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警官此刻脸上有些挂不住,嘴角抽了抽,最终还是压下了那点不快,语气软了下来:“小柳,你看……这不也没酿成不可收拾的后果嘛?那几个祸首都伏法了,还留了个活口,总能问出点东西,顺藤摸瓜也是功劳一件……”
“侥幸心理。”柳如尘危险得眯了眯眼睛,“老廖,今天是我们的人正好在,拼了命才没让事态失控。但凡我们晚到一会儿,这酒店就得变停尸房。到时候你这片儿从上到下,一个都跑不了!还谈功劳?等着被一锅端吧!”
廖警官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白。
柳如尘懒得再跟他废话,抬手一指林雪,说:“这个小姑娘你就当没见过,不然,往后你这地界再出什么要命的邪乎事儿,也别往我们事务所打电话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廖警官的脸皮抽动了一下,眼神复杂地在柳如尘和林雪之间逡巡,但是最终还是没说什么,反而给几人让出了离开的通道。
这姿态,算是默许了。
柳如尘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头对钟遥晚和林雪道:“能走吗?收拾一下,赶紧离开这晦气地方。”
“嗯……”林雪显然是被柳如尘趾高气昂的态度惊到了,愣愣地点点头,跟在她后面迈步。
钟遥晚也跟在后面。他下意识想找自己那件沾满血污的外套,柳如尘见状,说:“别找了,你那件战袍被我丢掉了,都能拧出血来了。”
“行吧,”钟遥晚说,“那算工损,回头给我报件新的。”
“……”柳如尘说,“行。”
钟遥晚又说:“还有我的车子,听阿燎说,昨晚怪物追车的时候把后备厢撞凹了一大块,维修费我提前给你知会一声。”
柳如尘:“……你这是拆家呢?”
钟遥晚:“昨晚还损失了几个暖宝宝。”
柳如尘:“…………行行行!你到时候都列给我就行了!”
一旁的小葵看得目瞪口呆,常年在抠搜的医疗体系里打工的她,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高效直接的资金审批场面。
她一时也不知该作何感想,只觉得柳如尘这个老板……还挺好说话的。
几人来到隔壁房间。
应归燎静静地躺在床上,身形舒展,看起来睡得还挺舒服。他的嘴唇抿成了一道温和的弧线,褪去了平日里的,凌厉,脸色虽带着一丝因灵力透支后的苍白,却更显眉眼英俊,甚至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钟遥晚还是无法从他身上感觉到灵力的痕迹,大抵他的五感也还没有恢复。
“阿燎,准备回去了。”钟遥晚还是提前打了声招呼,才把他从床上捞起来。
应归燎的体温一直很高,冬天的时候就跟个暖手炉一样。
昨天吹了一夜风,刚进屋的时候身上还是冰凉的,现在在床里躺着没几分钟,身上又是热乎乎的了。
钟遥晚把他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大抵是因为没有知觉的原因,应归燎这会儿全身都是软绵绵的,捏起来就跟在捏棉花似的。
他正要搭着人往外走,却注意到应归燎右脚上的鞋子不见了。
“鞋呢?”钟遥晚问。
柳如尘看了一眼,说:“不知道,刚才就这样。灵感事务所这个习惯可不好啊,怎么大冬天不穿戴整齐就往外钻呢?”
