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钟遥晚打算把应归燎拉开,让他正经点儿的时候,唐策却先一步开口了:“行了行了!别闹了!你撒娇能不能有点撒娇的样子,这么大力气,我骨头都要被你撞散架了。”他虽然不愿意说,但是显然招架不住应归燎的折腾劲,松口道:“那只怪物是我在南阳市遇到的,它的身体和人类非常相似,所以我做了一点小实验而已。”
“小实验?”应归燎捕捉到这个词,脑子里瞬间闪过那个从怪物腹中取出的淡粉色圆盘,立刻做出一个八卦的夸张表情。
他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用气音问道:
“你不会是和那个怪物……那个啥了吧?”
唐策:“……”他说,“你能讲点人话吗?”
应归燎眨了眨眼,实诚地翻译了一遍自己的话:“就是啊……你不会和那个怪物上床了吧?”
唐策:“……”没让你真讲。
钟遥晚:“……”我是谁我在哪。
应归燎像是没察觉到两人的无语一样,自顾自地继续道:“没事的小叔,你就算有这种奇怪的癖好我们也不会……哦,我们可能会笑一笑你,但是绝对不会传扬出去的。”说着,他还朝钟遥晚抛过去一个眼神,“对吧阿晚?”
钟遥晚毫不留情地拆穿他:“是,你也就是传扬地事务所里人尽皆知而已,不会大肆宣扬的。”
“哎,毕竟咱们社交圈就这么大嘛,平时聊得来的也就这几个人了。”应归燎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拍手,指着钟遥晚道,“那小叔,你记得封阿晚的口啊。我顶多就传扬给五六个人知道,阿晚可不得了,什么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还有他之前公司认识的人,都有在联系。他要是传扬的话,明天全地球都知道了!”
“好了好了!我受不了你们两个了!”唐策忍无可忍。
钟遥晚:“……”怎么还有我的事。
唐策道:“那个孩子是我用灵力催化结成的,可以了吧?”
“怨力结成的?”钟遥晚一愣。
这个概念有点太新鲜了,就连一直在胡搅蛮缠的应归燎也愣住了,不可思议地望着唐策:“你的灵力还能够做到这种事情?”
“也不算是我的灵力做到的。”唐策的语速很慢,“你也知道,我的灵力可以操控怨力。我见到那个医生的时候,她也没有害人,只是躲在角落里哭得很伤心。怪物的身体都是由怨力构成的,怨力也是一种很神奇的东西,它甚至可以创造出一个世界。”唐策说,“我尝试着操控、引导它的怨力,让她能够实现自己的愿望,即使是昙花一现也算是能够了却心愿了。”
“然后她肚子里就结出了一个孩子?”
唐策拖着脸,点了点头。
应归燎拧起眉,继续问道:“可是那孩子是人类的生命体啊,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怨力的范畴了。这也是解释得通的吗?”
“接下来的事情我真的无可奉告了。”唐策说。
他捏了捏眉心,似是一副也没有弄清楚状况的样子。
应归燎和钟遥晚对视一眼,也没有再继续纠结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道:“游灵号上,赞助‘海上秘闻’的人,是你吗?”
“是我。”唐策这次答得干脆。
“为什么?”应归燎看着他。
“没有为什么,”唐策看了他一眼,将目光再次落到钟遥晚身上。他的视线很深,似是透过钟遥晚,投向了某个更遥远的时空,“因为阿离的故事值得被更多人知道,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
有人问话靠套路,有人问话靠抓逻辑漏洞,应归燎问话靠烦人
第238章 破绽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和唐策随便唠了些家常后, 应归燎与钟遥晚原本要告辞,却被唐策以一顿便饭为由留了下来。
饭桌上的气氛比客厅里轻松些许。唐策的注意力几乎都落在了钟遥晚身上,从他现在的工作内容、生活近况,到棍法的练习进度, 事无巨细, 一一问询。甚至连钟遥晚夹菜时多夹了哪样, 少吃了几口, 他都似乎留意到了,目光时不时便跟随着钟遥晚的筷子。
应归燎扒了两口饭后抗议道:“小叔, 你这也太偏心了,怎么净围着阿晚问东问西啊?我这个你从小看着长大的侄子是一点都关心?”
