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电梯门逐渐打开,还能够看到他脸上布满了深沟般的皱纹。他的眼角和嘴角的皮肤松弛地耷拉着,透着长期缺乏打理的憔悴与颓败,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的表情。
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双脚并拢,双手垂在身侧,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随着门扉拉开,那张原本毫无表情的脸,忽然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裂开了一个人的笑。
那绝不是正常的笑容。
男人脸部的肌肉僵硬地抽搐着,像是生锈的齿轮在强行转动,皮肤被扯得紧绷,露出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嘴角越咧越大,越咧越大,几乎要撕裂耳根,露出里面参差不齐、发黄发黑的牙齿,牙缝里还嵌着暗红色的污垢。
他的眼白上爬满了红血丝,像两潭浑浊的死水一般,透着非人的冰冷与恶意。
小葵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巨大的恐惧吞噬。让她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她握着防狼喷雾和电棍的手僵在半空,无法动弹。
那男人看着她惊恐的样子,笑容似乎又加深了一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男人朝小葵伸出枯瘦的手指,但是一旁的柳如尘比他更快一步。
她猛地从台阶上弹起,动作利落得像头蓄势的猎豹,两步就越到电梯门口,在金属门完全打开的前一秒,一把攥住小葵的胳膊,发力一带,将她硬生生从男人指前拽离,护到自己身后。
与此同时,她右手手腕一翻,那根乌沉沉的青竹棍已从锦囊中滑出,握在掌心。棍身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末端带着呼啸的风声,稳稳停在身前,距离那男人的鼻尖不过寸许!
柳如尘眼神冷冽如刀,威慑力十足地盯着电梯里突兀出现的男人,沉声喝问:“你又是什么东西?”
然而,男人只是那样笑着,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根本没有回应柳如尘的意思。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 “嘿嘿” 的怪笑,低沉又刺耳。就在柳如尘握紧竹棍,以为他要扑上来的时候
腾!腾!腾!
一连串整齐划一的响动毫无预兆地从她身后骤然炸开!
柳如尘心脏猛地一沉,霍然回头!
只见原本蜷缩在角落里的病患像是被按下了同一个开关,竟然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表情不再呆滞,不再犹豫,猛地从原地站起,然后助跑,加速,狠狠撞向身旁最近的墙壁和廊柱!
咚!!!
咔嚓!
沉闷的撞击声与骨骼碎裂的脆响交织在一起,瞬间填满了整栋疗养院。
最先撞墙的几个病患,额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红白混杂的液体和碎骨渣猛地喷溅在惨白的墙面上,炸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污秽。
随后是越来越多的撞击声响起,几乎只在一瞬间,有人颈椎直接断裂,脑袋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瞪大的眼睛还残留着疯狂的亮光。还有人撞在金属立柱上,鼻梁塌陷,牙齿崩飞,带着血沫的惨叫卡在喉咙里,只发出几声濒死的呜咽,很快就没了声息。
病患们前赴后继,像是没有痛觉的傀儡,哪怕前面的人已经倒在血泊中,他们依旧踩着同伴的尸体,朝着坚硬的墙面撞去。
他们的眼神清澈而灼热,步伐坚定而决绝,仿佛奔赴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终极的献身。
一个!两个!三个!……
如同扑火的飞蛾,前赴后继,义无反顾!
短短几秒而已,原本还算空旷的疗养院大厅,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墙壁上、地面上、廊柱上,到处是喷溅的、涂抹的、流淌的鲜血。破碎的骨渣、飞溅的脑组织、断裂的牙齿,混合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充斥了每一寸空气。
该死的……调虎离山!!
看着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柳如尘的瞳孔骤然缩紧。
一股彻骨的寒意混合着被愚弄的暴怒,猛地冲上头顶。
她瞬间明白了电梯里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冲着挟持或伤害小葵来的!他唯一的目的,就是把她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让她离开原本的看守位置,哪怕只是几秒钟!只是几秒钟就够这群不要命的疯子完成这场惨烈到极点的自我了断!