正说着,一名技术科的警官恰好从门外走廊经过。
她听到了两人的对话,从背着的物证箱里,翻出一只透明的袋子,说:“是不是这个?我们刚才在院子里找到的。”
柳如尘、小葵和林雪看了看物证袋里的东西。那东西与其说是靴子,不如说是一团勉强维持着靴子形状的破烂,再看看应归燎另一只脚上同样光荣战损的靴子。
两只靴子各有各的破法,除了颜色以外很难将它们联系到一起。
钟遥晚却只是看了一眼,便肯定地点点头:“对,就是这个。你们那边查验完了吗?如果没什么特别的,就直接处理掉吧。”
那女警官闻言,也没多问,点点头:“行,基本查验完了,就是普通户外靴,破损严重,没什么特殊发现。那我们就按常规处理了。”说完,她便揣着那袋“靴子残骸”,转身继续忙去了。
几人离开酒店时,还正好碰上了廖警官压着刚醒没多久的吴强往外走。
吴强显然已经见过其他三人的惨状了,此刻双目涣散,嘴角挂着涎水,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一副精神受到巨大冲击,几近崩溃的模样。
钟遥晚向廖警官交代、叮嘱了一些和几个恶徒有关的事情以后才跟着柳如尘离开。
钟遥晚对廖警官有所耳闻,虽然他经手的案子总是有偷工减料的嫌疑,可是如果案子已经翻到明面上的话,他还是会好好处理的。
人油村的事情以及彩幽群山人口拐卖的事情,以及四个恶徒这些年的招摇撞骗,这都是随着于仅平等人的死去和吴强的落网而无法抹灭的事实。
简单交流后,钟遥晚不再耽搁,跟着柳如尘走向停在不远处的车子。
钟遥晚拉开后座车门,把应归燎安置到后座上,还翻出了一条干净的毯子,仔细盖在他身上,掖好边角。做完这些,他才轻轻舒了口气,转身准备上车。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却正好捕捉到了林雪正站在车尾处,静静眺望远方的群山。
少女单薄的身影立在清晨微冷的风中,身上只裹着那件从酒店带出来的浴袍外套。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面朝的方向正是彩幽群山绵延起伏的轮廓。
晨光给山峦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边,云雾在山腰缭绕,景象本该是壮丽而充满生机的。
可奇怪的是,从那个方向吹来的却带着些许血腥的味道。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钟遥晚走到她身边,开口问道。
这个问题对于林雪来说太过沉重了。她不会想到自己的一次出走,竟然会换来这么多的牺牲,会引出这么多的变故。而且这么多事情,仅仅发生在一夜之间。
钟遥晚扪心自问,即便换做是自己,此刻恐怕也是心乱如麻,不知前路在何方。
更何况,林雪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
好几年的光阴还是在囚笼中度过的。
她生命中有相当长的一段时光,是在近乎囚禁的环境中度过的。
她所向往的自由,是沙盘里堆砌的山河,是病友们灵魂层面传递的模糊慰藉,是逃离窒息家庭的渴望。
可是,当这份渴望真的被无数生命用最惨烈的方式铺就出来时,那触手可及的自由,是否还如想象中那般美好?那一具具倒下的躯体,一道道消散的灵魂,会不会成为她未来人生中,另一副更加沉重、更加无法摆脱的无形枷锁?
林雪沉默着,没有回话。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却苍白的额头。她的眼神有些空茫,仿佛透过群山,看到了更远,也更虚无的东西。
钟遥晚等了片刻,见她不语,便继续说道:“先跟我们回去吧。你父母那边……我们会想办法去沟通,去解决。无论如何,不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状态了。等到你十六岁,成年一些,如果那时候你还是觉得无法接受那个家,无法适应普通的生活,可以到妖魔鬼怪事务所来。”
正打算上车的柳如尘一顿。这怎么又要往自己的事务所塞一个人?
不过仔细想想,林雪可以看到灵魂,而思绪体中也是有灵魂寄宿的。要是能够收编林雪的话似乎还能够减轻一点工作负担。到时候她岂不是也能过上上四休三不,上三休四的好日子了?
更何况,现在小葵也没有给她答复,多备一个苗子总没错!
柳如尘想通了这层后,立刻兴奋道:“没错啊!小雪,等你满十六岁,就是合法劳动者了,到时候你家里人也管不着你想干啥!我这事务所也不需要学历,上手快,待遇好,双休,五险一金,包吃包住,年假充足!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她越说越起劲,“哎,我记得你好像特别喜欢画沙盘画是吧?有山,有海,还有大草原?我还记得!画得可好了,特有灵气!光在彩幽市这山沟沟里待着有什么意思?等你以后赚了钱,天南海北,国内国外,想去哪儿亲眼看看那些风景,就去哪儿!那才叫真正的自由,对吧?”
