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火把也不知道是什么邪门玩意儿,落地后并未被积雪熄灭,反而“嗤”的一声,融化了周围的雪,露出下方黑色的泥土,火焰继续在湿冷的空气中顽强燃烧,散发出更加浓烈的甜腻怪味。
“老于!”狗蛋见火把脱手,顿时大惊失色。
他下意识想弯腰,用脚去把那根至关重要的火把勾回来,可就在这时,应归燎猛然动了!
他身形如箭,快速穿过蒸腾着白汽的温泉池,脚掌踏过池边薄冰,正要给狗蛋迎头一击
可一股腥风却比他更快一步席卷而来!
“吼!!”
是那只怪物!
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甩着歪斜的脖颈,那颗仅靠神经线连接着,摇摇欲坠的眼球,竟被它猛地甩飞出来!
眼球拖着黏腻的神经线,如同恶心的流星锤,啪的一声糊在了狗蛋的侧脸上。
冰冷滑腻的触感瞬间蔓延开来,带着浓烈的腐臭。神经线顺势缠绕上他的脖子,越勒越紧,黏液顺着狗蛋的脸颊往下淌,钻进衣领里,冻得他浑身发麻。
“呃啊啊啊!!”
狗蛋发出凄厉到极点的惨叫,脸上的恶心触感和脖颈的窒息感让他彻底失控,握着菜刀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刀刃眼看就要割破林雪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钟遥晚已经从那个小洞中钻了出来,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到狗蛋的膝窝。
“咔嚓!”骨骼错位声。
“啊啊啊……!”狗蛋双腿一软,惨叫着跪倒在地。
应归燎也在同时贴身而至,他一脚踏到于仅平背上,不给他再起的可能,一手精准扣住狗蛋持刀的手腕,拇指顶住他的腕关节,发力一拧一错。
“咯嘣!”脱臼声。
“呃啊啊啊!!”狗蛋的哀嚎再度炸开。他的手腕以诡异的角度扭曲,手中的菜刀 当啷一声掉在雪地上,溅起细碎的雪沫。
与此同时,钟遥晚的另一只手已稳稳扣住林雪的肩膀,发力将她向后一带,彻底脱离了刀刃的威胁,牢牢护在身侧。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
雪地里,于仅平还在捂脸哀嚎打滚,鼻血混着雪水染红白了一片。狗蛋则抱着脱臼的手腕,脸上糊着怪物的眼球和黏液,脖颈被神经线缠得发紫,瘫在地上凄厉惨叫,模样狼狈又恶心。
威胁终于过去,林雪一时之间还没有反应过来。
她眨了眨被风吹红的双眼,像是无法相信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局面,视线在于仅平和狗蛋之间转了一圈,直到确认他们确实已经被控制住以后,一直强撑着的外壳才终于碎裂。
“呜……呜啊啊……!”
她发出一声混杂着哽咽、后怕和极度委屈的嚎啕,像是决堤的洪水,猛地转过身,一头扎进了离她最近的钟遥晚怀里,紧紧抓着他冰凉的外套,把脸埋进去,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小、小钟哥……呜……你们……你们怎么来了……?”