可她明白得太晚了,一切又发生得太快了。
墙面上早已溅满了密密麻麻的血花,温热的血珠甚至飞溅到了她的脸上,带着黏腻的触感。
饶是柳如尘见惯了生死,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决绝的集体赴死场景。
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和疯狂意志,让她都有了一瞬间的怔忪和寒意。
小葵更是吓傻了。
她躲在柳如尘身后,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炼狱般的景象,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但或许是因为今晚经历了太多超出常理的恐怖,她的神经已经在某种程度上麻木了,竟然没有尖叫出声,只有极致的生理性恶心和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像结了冰。
她的视线,死死锁在那些倒在血泊中、或仍在轻微抽搐的尸体上。
然后,她看见了
在那一片片迅速扩大的血泊阴影里,在那扭曲破碎的肢体间,一缕缕浓黑如墨的黑影,正如雨后毒蘑菇般迅速滋生凝聚。
它们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人形的阴影,却散发着比尸体更阴冷、更怨毒的寒意。
它们刚刚成形,便仿佛接到了无声的召唤,齐刷刷地朝着疗养院的大门方向,化作一道道黑色的疾影,无声而迅猛地朝着门外风雪肆虐的黑夜飞蹿而去!
看着黑影消失的方向,小葵的脑海中忽然回想起了秦致的那句话:
对于一心赴死的人,什么办法都阻止不了。
第256章 多重
趁这间隙,钟遥晚猛地向前探身,紧紧抓住了应归燎伸出的手。
温泉酒店外。
灵光爆发出的一瞬间, 钟遥晚和应归燎甚至听到了院内手忙脚乱的声音。
看起来酒店外的脚印应该只是声东击西的策略。
应归燎打了个指响,声音被呼啸的风雪吞没,但远处庭院中那团灵光却应声而灭,仿佛从未出现过。
酒店的树篱为了保护客人的隐私, 修得足有两米多高, 枝叶繁密厚实。于仅平那伙人带着林雪, 也不知道是怎么悄无声息钻进去的。但这高度对钟遥晚和应归燎来说, 构不成太大障碍。
两人很快就找到了方才灵光爆发的小院,钟遥晚心急, 刚要助跑翻越,却被应归燎拽住了:「于仅平他们带着林雪,一定不是翻进去的。他们现在一定拿林雪当人质, 硬闯风险太大。你去找找他们进去的暗道, 我来正面吸引注意力,拖住他们。」
钟遥晚看了一眼小院的方向,又望了应归燎一眼,深吸一口气, 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应归燎如今有耳钉有身手,还比他冷静, 现在由他正面周旋, 自己去寻找突破口, 是最稳妥的策略。
「我知道了, 你也小心一点。」钟遥晚比划着。
应归燎双指成圈, 向他比划了一个“OK”,随后两人便默契地分头行动。
应归燎后退两步, 一个助跑, 脚在树干上借力一蹬, 身体轻盈跃起,双手抓住树篱顶端的枝干,腰腹发力,一个干脆利落的翻身,便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庭院内侧的雪地中。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他的视线就已经在庭院中快速扫了一遍。
酒店里的每个庭院都大同小异,中央是一个冒着袅袅白汽的露天温泉池,温热的水汽遇冷凝成细碎的霜花,飘落在池边堆积的厚雪上,氤氲出一片朦胧的白。
而在庭院的角落里,一只形态扭曲,浑身滴淌着黑红色粘液的怪物正蜷缩在那里。它的躯干像是被强行揉拧过的烂肉,表面布满不规则的凸起与褶皱,黑红色的粘液顺着溃烂的皮肤不断滴落,落在雪地上,瞬间温出一个个冒着黑气的小坑,散发出浓烈的腐臭与腥甜。
怪物的喉间发出低沉威胁的咆哮,但似乎被什么东西限制住了,只能焦躁地原地踱步,,四肢在雪地里划出凌乱的痕迹,却始终无法向前扑击。
而限制它的,正是于仅平手中那个散发着诡异气味的火把。火把燃烧时没有噼啪声,反而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那气味混杂着硫磺与腐烂的气息,刺鼻又怪异,仿佛能灼烧魂魄。
于仅平听到落地的轻微声响,猛地回头,视线与应归燎撞个正着。
虽然应归燎大半张脸都裹在防寒面罩和外套领子里,只露出一双冷冽的眼睛,但于仅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一年前在山村里将他揍得半死的煞星。
“他妈的!又是你这个阴魂不散的瘟神!”于仅平脸色骤变,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愤恨而尖利发颤,甚至破了音,“你别过来!站那儿别动!不然……不然我们可就对这个小姑娘不客气了!”
