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两人走进楼梯间,远离了六楼那道厚重铁门可能听到的范围,钟遥晚才斟酌着开口问道:“你们疗养院都这样把病人关着的吗?”
“是啊,毕竟是精神病人嘛。”小葵说,“你被吓到了吗?”
钟遥晚说:“那倒没有,只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管理方式,有些意外。”
小葵点点头,解释道:“没事的,我们这里毕竟是疗养院,不是□□。需要长期住院的大多是病情严重的,用的手段是粗暴了一些,但是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这些病人很多已经神志不清,缺乏基本判断力了。而且,你别看有些人表面好像挺正常,但只要稍微受点刺激,说不定立刻就会失控发疯,攻击性很强的。所以必须统一管理,集中看护。”
“你说的‘大多’是什么意思?”钟遥晚微微拧眉。
小葵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了钟遥晚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怜悯,又像是无奈。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在楼梯间里带起细微的回响:“你一会儿就知道了。”
两人顺着楼梯间向下。
五楼、四楼、三楼的布局与普通的医院差不多,没有骇人的铁门,甚至还有不少单人病房,看起来确实像个普通疗养院。
两人随口聊着天,每在一间洒完水,小葵就会在她的记录册上记上一笔。
最后,他们来到了二楼。
钟遥晚原本以为这里还会和之前几层一样,可是没想到,那扇铁门竟然又出现了。
所有的病人都被集中在那扇囚门中,而当他透过铁门看去时,钟遥晚忽然愣住了。
长廊里活动的并不是像六层那样行为乖张的疯子,而是一群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少男少女。
他们穿着统一的病号服,有的靠墙站着,有的坐在走廊的沙发上,神情与楼上那些成年病人截然不同没有六层病人的麻木或疯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以及不符合年龄的沉重与戒备。
“这些孩子是……?”钟遥晚问。
“这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大多’了。”小葵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叹息。
她拿出钥匙,开始打开那把沉重的大锁。
就在钟遥晚抬脚准备跨过门槛的瞬间,一直安静待在他外套内侧口袋里的罗盘,忽然转动了起来!
指针刮擦着口袋内衬的布料,传来清晰而诡异的蠕动感。
钟遥晚心头一凛,趁着小葵重新锁门的时候,将罗盘取出来,轻声问:“出什么事了?”
罗盘的指针正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一圈接一圈地转动着,方向不定。然而奇怪的是,平日里稍有异动就可能发出轻微嗡鸣或颤动的它,此刻却寂静无声,只有指针转动的细微摩擦感传递到掌心。
“感觉到怨力了?”钟遥晚凝神感知四周。确实,踏入二楼长廊后,那股无处不在的压抑沉闷感似乎更加浓重黏稠了,仿佛空气都变得难以呼吸,但依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怨力。
掌心的罗盘指针左右晃动了两下,像是在否定。可紧接着,它又开始了那种持续不断的圆周转动,仿佛陷入了某种循环之中。
正在这时,小葵锁好了门,转过身来。
钟遥晚只能将罗盘暂时收了起来,跟着小葵一起往里走。
钟遥晚拿起水瓶和柳枝,继续他的驱鬼仪式。
这里的青少年们虽然眼神冷漠戒备,但是对于钟遥晚的工作却异常配合,会在钟遥晚靠近时主动让开位置,自始至终,没有人发出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交谈,整个长廊安静得只剩下钟遥晚的脚步声和他挥洒水珠的细微声响。
这种过分的安静和有序,反而比楼上的混乱更让钟遥晚感到心悸。
他接触过的孩子不多,但印象中,十几岁正是最闹腾、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可眼前这一张张年轻却写满疏离与绝望的脸,让他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一般,莫名发堵。
当他进入一间空置的病房进行洒水时,小葵跟了进来,并顺手带上了房门,将外面那些沉默的视线暂时隔开。
她靠在门边,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住在六楼的,大多是真正神志不清、被家人强制送来的重症。其他楼层的成年人,很多是知道自己有问题,自愿接受治疗。只有这些孩子……”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门外,“大部分,是被骗进来的。”
“骗过来的?!”钟遥晚洒水的动作猛地一顿,霍然转头看向小葵,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这……这怎么骗?”
“害,我也搞不清楚那些家长在想什么。”小葵愤慨道,“很多孩子明明没病,最多就是不爱学习、青春期叛逆,可家长非说他们有心理疾病,有几个只是顶了几句嘴,在挨打的时候还了手,就说他们有躁狂症,被扣上暴力倾向的帽子非给送进来。毕竟是营利性机构,只要家长给钱,手续齐全,我们这儿就得照单全收。”
“可他们明明没病,怎么能手续齐全的?”钟遥晚不解。
小葵说:“人的心理是很复杂的,再加上确实会有一些脑扫描的仪器。心跳加速、血压变化、短暂的紧张焦虑……这些谁都会有的情绪波动,在机器看来,都可能被解读成异常信号。可是你说,这孩子上医院,哪个不是家长带着的?家长在旁边盯着,他们怎么可能没病?”