林雪的问题还真的让钟遥晚愣了一下。今晚发生了太多事情,他一下都有些想不起来是为什么会来疗养院了。
“我们回来取罗盘啊,谁知道一到疗养院,就发现出了这么大的事。”应归燎一边说,一边将防风面罩摘了下来,露出英挺的眉眼。他在来彩幽市之前就在山里徒步了好几天,现在又在雪地里折腾了一晚上,这会儿感觉浑身的骨头肌肉都在抗议,快散架了似的。
钟遥晚轻轻拍了拍在他怀里哭得直抽噎的林雪,随即接上话。他的气息还没有喘匀,只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好了好了,现在没事了。休息一会儿了,我们带你回疗养院吧。你要是不想回家的话也能再想办法,但是这冰天雪地的,进了山里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听到他们要带林雪回去,一旁的怪物立刻发出了一声怒吼。
它残破的身躯向前踏出一步,黑红色的粘液滴落,似乎想要阻止他们的行为。
但是此时,应归燎已经把人油火把举起来了。
火焰在风雪中顽强跳跃,散发出甜腻而威慑的气息。应归燎眯起眼睛,危险地与怪物对视着,毫无退让的意思。
怪物即使看起来再凶悍,也根本无法突破这层火把屏障。它焦躁地在原地踏着步子,黑血淋漓的肢体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敢再向前扑击。
“你、你们要对他做什么?”林雪问。
“他已经死了,”钟遥晚说,“我们会把它净化了,让它进入轮回之中。”
“因为我死的……”林雪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所有积压的愧疚、悲伤和无力感,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她苍白冰凉的脸颊滑落。
“他们都是……因为我……”
林雪知道如果东窗事发的话,一定会有人站出来,用最极端的方式为她铺路。或许是一个人,或许是两个人,或许是更多人,所有人都是在为了她的自由做努力。
钟遥晚见她情绪再次崩溃,心中不忍,正要开口安抚,林雪却忽然松开了紧抓着他外套的手,向后退开了一步。
她抬手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尽管眼眶红肿,鼻尖通红,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眼神里却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混合着恐慌与异常坚定的光芒。
“小钟哥,”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却很清晰,“我……我不能跟你们回去。”
钟遥晚眉头一皱:“林雪,外面太危险……”
“我知道危险!”林雪打断他,语气急促却坚决,“但是……这是大家交给我的任务。他们用命换来的机会……我不能浪费。小钟哥,其实不止是我,所有人所有住在铁门里的人都不是自愿去那里的。他们只是和普通人有些不一样而已,大家只是收了太多的刺激而已。王爷爷是被他吃人不吐骨头的女婿逼的,秦老师是被这个不接纳她的世界逼的,喻奶奶是被不想管她的家里人送进来的……还有那些和我一样被家里人送进来的孩子们。其实大家都不该在那个笼子里。我现在踩着他们的心血离开了疗养院,就、绝对不能回去了……”
她说着,目光再次投向那只怪物。
那东西早已面目全非,狰狞可怖,但林雪仿佛能透过那扭曲的外表,看到某种熟悉的轮廓和执念。她对着怪物,轻声但坚定地说:“放心吧,小宋叔……我不会回去的。”
怪物看着林雪,眼神沉静。它不知道正在思考什么,片刻后,朝林雪点点头,随后缓缓别开脑袋,望向城市的方向。
钟遥晚显然不理解林雪忽然的转变。他看着林雪,眼神复杂。
她明明是应该逃离家庭,去寻找自由的。可是钟遥晚总觉得现在的林雪被架在了另一条路上,无法离开。
就在这时,林雪病号服口袋里的罗盘忽然开始滋滋转动了起来。
林雪像是被这声音提醒了,连忙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罗盘。
罗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打转,青铜表面似乎都因为某种能量的激荡而微微发烫。
“对不起啊,小应哥,”林雪将罗盘双手递给应归燎,脸上带着歉意,“我本来想把她们留在疗养院的……但是只要我一离开太远,她们就会一直喊我……最开始的时候,我们的逃跑计划是不想惊动人的。我实在没办法,只好带在身边了。”
应归燎闻声接过罗盘。他的手指蹭过冰冷的青铜表面。
这一瞬间,应归燎的眉宇间神色变幻,似乎在与罗盘之间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眼神中一时之间翻涌出各种情绪。
他说:“林雪,去了山里,你想要的自由或许也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
林雪迎着他的目光,虽然稚嫩,却没有退缩:“起码是我自己选的路……回去了城里,那才是真的一眼就望得到头的路,永远也走不到我想去的地方。”她说,“……我已经实践过很多次了,不想再试了。”
钟遥晚看着她红肿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十几岁的少女,在关于“自由”与“选择”的认知上,似乎在某些方面,想得比许多成年人都要通透,或者说,更绝望地清醒。
他忽然明白了林雪想要的是什么。
即使是被架起来的一条路,只要是她选的,只要是她心甘情愿的,她就会甘之如饴。
“你到山里打算怎么生活?”钟遥晚问。
“小江叔会带我进山。”林雪说,“他说他在山里有认识的人,可以调整一段时间,那里不会有人逼迫我,等我再大一些了再离开山里。”
小江叔?