他一边嘶吼,一边用力挥舞了一下手中的火把,桃黄色的火焰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逼得角落里的怪物又向后瑟缩了一下,发出不甘的呜咽。
“狗蛋!刀架稳了!”于仅平厉声催促身后的同伙。
站在他斜后方,同样紧张得脸色发白的狗蛋,闻言立刻将手中那把磨得锋利的匕首,更用力地抵在了林雪的脖颈上。
应归燎对狗蛋还有印象。当初将他从人油村带出来的那一路,狗蛋都畏畏缩缩的,看起来胆子比较小。但是如今他也是可以将刀尖稳稳对准别人了。
林雪此刻只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和酒店浴袍,在零下的寒风和极度恐惧中,身体不住地颤抖,脖颈因为颤抖好几次擦过锋利的刀尖,已经划破了几道小口子,渗出温热的血珠,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他的视线快速扫了一圈,赵四倒是不在。他大概率就是那个在酒店外制造假脚印将他们引开的人。
“小、小应哥……”林雪看到应归燎,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颤抖。但很快,她猛地咬住了自己苍白的下唇,强行将后面的哭诉咽了回去,只剩下压抑的抽泣。
应归燎看到林雪的口袋边缘正在不自然地起伏着,显然是那里放着的罗盘指针正在一圈圈转动。
至情至信正在安抚林雪的情绪。
这样也算是解决了眼下的一个问题。
而更重要的是,应归燎注意到于仅平和狗蛋身后,那堵厚密树篱靠近根部的位置,一小丛枝叶被轻轻拨开,一只手从树篱另一侧伸了进来,五指快速而清晰地比划了几个手势:
「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是钟遥晚。
他已经找到小院的非法入口了。
应归缭心头微定,面上却不动声色。他轻轻舒了口气,仿佛只是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即将目光重新落回于仅平那张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上。
他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刻意放缓了语调,声音中甚至带上了一些故人相逢般的感慨:“于仅平,一年不见了,你们怎么还是不学好?听说表现好还能挣点零花,改善伙食,红烧肉管够。看看你们现在……”他摇了摇头,仿佛真的在替他们感到不值,“风里来雪里去,东躲西藏,还得靠着这点下三滥的玩意儿和劫持小姑娘讨生活。当初要是脑子清醒点,跟着一起进去,现在是不是也能吃上口安稳热乎饭了?何至于此啊。”
于仅平显然注意到了应归燎刚才视线那细微的转移。他虽然不明白那具体意味着什么,但是应归燎的视线转了一圈以后才落到他脸上,显然是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轻慢的态度瞬间点燃了他本就脆弱的自尊和暴戾。”于仅平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混着雪沫飞溅:“我呸!他们的生活还能比老子好?!老子现在可是这镇上有名的活神仙!驱邪避凶,谁见了我不得恭恭敬敬叫一声于大师?!”
“活神仙?”应归燎差点笑出声,“活神仙开电动四轮车啊?这都2027年了。于大师,您这座驾是不是太复古了点?烧油的买不起,好歹弄辆正经电动车啊。”
于仅平最恨别人看不起他,应归燎这话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肺管子,他立刻暴跳如雷,声音都拔高了好几度:“那是老子不会开车!你懂个屁!”
旁边的狗蛋小声嗫嚅:“老、老于,不会开车好像也挺丢人的……”
于仅平瞪着他,怒道:“你给老子闭嘴!”
就在于仅平的注意力被吸引的瞬间,一只手忽然急蹿而出,五指精准如钩,一把死死扣住了于仅平的脚踝!
“卧槽!!鬼啊!”于仅平只觉得脚踝一紧,一股蛮力猛地往上拽,吓得他魂飞魄散,发出一声变调的尖叫。他本能地挥舞着手中的桃木人油火把,看也不看,朝着那只手的方向狠狠砸去。
然而,就在火把即将落下的瞬间,他看清了那只手。
白皙、骨节分明,指关节处透着点粉色,这是活人的手!
于仅平微微愣神,可就是这零点几秒的迟疑,树篱后的钟遥晚已全身力量灌注于手臂,猛地发力向自己方向一拽,同时手腕向侧方狠拧。
噗通!
于仅平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抵抗,整个人被拽得失去平衡,脸朝下结结实实地摔进了冰冷的雪地里,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冻硬的地面撞得他鼻梁发酸,门牙狠狠磕在石头上,发出 “咯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鲜血立刻从口鼻中涌出,混着雪水糊了满脸。
而他手中的火把也随之脱落,掉进了雪地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