“你又没有背井离乡,问你的事做什么?”唐策不客气道。
“我是不背井离乡, 但是你总是背井离乡啊!”应归燎理直气壮, “关心关心侄子吧,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唐策似乎是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说:“多吃点, 看着比上次瘦了。”
钟遥晚:“……”他已经干了两碗饭了。
吃完饭后,两人准备离开。
别墅外的温度比室内低了不少, 寒风扑面。
钟遥晚虽然一向畏寒, 但刚从那个暖气过足的房子里出来, 竟然一时没觉得冷, 只是呼吸间带起一片白雾。
唐策跟着他们走到车边。夜色已浓, 郊外没有路灯,只有别墅窗户透出的光, 勉强勾勒出汽车的轮廓和远处树木的黑影。
“行了, 小叔, 别送了,外面冷。” 钟遥晚拉开车门,回头道。
“几步路的事。”唐策站定,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路上黑,开慢些。”
“好,知道了。”应归燎应着,手已经搭上了驾驶座的门把手。
“诶,对了,你们先等一下。”唐策忽然又叫住他们,声音在寒风里提高了一点,像是临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钟遥晚动作顿住,重新关上车门,和应归燎一起转过身,重新拢到唐策跟前。
唐策从居家服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了几下,调出相册,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两人,递了过去。
钟遥晚和应归燎凑近屏幕。照片拍得异常清晰那是一个望不到尽头的仓储空间,金属货架森然林立,上面密密麻麻堆满器物:褪色的戏服、裂釉的瓷瓶、姿势僵硬的木偶……
钟遥晚的呼吸滞了一下。就在目光聚焦的刹那,他耳后的皮肤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仿佛有无数冰凉的手指同时掠过。那些器物在照片的静默中,似乎正发出只有他能捕捉到的,细碎如虫豸啃噬般的嗡鸣。或许是钟离残存的记忆,还记得净化这些思绪体时带来的痛苦。
他下意识地抬手,指尖按在耳后那枚冰凉的翠玉耳钉上,声音有些发干:“这是……?”
唐策收回手机,屏幕光熄灭的瞬间,他的脸半隐在黑暗里:“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给我们看这个是什么意思?”应归燎问,“要委托灵感事务所净化它们吗?”
“别开玩笑了,”唐策轻笑了一声,“这里的思绪体,如果你每个工作日净化一个,可以净化到你退休了。”
“这么多?!”应归燎这次是真的震惊了。刚才看照片只觉得琳琅满目,现在被唐策用时间单位量化出来,才直观感受到那种近乎绝望的数量级。
唐策声音平静:“我做过调查,黄泉戏班大概运行了四十年之久,有这个数量的遗留确实正常。”
应归燎啧了一声:“你这要是等全部净化完了,都能原地起个小型故宫了。”
唐策:“这里面也有不少不值钱的普通物件,破布烂罐,铁链碎屑,还不至于开博物馆那么夸张。”
应归燎:“所以呢?你给我们看这些是想要做什么?”
唐策:“你们也调查过黄泉戏班的事情,我希望你们可以帮我一起找能够让这些思绪体自我净化的办法。”
“自我净化?”应归燎皱眉,“可这些思绪体各不相同,执念也千差万别。一个个去研究、去尝试,那得找到猴年马月?”
“虽然它们每个个体都是不同的,但是都有同一个心结,黄泉戏班。我相信一定有什么办法是可以进行批量自我净化的。”唐策笃定道,“你们如果有什么新的线索或者实行方案,可以马上告诉我。”
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车灯的光束刺破黑暗,映照着唐策严肃而隐含期待的面容,以及钟遥晚应归燎脸上凝重的思索。
钟遥晚沉默了片刻,望向唐策,问:“那这些思绪体现在在哪里?”
唐策迎上他的目光,寒冬的夜风将他额前的发丝吹得有些凌乱:
“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
回程的路是应归燎负责开车。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入浓稠的夜色,将那片孤零零的别墅和站在灯光晕边缘的唐策,迅速抛向身后。
钟遥晚坐在副驾驶,目光透过后视镜,看着那栋透着暖黄灯光的建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最终被蜿蜒的道路彻底吞没,这才缓缓收回视线。
“今天的对话,你怎么想?”
“我想……”应归燎打着方向盘,沉吟了片刻后,道,“你那个莲花镜是不是内鬼啊?怎么要它去判断别人说的真话就这么困难,每次就专坑自己人。”他咋了咋舌,“肯定是小哑巴告诉小叔,你有个能让人说真话的镜子。他这是提前防着我们呢,专挑真话说,但只说一部分,最关键的全捂死了。”
“这也没办法,”钟遥晚说,“起码他告诉我们的信息都是真的。只是不知道,他既然已经说了这么多,为什么还要在关键节点上死死瞒住?”
