡救他呢?
就在他沉吟之际,九幽忽然叫破了来者的名字。
“神威将军大驾光临,敝舍蓬荜生辉。”九幽魔君收起了伤手,如不知疼痛般阴阳怪气地说道,“莫不是天帝陛下有何教诲?竟让左仙将亲自下凡。”
那被唤作神威将军的仙将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擎起雕弓,勾手间,弦上便又搭了一支金箭。
“三箭。”
他沉声道,声音清冽冷峻,如同自胸腔中发出,不轻不响,却不怒自威:“三箭之内,你必毙命于此。”
“仙界要与我们开战?”九幽面上喜怒莫辨,眼白却微微泛着淡红色,“哪怕是秦灵彻亲自下凡,也休想三箭之内取我性命。”
他话音刚一落下,整个人便猛向后仰去,紧接着砰然一声重响,一支羽箭又一次擦着他的脸插进了树干之中,正好紧贴在方才那箭左侧。
神威将军淡然收手,一瞬间竟无人看清他是何时拉的弓、射的箭,险些就一箭洞穿了九幽的咽喉。
“陛下名讳,岂容你置喙。”他剑眉微皱,声音如箭法般又干又冷,“速退。”
九幽盯着他看了半晌,抬起手虚按了一下,示意稍安勿躁。
他收敛了神色,忽然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转而问道:“既不是为了开战,阁下大驾光临,难道是为了这个贱人?”
仙将沉默不言。
九幽愣了一下,接着猛地大笑一声,就连杨雪飞脸上也露出讶然之色。
“就这么一个玩意儿,既然付将军想要,本座岂有吝惜之理。”他说着,再一次朝着杨雪飞伸出手去,与此同时第三支箭粲然搭于弦上,已瞄准了他将将伸出的左手。
九幽哼了声,收回了手来,耸了耸肩膀。
“这玩意儿你玩够了也不用还我,丢回河里就行。”他嘴唇一挑,假笑着欠了欠身,“代我问候紫薇帝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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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解毒
九幽的身形消失后,滩涂边只剩下杨雪飞和那个付姓神将。
杨雪飞动了动嘴唇,却觉头晕目眩,精神恍惚,一时间连头都抬不起来。
那双雪白的锦云靴踩着水花,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云纹修边的下摆扫过水面却未沾湿分毫。
他视线所及最高处是一枚辣绿的翡翠腰牌,那玉佩随着脚步一晃一晃,上头刻的看字形大约是“凌云”二字。
杨雪飞这才恍然想起一个名字神威将军付凌云。
这只是个简号,碑文上的全称长得他记不住,也念不全,什么九天翊圣,总督符节,镇天伏魔,诸如此类。
杨雪飞记得史书上提到过“凌云过处,仙鬼动兵”,但凡这位神将现身,两界便常有战事。
他有些明白了为何九幽会仓促抽身,却不知此人为何会忽然驻足于身前。
两道极凌厉的视线自上而下灌来,他兜头感到一阵冷意,不抬眼,也知付凌云正在上上下下地审视他。
神威将军擅射,那双眼本就目藏紫棱,神光如电,这般居高临下的看人更是不怒自威,眼神也如箭簇般要刺进他的骨肉里。
“你有内伤?”付凌云忽然沉声开口道。
杨雪飞一怔,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伤在何处?”付凌云又问。
他说话过于言简意赅,毫无寒暄,令杨雪飞一时间应答不暇。
“伤在何处?”付凌云重复了一遍。
杨雪飞反应过来,忙轻声答道:“雪飞踝间为寒吻蝰所咬,难以行动,不能见礼……请将军见谅。”
付凌云在听到寒吻蝰时眉头一皱,紧跟着高大的身影忽然俯了下来,投落的阴影将委顿于地的杨雪飞整个笼罩在里面。
“肩上是外伤,医起来容易。蛇毒却是个麻烦。”付凌云单膝点地,杨雪飞这才看清了些他的容貌即便师兄陈启风俊雅无俦,也远不及此人剑眉星目、姿貌英武,两横入鬓锋眉之间,雀翎仙纹时刻如烈日耀目,光彩逼人得令他睁不开眼。
那只结骨分明的手掌忽然握住了他的伤腿,杨雪飞像被捕兽夹夹住的动物般,下意识抽搐了一下。
“肩膀上衣服解开,自己上药。”付凌云无视了他的反应,命令道,单手禁锢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从袖中取出一瓶仙药,往他身上一扔。
杨雪飞“啊”了一声,伸手去接,却是浑身乏力酸软,一下子未能接住。
他连忙低头致歉,付凌云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皱了皱眉,随手把他推倒在一旁的大石上。
“不要动,疼也忍着。”付凌云随手扯开他沾满污垢的下裾,细生生的、青紫遍布的小腿立刻从挂丝裂帛的布料间露了出来,只见几个深深的血洞烙在上面,时日已久,已经不再流血了,但连带着周围一圈皮肤都隐隐发黑。
“伤几天了?”
带着剑茧的手指轻轻刮了下伤处,杨雪飞猛地发出一声抽气,反手用力扣住了身后的石壁。
“五、五天……”
“嗯。”付凌云平静地说道,“快入脏腑了,”
接着,那些粗糙的手指贴着伤口周围的皮肤按了下去,钻心的麻痒酸痛涌上来,杨雪飞忍不住想收回腿,却被对方死死地按着。
付凌云面色不改,好像手里抓着的是一双蝴蝶的长脚,任着小虫子如何扑腾、随风乱曳,也无法抽动分毫。
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沉吟少顷,忽然低下了头,埋首在杨雪飞腿间,张口将那伤处含入口中!
