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默默系上围裙, 忽然抬眼道:“你被抓进记忆空间里,不会就是因为骗人说你是修电梯的吧?”
柳如尘坦荡荡道:“对啊。”
钟遥晚:“……”不如董事长特助。
柳如尘每推开一扇办公室门, 便亮着嗓子宣布要进行“深度大扫除”, 要求员工暂时离开。一些员工骂骂咧咧地抱怨工作还没做完, 保洁为什么不能等下班后再来,也有不少人很配合,麻利地收拾东西溜去休息区摸鱼。
虽然清场后探索变得方便许多,但驱散人员却耗费了大量时间。三人忙活了一整个下午,才勉强将十四层探查完毕,只是结果仍然是一无所获。
傍晚时分,奈何娱乐进入强制清场时段,所有员工无论工作完成与否都必须离场。
接下来的探索终于顺畅起来,但在夜幕彻底降临前,三人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购物。
奈何娱乐的结界内藏有记忆空间,他们必须提前备足物资。否则一旦被拖入其中,没有补给,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将会寸步难行。
为了方便员工下班,警方提前清出了一条道路。然而道路两旁仍挤满了情绪激动的群众,他们朝着经过的人群高声叫喊,要求就王小甜的死因给出明确答复。
从中穿过时,钟遥晚莫名联想到了古代的囚车游街,仿佛自己正坐在囚车里,下一秒就要被烂菜叶和臭鸡蛋淹没。
不少员工被这铺天盖地的指责与叫骂压得情绪崩溃,有的低头快走,有的掩面啜泣,有的面色隐忍。但钟遥晚、应归燎和柳如尘三人却依旧神色平静。毕竟他们都知道,语言虽然可以成为利刃,但是那些真正蚀骨噬心的疼痛远不是语言能够给的。
*
平和市。
陆眠眠已经趴在后座睡了一觉了。许南天只是去了一趟影视基地就不发疯了,早知道她就不应该跑这一趟。
陆眠眠醒来时发现车辆不知何时已驶上了高速公路。她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望向窗外,顿时惊坐起来:“你们这是要带我去哪儿啊!我明天还要值班呢!”
“你醒啦?”许南天从前座回过头,朝她笑得温和,“你刚刚睡觉打呼噜了知不知道?加油的时候停了好一会儿,都没把你叫醒。”
陆眠眠瞬间脸颊涨红,没好气道:“要你管?!这是要去哪儿?”
陈祁迟稳稳地把着方向盘,道:“看这个行径路线应该就会到暮雪市,正好送你回家,明天值班。”
“暮雪市?”陆眠眠一时语塞。
还真是白跑了这一趟,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车子约莫行驶了一个小时才到达暮雪市。下了高速后,许南天打开窗户细细地感受了片刻,怨力痕迹并没有中断,他们没有找错方向。
偷走思绪体的人确实到达了暮雪市。
许南天想不明白,到底是什么人会要偷走思绪体呢?
是那人想要偷走思绪体,还是思绪体附着的物品对盗贼来说有什么特殊的意义?
其实从平和市到暮雪市不过一小时车程,但盗取者似乎在平和市内不断迂回,一会儿现身宾馆,一会儿停留餐厅,一会儿又绕进商场。他们只能跟着怨力残留一路追踪,折腾到夕阳西下,才终于进入暮雪市。
月色渐浓。
黑色的辉腾缓缓停在一栋老旧的筒子楼的一颗参天榕树下。
这栋楼的墙体上爬满了深色的水渍与斑痕,墙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暗的砖石。这栋楼的存在年代,恐怕比在场每一个人的年龄都要久远。暮雪市近年来经济腾飞,拆迁与重建如火如荼,如此陈旧的建筑已十分罕见。
四人陆续下车。楼内灯光昏暗,声控灯早已失灵,他们不得不点亮手机照明。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味,混合着年久尘埃的气息。楼道里遇上居民下楼时,必须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住在这里的人男女老少都有,年轻人身上穿着的都是最朴素的衣服,神色匆忙。相反,住在这里的老年人身上都多少带了点值钱的金饰。
“这里住的应该都是来暮雪市的打工人,老年人应该只是念旧不肯搬走的。”陆眠眠看着一个穿着破衣衫的年轻人匆匆下楼后,叹了口气,说,“现在在暮雪市打工的都不容易。”
许南天引着众人走上四楼。走廊本就狭窄,还堆满了晾衣架、旧纸箱等生活杂物,行走时不得不小心绕开。
他们曲折前行,最终停在走廊中部的一扇铁门前。门板锈迹斑驳,锁孔周围布满深浅不一的划痕,整扇门都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沧桑感。
众人站在门口,视线纷纷投向陆眠眠。
陆眠眠也没怯场,一步上前,抬手重重叩响房门,声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唐佐佐靠在门边,听到屋内传来的脚步声后迅速退至一侧,静待开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头发蓬乱、面色灰暗的男人探出半身。他眼睛半睁,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视线在几人身上懒散地扫了一圈,哑声问道:“……找谁?”