“反正,他说想让我们帮忙找黄泉戏班遗留物的净化方式肯定是假的。”应归燎说,“专挑我们卸下防备的时候说这事儿,也不告诉我们他把遗留物都藏在哪儿了,肯定心里有鬼。”
钟遥晚若有所思:“不知道他保有那么多思绪体是想要做什么。”
“但有一点很奇怪,”应归燎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唐策说他这些年都在尝试净化思绪体的时候,镜子没有反应,说明他前些年一直在尝试让思绪体自我净化的事情是真的。但是拜托我们一起想办法净化思绪体的时候也没有半点诚意,看不出来是真的想净化那些思绪体。也就是说,他是最近才开始停止净化思绪体,并且想要利用它们做一些事情的?”
钟遥晚:“他提议我们去调查黄泉戏班,可是他对黄泉戏班的了解似乎并不比我们少他甚至知道黄泉戏班起码存在了超过四十年。”
应归燎哼了一声,说:“他如果真心想让我们介入的话,可以把他手头上关于黄泉戏班的线索都告诉我们。他从钟离那里听说过关于改造人的记忆,知道的一定比我们多。更何况,就现在的情况来看,直接对思绪体进行净化工作才是最快的解法。”
“这说明他想要做的事情,和黄泉戏班没有关系,他让我们参与让黄泉戏班的遗留物自我净化的事情说不定只是缓兵之计。”钟遥晚想了想,说,“或许,他真正想做的事情……和那个女医生的事情也有关系。”
“女医生……新生命……”应归燎琢磨着这两个词,忽然道,“当初的双生相也是想要转生投胎成新生命。中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他不是说,那个双生相是被别人偷梁换柱了吗?”
“带进庙里才三天就被换了,真要追查,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找不到?又或者……他是故意把双生相放出去的?”应归燎抓了一把头发,有些烦躁,“算了,不想了,反正他也知道我们有镜子,打定主意了要跟我们打太极、绕圈子了。平时接触少,还真没看出来,背地里的勾当还挺多。”
钟遥晚没再接话,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树影,试图在杂乱的线索中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
直觉告诉钟遥晚,唐策一定正在酝酿什么事情。可不论唐策想要做什么事情,那也都是他的自由,别人也不会来多管他的闲事。
钟遥晚这一路上遇到的事情,双生相不是他主动贩卖的;苏晴苏武的悲剧不是他引发的;唐佐佐找到的女医生也被关在了桃木阁楼里,对外界没有半点威胁。
钟遥晚最初想要打听的,不过是唐策在双生相的事件中到底充当什么角色而已,他今天出现在这里,也不过是求知欲作祟而已。只要唐策做的事情与他们无关,钟遥晚也不在乎他后续还要做什么。
然而,唐策今天的态度,却让这一切变得不那么简单。
下午在客厅中时,唐策的回答虽然称不上滴水不漏,但是也足够让他们不再关心唐策还打算做什么。对于钟遥晚来说,他只要知道黄泉戏班的遗留物都在管辖之中,并且也在尝试着进行净化工作,这就够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离开时,唐策却要故意向他们露出破绽呢?
钟遥晚看着窗外飞速扑来又倒退的光影,忽然想起唐策站在别墅门口的身影一半在暖黄的光晕里,一半浸在无边的夜色中。
就像他今天说的所有话。
一半是真,一半是谜。
钟遥晚此刻思绪一团乱麻,旁边的应归燎忽然看了他一眼,眼神带着点古怪的探究:“说起来,阿晚,你有没有发现,他今天讲话、吃饭的时候,一直在看着你。之前和他接触的时间短,没有发现,这么一回想……好像之前见面的时候,唐策就一直在看你。”
钟遥晚像是被他点到了什么,后颈的皮肤莫名紧绷了一下,脑海中忽然回放起了唐策看向他的眼神。
钟遥晚从前他和唐策相见时,他很确定唐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他的耳钉上。
唐策今天在听到血亲转移术时并没有表现出惊讶,大概率也知道他耳钉里存有钟离灵力的事实,会过多地关注他的耳钉也无可厚非。钟离毕竟是他曾经的挚友。
可是今天。
钟遥晚可以清晰地感觉到他的目光是落在自己身上的。除了中途,应归燎管不住手玩他耳朵的时候,唐策的目光一直都是聚焦在他脸上的。
为什么今天会这么看着他?
钟遥晚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