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主却看也不看,只是抬头看向家主,啐了一口,说:“齐临,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弄这种娘们唧唧的‘皮’?看着恶心死了,还装什么高雅,恶心,太他妈恶心了。”
齐临!
钟遥晚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也消散了。这家伙果然就是齐临本人!
齐临被如此辱骂却也没动怒,只是微微侧过身,避开了班主那令人不适的视线,声音平淡:“你也知道,我虽然可以更好地接纳这些皮囊,但是原主的行为模式也会对我有一定的影响。昨天太仓促了,到凉亭的时候已经快天亮了,来不及挑选更合适的了,只能先用着这个。”
“说到底还是你太没用了,”班主冷笑一声,语气刻薄,“那两个人身上的灵力应该很强,连我都能看到他们身上的波动,尤其是长得更小白脸一点的那个……”
班主缓慢地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烁出一点贪婪而兴奋的幽光,说:“说不定还能再做一个无面人出来。我们班子已经很久没有无面人了,上次做出来的那个,观众反响有多热烈,你是知道的。要是能再弄来一个……嘿嘿,一定能赚翻的!”
“那两个人,就是昨天早上我在凉亭遇到,后来还用马车载他们进城的那两个。”齐临道,“当时那个更高一点的家伙打了我一下,我就知道这两个大的不是能轻易得手的货色,你把江常江卫都调去桃花村了,现在我们手上的人手根本不可能拿下那两个家伙,强行出手可能会引火烧身。早知道昨天你和我说的是那两个人身上有灵力,我就不去了。”
“少来这套。”班主说,“他们身上的灵力这么强,难道你不馋吗?别在我面前装清高。”
“馋,当然馋。”齐临这次倒是很干脆地承认了,嘴角勾起一抹意义不明的微笑。
他边说,边抬脚踢在装着罐头人的粗陶罐上。他用的力气不大,但是那个罐子却被他轻而易举地踢翻了,咕噜噜滚出去好几米,撞在冰冷的石墙上才停下。齐临说:“不过这个也够我用一段时间了。”
班主似乎对他的回答还算满意。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囚室边缘,取来一把斧头。
那把斧子的附近不远处还立着一柄榔头,同样可以敲碎罐子,可是班主甚至懒得多挪两步。
齐临见状,脸上没什么意外。他的手指探入宽大的素色袖口,轻轻一勾,那枚翠玉耳钉便被他拈了出来。
在昏暗油灯的光线下,耳钉折射出一点温润却诡异的光泽。
齐临动作娴熟地将耳钉别在了自己的左耳耳垂上。
这一瞬间,钟遥晚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忽然漾开。
他平时感觉到的灵力总是温润的,可是此刻感觉到的这股力量,却莫名地透着一丝阴冷的气息。
“开始吧。”齐临淡淡地说,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就会使唤人。”班主翻了个白眼,眼珠在干瘪的眼眶里迟缓地转了半圈,像两颗泡在浑浊黏液里的石子。钟遥晚甚至能听到他眼珠在干涩眼眶里转动时,发出的那浑浊黏腻的声响,一下,又一下,如同钝器敲打在紧绷的神经末梢上。
钟遥晚几乎能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有些不敢再看,那几个改造人也在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
哐!
一声沉重的脆裂声猛然炸开!