“那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放出去?”
“这个就说不准了。”小葵说,“我们这儿会有医师,每周和孩子们聊聊天,也会配合仪器检查。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一个月以后就能被家长接回家。诶,要我说这群孩子真是可怜,只是青春期有些叛逆而已,就被当成了精神病,家长宁愿花个大几万把孩子送进疗养院里,也不肯花几百块买孩子一个开心。”她指了指靠窗的一张床位,说,“那个小子,就是想买一辆四驱车而已,我查了一下,他想要的型号也就三百多块,他爸妈就说他玩物丧志,虚荣攀比,不知感恩,给送进来了。”
小葵自顾自地低头在记录册上划拉着,嘴里还在继续:“而且这群家长还很精呢,你别看现在只住着十几个孩子,等到寒暑假就热闹了。这条廊里都不够住的,只能住到六楼去……”
直到小葵做完记录,才终于抬起头。这一路上钟遥晚一直在和她聊天,一时之间她没有听到钟遥晚的回应还有些不太习惯。
她回过头,发现钟遥晚的视线正穿过窗户的铁栅栏缝隙向外望去。他手中还捏着柳条,动作却忽然止住了,水珠顺着枝条滴落,在他脚边汇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洼。
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远处,又似乎什么也没看,仿佛只是被窗外那片过于刺眼的白雪晃得有些失神。
“……钟先生?”
小葵疑惑地眨了眨眼,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钟遥晚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
“钟先生?”小葵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笔尾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钟遥晚像是这才听到她的声音,身体轻轻一颤,那双原本有些失焦的眸子倏然凝聚,重新落回小葵脸上:“没事,可能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有些惊讶。我刚才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好像突然愣住了,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小葵见他恢复正常,明显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呢。”
“哈哈……怎么会呢。”钟遥晚干笑一声,迅速将话题带过,“可能是这里光线有点暗,看雪看花了眼。我们继续吧。”
钟遥晚加快速度做完了这些房间的洒水工作。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又或是这层楼聚集了太多被压抑的青春与绝望,那股无处不在的阴郁沉闷感始终如影随形,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他的神经隐隐作痛。
小葵带着他走向长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房。只要完成这里,今天这令人不适的工作就算告一段落了。
然而,当钟遥晚走到门口,看清那扇门时,脚步不由得再次顿住。
这间房的房门,并非普通的木板门,而是和走廊入口处一样的铁栅栏门。
粗黑的栏杆将房间内部清晰地分割成一个个方块。
它围在那里,在这囚笼之中又辟出一个新的囚笼。
而在这笼中,正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正背对着他们坐在床边,似乎是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头来。她看起来约莫只有十四五岁,脸庞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眉眼清秀干净,只是那双本该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符的麻木与空洞,像两口沉寂的深井。
和她对视时,钟遥晚没来由地眉心一跳。可是就像刚才那样,他仍然没有感觉到丝毫怨力。
女孩和他的视线触及,随后用力眨了眨眼,仿佛驱散了某种障目的薄翳一般,那双眼睛瞬间恢复了光彩。
她的视线先是极快地扫过钟遥晚的口袋,紧接着又落到他脸上:“驱鬼?今天月底了?”
“对,是月底了。”小葵望向她的时候,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心疼,声音也不自觉地放得更柔。她拿出钥匙,卸掉门锁走进去,问道:“今天心情怎么样?”
“和以前一样,挺好的。”女孩回答得很快,又问,“今天怎么不是小柳姐?”