钟遥晚的眼皮微微一跳。
他试探地问:“你说的那个地方……是不是叫桃花村?”
林雪一愣,有些惊讶地看向他:“对呀……小钟哥,你怎么知道?”
钟遥晚和应归燎不可置信地对视了一眼,钟遥晚又问:“你说的小江叔,是不是……江泽?”
“对,对啊!”林雪说。
“他在哪里!?”
“他就在……”
“操!!你们两个畜生也太阴魂不散了!”
林雪的回答被一声暴怒的吼叫骤然打断。
三人猛地扭头,只见一道身影竟然扒拉在树篱顶端,居高临下地望着他们。
是赵四!
一段时间不见,赵四比印象中瘦了不少,脸颊凹陷,但眼神里的凶狠阴鸷却更甚。他趴在树篱上时,竟然没把篱笆压垮,钟遥晚也是眯了眯眼才认出来。
方才风雪中的院外的脚印,大概就是这家伙制造,用来调虎离山的。他大概是看到了至情至信方才爆发出的灵光,才折返回来的。
那只怪物见到赵四,立刻露出了狰狞的神情。它还记得刚才这几个人是怎么生拉着林雪进入这个小院的。
它喉咙里爆发出充满刻骨仇恨的嘶吼,残破的身躯猛然转向,仿佛要将赵四生吞活剥。
赵四看着此时正在地上哀嚎的狗蛋,和被冻得即将僵硬的于仅平,气不打一处来。
他深知自己不是应归燎的对手,但是他也知道旁边的那个小白脸是他的软肋,并且他对钟遥晚的印象还停留在树林中,被他们哥几个暴打了一顿的印象上,认为他应该在场除了林雪以外最好拿捏的。
小院里的分布非常显而易见,狗蛋被应归燎踩着,于仅平也离应归燎比较近,看起来都是被应归燎放倒的。而钟遥晚正和林雪站在一起,离得稍远。赵四心中立刻就给钟遥晚贴了个近一年毫无长进的标签,认为他还是那个一年前的软柿子。
只要控制住钟遥晚,就能要挟应归燎!甚至还能逼应归燎去和那只发狂的怪物搏斗,自己就能趁机带着于仅平和狗蛋逃走!
赵四的如意算盘打得精,自以为抓住了破局的关键。
他眼中凶光一闪,不再犹豫,低吼一声给自己壮胆,直接从树篱上纵身一跃,如同饿虎扑食般,直直地朝着钟遥晚猛扑过去!
他张开双臂,目标明确锁喉,擒拿!
钟遥晚看着那张脸猛然拉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要用什么心情来面对。
这家伙……是不是脑子不太好使?
这么大风大雪,他要是悄无声息地偷袭,自己未必能立刻反应过来。可他偏偏要先嚎一嗓子,宣告自己的存在。
这是要做什么?自首吗?
钟遥晚不理解,也没有尊重。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一拳头砸到了赵四脸上,拳锋撕裂寒风,砰的一声就把还未落地的人直接打飞了出去,掉进温泉池子里。
温热的池水瞬间将他吞没,只剩下“咕噜噜”的气泡和徒劳的扑腾。
庭院里一时寂静,只有风雪呼啸和池水搅动的声音。
应归燎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嘴巴微张。他本以为钟遥晚这一年里修炼成果斐然,没想到连力量都是突飞猛进。
钟遥晚甩了甩有些发麻的拳头,赵四减肥以后,一拳打上去像是打在骨头上一样。
他瞥见应归燎的表情后,淡定补充道:“练习的时候,柳如尘老是喜欢把我的武器打飞。没办法,被逼的。”
“可以啊!举一反三,活学活用!”应归燎回过神来,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
赵四的出现虽然愚蠢,但确实省了他们不少事。起码不用再冒着风雪,漫山遍野去找这只擅长躲藏打洞的老鼠了。今天要是没能找到他,赵四说不定又会躲到哪个犄角旮旯去生根了。
更何况,现在狗蛋和于仅平一个脱臼哀嚎,一个冻得神志不清,显然不适合问话,吴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赵四的自投罗网,正好给了他们一个盘问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