“找你。”陆眠眠声线沉冷,回答利落果断。她直接从口袋中亮出警察证件,道,“昨天晚上你到哪里去了?”
男人一听,脸色骤变。他连忙就要关上门,却被陆眠眠一脚抵住了门板,严厉道:“这位先生,请你配合警方的工作!昨晚至今天白天这段时间,你人在哪里?是否前往平和市实施盗窃?”
她语气斩钉截铁,眼神凌厉,瞬间震慑住了面前的男人。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语无伦次地辩解:“我没有,我……我、我真的没有……”
她的声音不算洪亮,却清晰有力,足以让走廊里邻近的几户人家都听得一清二楚。邻居们听到“警察”二字,纷纷被好奇心驱使,从门缝中探出头来张望,甚至有人趿拉着拖鞋就凑近围观。
许南天正要去疏导人群,眼角却猛地一跳。他敏锐地察觉到一股阴冷扭曲的力量正在空气中急速蔓延、凝聚。
几乎在同一时间,走廊里所有的光线包括窗外渗入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都诡异地暗淡了一瞬,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他脸色骤然变得苍白,转头的时候眼镜框上的那两条金色链子都被甩得飞了起来。他朝同伴厉声提醒:“眠眠,陈祁迟!快疏散群众!要起结界了!”
陆眠眠虽然感知不到怨力,但周围光线那违反常理的瞬间暗淡和许南天从未有过的急迫语气让她心脏猛地一揪。她毫不犹豫地掏出警察证,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各位!紧急情况!立刻疏散!这不是演习!立刻向楼下跑!”
“搞什么啊?”
“警察同志,到底什么事啊?说清楚啊!”
人群不仅没有动,反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命令而产生了更大的骚动和质疑。几个年轻人甚至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
就在这时
头顶那盏本就接触不良的声控灯,开始疯狂地闪烁起来,频率快得令人心悸,将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灭,如同恐怖片里的场景。
“呃……”离门最近的一个大妈突然抱住了胳膊,声音发颤,“你们……有没有觉得突然变得好冷啊?阴风阵阵的……”
一种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惧感,像冰冷的潮水般开始迅速淹没走廊。质疑声变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安的窃窃私语和四处张望的眼神。
偷盗的男人愣在原地,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刚才这名女警还厉声审问他,怎么转眼就投入了疏散工作?他只是去影视基地偷了点东西,至于闹到要疏散整栋楼吗?
可这个念头还未落下,一股极其刺骨的恶寒猝然自他背后窜起!
那感觉根本不像是气流或温度变化,而更像是一只无形冰冷的鬼手,正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向上爬行,指尖几乎要抠进他的骨髓深处。
空气中的潮湿骤然加重,转为一种粘稠的,如有实质的压迫感,压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男人看着走廊上忙忙碌碌的人,自己的腿却因为身后的那阵强大的压迫感而吓得颤抖不已。他膝盖一软,几乎要瘫跪下去,全靠一只手死死抓住门把手才勉强撑住身体。
男人被这阵无形的恐惧吓得浑身僵直,却见门口那个一直没有什么表情的女人忽然瞳孔骤缩,下一秒竟猛地出手,一把死死攥住他的衣领,几乎是用蛮力将他狠狠拽离原地!
“咳!”
唐佐佐力道大得惊人,男人被她扯得喉间一窒,双眼瞬间充血泛红。他几乎要骂出声,可就在这一刹那,他猛地看见
自己刚才站立的位置,竟赫然出现了一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通体呈一种毫无生气的灰白色,宛如一张被撑开、填满的人皮,表面还隐约残留着扭曲的五官轮廓。它的手看上去与常人别无二致,甚至指节分明、皮肤细腻,可只是那么随手一拍
轰!!
男人家那扇岌岌可危的铁门竟如同纸糊一般,连门带框被整个拍碎,断裂的铁皮和残渣瞬间四溅飞散!
男人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剧烈颤抖,几乎破音:“这、我操!这特么是什么东西?!”
怪物出现在走廊时,空气好像都凝固了一瞬间。
“啊啊啊怪物!有怪物!快跑啊!!”