杨雪飞惊叫了一声。
有力的指节掐在他足经上某处穴位,他立刻连腰都软了下去,更别提挣扎,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付凌云在蛇咬处用力地吮吸了一下,然后吐出一口乌血。
“付、付将军……您”
“闭嘴。”付凌云眉头一皱,再次低头,舌苔扫过肿胀的皮肤,他又是一个激灵。
杨雪飞忙偏过头,背脊死死贴着冰冷的石壁,双目紧闭,然而底下传来的湿热的挤压感却似乎变得更强了。
付凌云每吮过一处伤口,便渡入一口纯阳炙热的仙气,叫他原本冰封似的经络又活泛起来,一时间痒得如同万蚁噬心。杨雪飞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下意识绷直了身,夹紧双膝,细长的小腿死死贴着仙将的甲胄。
仙将扫了他一眼,再次低下头,手掌按在他瘫软的腰间,逼他放松下来,然而唇舌挪到下一处伤口时,那双腿就再次夹紧。杨雪飞呜咽了声,一收一放间已是汗湿轻衫。
这钝刀磨肉似的折磨持续了有一炷香的时间,他踝上的咬伤才悉数处理完毕。
“行了。”付凌云站起身来,轻轻拍了拍袖上的褶皱,看向濡汗淋漓的杨雪飞,眉头不满地一跳,“怎么还没脱好?”
杨雪飞轻喘了会儿才气顺了,听他发问才恍然想起了肩头的衣衫还没解开,面上不免微红,连忙哆嗦着一双手把肩头的布料拉开。
他身量本就纤细,肩头如今飞白似的划了抹血痕,更憔悴似一团揉皱的白纸,乌黑的发丝松松软软地蜷绕于颈窝,衬得面白如雪,双唇水红,瞧起来难免我见犹怜。
付凌云的眼神凝滞了一下,紧接着用手掌托住杨雪飞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到一边,这才揭开药瓶,将姜黄色的粉末一股脑倒到了伤处。
“自己收拾一下。”不顾对方痛得嘶声,他的嗓音压得比方才更冷。“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杨雪飞按着肩膀,怔怔地抬起眼。
“您想问什么?”他哑声问道。
“陈启风。”付凌云简短地念出了这个让他心头颤抖的名字,有些不耐烦地瞥着他迟缓的动作,随手用力帮他扯上衣襟,“你与他相熟?”
杨雪飞面色一白,继而涌起红晕,那双眼睛又如歇了雨的秋泓般静了下去。
他斟酌再三,才小声讷讷道:“他是……他是我师兄。”
“忘生门满门遭戮,只他一人幸免。”付凌云见他踟躇满腹,只觉不满,声音也越发生冷,警告道,“上头疑他暗结鬼道,里应外合你若不想他受万雷加身之刑,最好从实招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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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故友
他这话说得极狠厉,杨雪飞闻言,目中终于露出几分惶然。
方才因蛇毒生出的眩晕感在这一激灵后清醒了大半,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吸了口气,似想说些什么,却又闭紧了唇。
“怎么?”付凌云不理解他的反应,“你想抗命?”
他又等了片刻,杨雪飞仍是近乎执拗地一言不发,神威将军脸色忽然变得有点难看,他往后退了一步,负着手踱道:“你果真与陈启风有私。”
杨雪飞听到这话一愣,五官却是慢慢地舒展了开来。
付凌云只觉莫名其妙。
“付将军。”只听这功力低微的小修士终于柔声开口,“我确实不知陈师兄在何处。”
付凌云闻言挑了挑眉,神色不改,也没有逼问,只是目光持续胶注在对方身上。
“雪飞有一言……”寻常人被他这样盯着,早已惊慌失措、和盘托出,杨雪飞却只是停顿了一下道,“只恐会惹怒了将军。”
付凌云眉头一扬:“说。”
“将军虽问及师兄之事,实则志不在此。”杨雪飞抬起头,因蛇毒被暂时压制,他的双目复又清澈璀璨起来,倒让付凌云迟滞了一瞬。
“解释。”
“将军说上头有命,如今天庭能驱驰将军的,除帝君陛下不作第二人想。”杨雪飞垂目看向飞龙川流往之所,徐徐道来,“若紫薇帝君”
“小修士。”付凌云拧眉打断了他,“你道行太低,不宜提及帝君之事,你承受不住。”
杨雪飞一顿,继而颔首道谢,口中却自顾自接着往下说,好似根本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一般:“……若帝君当真要清算鬼道,将军身为南天一柱,适才必不会对九幽魔君如此客气,否则难免有阳奉阴违、扰乱军心之嫌”
付凌云停下了脚步,头一回神色认真地看向眼前人。
杨雪飞恍若未觉:“再者,若天庭真要搜寻一人,理当广派人手,施金以悬赏,布法以搜寻,何须令神威将军屈尊,舍身替我解毒在先,问及师兄之事在后……”
他顿了顿,喉咙滚动了一下:“方才我不答师兄下落,将军却未加威逼,反倒顾忌起雪飞的私情细想来,将军提及师兄一事,查案是假,欲以师兄胁令雪飞才是真。”
他一口气说完,不免又掩唇轻咳几声,拢袖间只露出一双低垂的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