“她有别的工作要忙,这里的驱鬼工作以后就交给这位钟先生了。”小葵耐心解释道,侧身让钟遥晚也进入房间。
“哦,知道了。”女孩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只是乖巧地应了一句。随即,她转向钟遥晚,语气礼貌却带着清晰的边界感,“辛苦你了。麻烦小心一点,别弄湿了我的沙盘。”
直到这时,钟遥晚才注意到女孩面前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个标准尺寸的沙盘,盘中的沙子细腻洁白,几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巧妙地构成了远山、近水、蜿蜒的小径,甚至能看出天边云卷云舒的痕迹。
“好,放心吧。”钟遥晚回应他。
他开始在房间里进行驱鬼工作。柳条挥洒,细小的水珠在空气中划出弧线,落在墙壁角落、床脚地面。
兴许是罗盘的异样,以及和女孩四目相接时的怪异感使然,钟遥晚在洒水时还刻意留意了一下屋子里有没有思绪体的残留。
这个房间面积和其他病房无异,却只孤零零地摆放着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和那个沙盘,显得异常空旷,甚至有些荒凉。
探查过一圈,屋子里确实没有思绪体。
钟遥晚的动作不算慢,但在这有限的时间里,他的余光总是会飘到那个女孩和她的沙盘上。
只见女孩在他洒水的间隙,平静地伸出手,掌心抚过沙面,将刚才那幅精巧的山水图瞬间被抹平,恢复成一片无瑕的洁白。
紧接着,她的指尖落下,开始新的勾勒。
无限延伸的铁轨在她指下延伸。
抹平。
指尖轻划,沙面出现鸟群掠过长空的剪影。
抹平。
勾勒,抹平;再勾勒,再抹平……
女孩每一次创作都短暂如昙花一现,每一次抹平也都决绝得不留痕迹。
而那些瞬息万变的画面,无一例外,都指向房间铁栏之外的那个世界。
工作结束后,钟遥晚正要退出房间。他的视线最后一次掠过女孩正在创作的指尖,那句憋在心里的话,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出来:“你很想出去吗?”
女孩笑了笑,手中动作不停,回应道:“谁不想出去呢?”
钟遥晚心中一涩,旁边的小葵的眼神也黯了黯。空气安静下来时,她连忙道:“那我先带钟先生下去了,你好好玩,晚上我给你偷偷带点零食过来。”
“好啊,谢谢小葵姐。”女孩说。
“不客气。”小葵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示意钟遥晚离开。
铁栅栏门再次被锁上,咔嗒一声,清脆而冰冷。
小葵带着钟遥晚下楼时,钟遥晚问道:“刚才那个女孩是怎么回事?她……”
“那个姑娘就是我刚刚说的,被家长坑了的典范。”小葵的声音在幽暗的楼道中响起,“顶个嘴而已就非说她有精神病,她是去年来的,我们这里的医生给她做了全面评估,心理测试、生理指标、脑部扫描……结果一切正常,没有任何精神疾病的指征。按照规定,观察期一过,院里就通知她父母来接人了。孩子心里憋着气,也看透了父母的把戏,回去以后直接就离家出走了。”
“可是没多久她就被抓回来了。她父母大概是觉得上次治疗不彻底,就又给送进来了。这一年里被送进来了好多次,每一次出去没几天就又回来了,她父母……呵,我看他们就是铁了心,非要把女儿关在这里,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才肯罢休。”
“啊?!这么离谱?”钟遥晚震惊道。
“是啊。”小葵叹了口气,“而且我觉得这姑娘性格还挺好的哦,我是说除了对她爸妈,对谁都好。听说她父母在把她送来疗养院之前,还让她休学去一个军事化管理的基地。姑娘肯定不肯啊,她妈妈就想了个损招,骗她说自己得了绝症,没多少日子了,让姑娘陪她去临终旅行。”
“结果姑娘到了地方才发现上了当,几个月的时间里,她虽然没被家人直接虐待,但也算是恨透她爸妈了。所以才会有现在一而再再而三被关进来的这一出,姑娘一进疗养院就很正常,我们这里的人都很喜欢她,可是出去了就是要和她爸妈对着干。哎,要我说的话,她当初要是没有心疼她妈妈,现在日子也不会这么苦,这么看不到头了。”
钟遥晚:“……”他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冲击了。
他是无父无母长大的,但是听说过的和父母有关的最多的故事,都是关于爱的。
当然,他也净化过许多思绪体,从中窥见过无数家庭的悲欢离合有温暖的守护,有沉重的牺牲,自然也有冷漠与利用。他知道并非所有的父母子女都沐浴在爱中,一些家庭的亲情纽带确实掺杂着控制、索取甚至更阴暗的东西。
但是像这个囚笼中的姑娘这样的,和父母的关系这么畸形且矛盾的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接下来,这个疗养院的工作都由钟遥晚负责,而小葵也是负责和捉灵师对接的,于是两人顺理成章加了聊天方式。
小葵让钟遥晚下次来之前提前说一声,这样她也能提前准备好,免得像今天那样,她衣衫单薄地就冲进雪地里了。
钟遥晚说了声好,心中却对是否要频繁踏入这个地方,产生了一丝莫名的抗拒。
他走出那扇挂着崭新牌匾的大门时,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然而下一秒,保安在他身后,将重重锁链再次架起时发出的金属音又一次将他拖回现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