林雪依旧沉默着,没有回应柳如尘热情洋溢的招揽。但是片刻后,她最后望了群山一眼,随后转过身,走回车边。
她的嘴角努力向上弯了弯,想做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但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那笑容最终定格在脸上,像阳光透过泪水的折射,明亮又破碎。
“走吧。”
她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更坚定了一些:
“回去吧。”
这个世界好像处处是枷锁。
第259章 回家
距离风雪夜已经过去一周时间了。
有工作伙伴的好处就是, 接下来的事情都可以丢给柳如尘处理,而自己可以回家去睡大觉了。
终于回到住处。钟遥晚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依旧昏睡不醒的应归燎弄进门。
两人身上混杂着血腥、烟尘、雪水泥泞以及各种难以形容的污渍和怪味,简直像刚从哪个灾难现场爬出来。
应归燎还睡着,大有一副太阳不睡我不醒的架势。
平时睡着的基本都是钟遥晚, 如果抛开他小时候趁着陈祁迟睡着以后往他身上泼凉水的历史, 这也是钟遥晚第一次帮睡着的人洗澡。
折腾了大半天, 让他本就疲惫的身体更加雪上加霜了。应归燎软绵绵的像个大型娃娃, 扶都扶不稳。钟遥晚不得不一手撑着他,一手笨拙地打泡沫, 累得胳膊发酸,热水还把自己衣服溅湿了大半。
好不容易把应归燎弄上床以后,还要帮他的伤口上药, 好在伤口都不大, 看着养几天就能好。主要是他脚上的冻伤比较严重,怪物操控的风雪太暴烈了,脚上没有鞋子保护,才被吹了一会儿, 皮肤上就生出了一大片红斑。
钟遥晚去年冬天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也被冻伤过,好不容易暖和起来以后, 冻伤的皮肤痒得不行, 睡着了都忍不住想挠几下。
应归燎此刻五感消退, 感觉不到痒意, 一时之间倒是分不清是福是祸。
终于处理完了一切, 钟遥晚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把应归燎和自己都塞进被窝里,闭上眼睛就睡觉。
这一觉, 睡得昏天黑地, 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醒来时, 天已经黑透了。
应归燎还在睡,姿势都没怎么变。但是钟遥晚可以感觉到他身上的灵力回来了些微,虽然不算多,但总归是他身体没什么大碍的象征。
一天没吃饭了,钟遥晚这会儿饿得不行,煮了泡面,吃完以后觉得还有些饿,干脆又点了个外卖。
等他吃完以后应归燎还没醒,钟遥晚就基本确定了,这家伙的五感应该还没有恢复。要不然闻到香味的时候就从床上跳起来喊着要吃了。
吃完饭后,钟遥晚又爬回床上,圈着应归燎开始批阅奏折。
柳如尘显然是喝过那杯特调牛奶了,一打开聊天软件,柳如尘的消息就像火山喷发一样涌了出来,密密麻麻,充满了各种惊叹号、表情包和长达数十秒的语音方阵。
显然,柳如尘喝过钟遥晚的特调牛奶了。
这一年多来,柳如尘也早就领教过钟遥晚的即兴式厨艺了,只一口就知道是谁的杰作。
钟遥晚认真看完了,最后回了一句:「不是我送过去的」以后,就关掉了对话框。
他回答得非常模棱两可。牛奶确实不是他送过去的,但也确实是他的手笔。
*
应归燎一直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日头偏西才醒。
他还和以前一样,睡着了就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梦话都在嘟囔着“好吃”、“再来点”,嘴角甚至可疑地微微上扬着。每次看到他这副模样,钟遥晚都很想问问谢灵,应归燎是不是小时候总是吃不饱饭。
然而,当应归燎醒来以后,得益于他的五感还没有恢复,根本就感觉不到饿。
灵力恢复的速度异常缓慢,如同涓涓细流艰难地重新汇集,连带着感官的复苏也迟滞不前。此刻,只有钟遥晚贴着他耳朵说话,才能勉强捕捉到一些失真的音节。
他的视线更是糟糕,努力睁大聚焦视线,却也只能看到一圈圈模糊且扭曲的光斑,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人或物。
钟遥晚点了好几个外卖,把外卖盒一样一样铺在桌子上,但是应归燎根本看不清,也闻不到。
应归燎在钟遥晚的帮助下坐稳身体,问:“今天吃什么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