班主抡圆了手臂,用尽全力挥舞着斧头砸向罐身。陶罐本就脆弱,在这一记重劈之下,瞬间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罐子内隐藏的景象彻底暴露出来光线昏暗的囚室里,那少年的轮廓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人形的、与陶罐长在了一起的东西。
他的四肢以怪异的角度蜷抱着自己,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寂的、与陶土相近的青灰色,部分躯干确实和罐壁粘连着,撕裂处露出暗红发黑的内里。
罐子碎裂的瞬间,一股黏稠沉重的恶臭猛地冲出。
那不是单一的气味,而是被长时间密封发酵后的混合味道。
腐烂血肉的腥甜、排泄物的酸臊、药物刺鼻的甜腻,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潮湿陶土与□□混合的闷浊气息。
它们拧成一股,像一只湿冷的鬼手,猛地攥住了钟遥晚的呼吸道。
“呃……”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干呕,好在还有其他改造人的声音做掩饰,班主和齐临并没有察觉到异样。
钟遥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视野瞬间模糊。胃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扭转,痉挛的疼痛直冲头顶。
他死死捂住口鼻,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冰冷的刺痛感成了对抗呕吐和晕厥的唯一支点,每一次吸气,那毒雾般的恶臭都争先恐后地钻进来,灼烧着他的鼻腔和喉咙。
不能闭眼,不能不看。
钟遥晚拼命眨掉模糊视线的泪水,勉强将眼睛眯开一条缝,在一片恍惚中去查看眼前的景况。
罐头人那副几乎被时间与污秽吞噬的躯壳,此刻幽幽地泛起了一层灵光,像夏夜荒坟上飘起的磷火,微弱地附着在少年残破的身体表面。
这灵光出现得诡异,下一秒,所有光点仿佛受到了无形力量的牵引,猛地挣脱了躯体,化作一缕缕细微的光流,无声而迅疾地朝一个方向涌去
齐临的耳钉。
光点前赴后继没入那片翠绿之中,像被深渊无声吞噬。耳钉表面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暗芒,快得像是错觉。
吸收的过程寂静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
囚室里的恶臭依旧浓烈,但在这诡异的景象下,似乎又渗入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
钟遥晚捂着嘴的手在微微发抖,指尖冰冷。不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更是因为眼前这诡异惊悚的一幕,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关于母亲的迷雾。
一个冰冷的答案瞬间清晰
耳钉可以吸收死者的灵力!
齐临静立的侧影,在吸收灵光时那份全然的漠然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钟遥晚的神经。
他看得太入神,以至于腰间那枚莲花镜第一次传来灼热感时,他竟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紧接着,灼热感迅速升级为急促的震动,一下,又一下,仿佛镜中王小甜的灵魂正在用尽全力捶打着镜壁,发出无声的尖啸!
糟了!
钟遥晚猛地从震撼中惊醒,冷汗瞬间湿透内衫。
他根本不知道这警告已经持续了多久,不敢再有丝毫耽搁。钟遥晚屏住呼吸,强忍着胃部的抽搐和喉咙的灼烧感,以最轻缓的动作转身朝囚室门口挪去。
每挪一步,莲花镜的震动就愈发狂乱,镜面变得滚烫,几乎要烙穿他的衣料。
一片死寂中,他几乎能听到镜中灵力飞速流逝的“嘶嘶”声。
他的脚步压得极轻,几乎是贴着地面滑动,全部心神都用来对抗生理不适和控制动作,心里疯狂祈祷着:再撑十秒,不,五秒就好!
然而,就在他的脚尖刚刚探出囚室门槛的刹那
腰间那股灼热与震动,如同被利刃斩断,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一股宛若薄膜破裂的触感掠过周身,笼罩周身的模糊灵场瞬间消散。
隐身失效了。
钟遥晚僵在原地,在心中怒号。
王小甜,不能再支撑一秒钟吗?!
第214章 烫伤
钟遥晚背上的灼痛却愈发清晰,火辣辣地撕扯着神经。
转身的刹那, 钟遥晚的视线硬生生撞上两双眼睛。
昏暗的囚室中,齐临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看着他,眼瞳中凝着一层冰冷的专注。班主同样也抬起了头, 那张被风霜侵蚀的脸上, 沟壑纵横的皱纹里嵌满了毫不掩饰的错愕和惊怒。
空气凝固了一瞬。
“操!是昨天那个小白脸!”班主率先破口大骂。
他反应极快, 骂声未落, 粗壮的手臂已抡起,手中那把斧头带着一股蛮横的风声, 直劈钟遥晚面门!