不知道是谁的尖叫声先划破了凝固的氛围。原本还在犹豫观望的民众瞬间陷入彻底的恐慌,他们尖叫推搡着向外疯狂逃窜。
人群顿时失去控制,陆眠眠和陈祁迟被混乱的人流冲击得难以站稳,只能竭力守在楼梯口,高声嘶喊:“不要推!注意脚下!有序撤离!”
人群推搡着往下跑,似乎根本听不到两人的呼喊。
陈祁迟看到那扭曲的怪物时,心脏也几乎跳出胸腔。他和钟遥晚都是成年以后才接触到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的,可是他和钟遥晚不一样,他没有灵力傍身,看到怪物以后仍然会腿肚子抽筋。
匆忙间,陈祁迟回头瞥了一眼,正对上怪物那双死灰,毫无生气的眯缝眼。一股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头,让他差点当场呕吐出来。
这一眼中,他还看到了唐佐佐。唐佐佐站在那里和怪物对峙,她的目光凌厉如刀,周身散发出的气势竟一时压过了那骇人的怪物。陈祁迟深知唐佐佐实力强悍,可亲眼见她挡在那扭曲之物面前时,陈祁迟仍然会担心她出事。
“眠眠,你……”陈祁迟下意识想叫陆眠眠先去控制人群,自己或许能去帮唐佐佐一点忙。可是转头时忽然瞥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被人群撞倒在地。
眼看无数只脚就要踩踏上去,陈祁迟脑子一片空白,想也没想就一个箭步冲过去,用身体死死护住女孩。
“唔!”
蜂拥而下的人群根本收不住脚,好几下重重的踩踏落在他背上和手臂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陈祁迟!”陆眠眠焦急地想冲过来帮忙,却被混乱的人流隔开。
好在这一层的居民并不算多。很快,慌乱的人群大部分已撤离到楼下。陆眠眠终于得以挤过来,一把将几乎被踩得晕过去的陈祁迟从地上拽起,同时迅速背起那个吓呆了的小女孩,朝着楼梯口奔去:“走!快走!”
*
男人也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着想跟着人群逃跑,可唐佐佐的手指仍如铁钳般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他急得破口大骂:“喂!你赶紧放开我!让我走!你想害死我吗?!”
“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许南天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漠然。他面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淡淡扫了男人一眼,说道,“但现在你还不能走。”
许南天转头看了一眼外界的景象,目光所及的远方像是被蒙上了一层薄膜一般,带着一点微微的失焦感。
来不及了,结界已经铺张完成了。
“你在说什么啊?我……”男人还想争辩,可话音未落,那只人皮怪物已猛地暴起扑来它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要取这男人的性命!
唐佐佐在怪物冲出的瞬间毫不犹豫地脚尖蹬地冲了出去,她的膝盖顶住怪物的脊背,紧接着一脚狠狠踹在它的后腰!
砰的一声闷响,怪物被踹得撞向墙壁,墙皮酥酥往下掉。
怪物周身黑气翻涌,这只就是实体化的本体!
唐佐佐将男人推给许南天看管,紧接着她一个凌厉的横扫直击怪物腰腹!怪物在重击下剧烈干呕,可吐出的并非鲜血,而是一张张扭曲,破碎,沾满黏液的人皮碎片,像是腐烂的花瓣般纷纷扬扬落在地上,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呕!!”男人目睹这骇人一幕,几乎吓晕过去。许南天及时扶住他,才没让他直接瘫在满地人皮上。
男人死死捂住嘴,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却不敢移开视线。他看见怪物的眼睛在自己脸上极快地扫过,冰冷的恶意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唐佐佐的掌心凝聚灵光,欲给予最后一击的瞬间,怪物突然猛地跃起!
它跳上了窗台,下一秒,怪物竟如一颗人肉炮弹般从四楼猛坠而下,直直从四楼砸向楼下的人群!
咚!!
沉闷的巨响炸开,黑血混着碎肉渐得满地都是。
人群的惨叫声瞬间撕裂夜空。有人被怪物砸中,当场倒在血泊里,有人吓得转身就跑却被不知道谁放在路边的板凳绊倒,踩在满地的黏腻血污里,发出绝望的哭喊。
“妈妈,我害怕!呜呜!!”小女孩哭喊着往陈祁迟怀里钻。
陈祁迟现在身上疼得不行,还是咬牙忍下了,轻拍女孩的背安抚:“没事的,”他看向四楼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是在对女孩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佐佐很强,不会出事的。”
凄厉的哭喊引来了更多住户开门张望,所有人在看清那怪物的一刻都发出了惊恐的尖叫。有人猛地摔上门躲回屋内试图掩耳盗铃,也有人试图逃离这栋危险的筒子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