劲风压面,钟遥晚几乎能闻到斧刃上铁锈和腥气的混合味道。
他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青竹棍条件反射般向上斜挑, “铿”的一声硬格在斧头的木柄上。
斧头只是被阻了一瞬,沉重的力道依旧压下,刃口离他的额头只剩寸许。
钟遥晚的瞳孔骤缩,借着那股反震的力道, 腰肢猛地一拧,整个人灵敏地向侧后方滑开半步, 同时手腕一抖, 竹棍如同有生命的青蛇, 倏地从斧柄下撤出。体内灵力毫不犹豫地奔涌灌注, 在青竹棍上覆盖上了一层浅淡的青色光晕。
他目光一转, 竹棍去势如电,却不是攻击班主, 而是直刺向一旁的齐临。
齐临脸上那层漠然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似乎没料到钟遥晚在班主强攻下, 还能如此果断地转换目标。
青色的棍尖眨眼即至, 齐临只来得及微微侧身,那根青竹棍的前端就精准地捅进了他的左胸。
竹棍刺入血肉,没有遇到想象中的阻力,反而有种诡异的,刺入松散填充物的滞涩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但动作毫不停滞。更多的灵力顺着棍身攀咬而进,齐临的身体内部轰然爆发!
刺眼的灵光如同被囚禁已久的凶兽破笼而出,疯狂地从齐临的口、鼻、眼眶,甚至耳朵里爆射出来!光芒强烈得几乎让他整个人变成了一具发光的人形轮廓,皮肤下的骨骼在光芒中显露出怪异的非人形态。那张温和俊秀的脸,此刻被体内透出的光映得一片惨绿,眼眶空洞地看过来,景象诡谲到令人头皮发麻。
“嗬……”
然而,就在钟遥晚以为得手时,齐临的喉间溢出了一声嘶哑的吐息。
钟遥晚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立刻抽棍,转身急退。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闷响。
齐临的身体像一具塞满火药的人偶,从内部猛烈炸开!
更浓、更厚的黑雾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灼人的高温,如同活物般向外狂涌。雾气所过之处,空气都发出被炙烤的滋滋轻响。
“啊!”班主猝不及防,黑雾擦过他的手臂和侧脸,皮肉立刻泛起骇人的红泡,冒出白烟。他惨叫一声,踉跄着摔向墙边。
钟遥晚离得更近,滚烫的气浪汹涌而来,几乎是将他直接掀出了囚室。皮肤传来针扎般的刺痛,钟遥晚却不敢停留,咬紧牙关,借着黑雾翻涌的混乱遮掩,狼狈地起身,拔腿就朝通道外狂奔。
狭窄通道里,墙壁凹槽中镶嵌的蜡烛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劲风和热浪搅动,昏黄的光将他奔逃的影子投在石壁上,拉长、扭曲、破碎,如同某种慌不择路的鬼魅。
通道外,密室入口附近。
应归燎一直侧耳凝神,眉峰紧锁。他对灵力流动有种近乎本能的敏锐感知,囚室中传出的每一丝异常都没逃过他的捕捉。
从最初的沉闷敲击到骤然爆发的浓烈恶臭,从一股全新的灵力骤然出现到击打声响起。
他指节捏得发白,几乎要按捺不住冲进去。
旁边的许桃已经快撑不住了。即使隔着一道石门,那若有若无的腐臭还是让他小脸惨白,胃里翻江倒海,全靠应归燎拎着他后衣领才勉强站着,手指死死捂着口鼻。
就在这时
通道深处传来急促逼近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应归燎猛然侧头。
只见钟遥晚从摇曳的烛光与翻滚的黑雾中冲出,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灼痛的痕迹,一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骇人。
钟遥晚一眼撞上应归燎的视线,嘶声喊道:
“走!这人不对劲快走!”
他的喊声因为过度紧绷而变了调,在封闭的室内显得格外尖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