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大门是用的门闩子啊!有钥匙也进不去!
他拍着门,半晌也没有人来开门。
应归燎皱起眉,左右张望了一下。不远处的墙角,几个半大的孩子正猫在那里,不知道在鼓捣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诶!那边几个小陈!”应归燎扬声招呼。他其实不太记得这几个孩子的具体名字,但在这个几乎一村同姓的地方,叫“小陈”准没错。
而且看那几个孩子探头探脑的模样,似乎对他并不陌生。
果然,孩子们一看见他,立刻丢下了手里的东西,呼啦啦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兴奋和熟稔的笑容。
“小应哥!你又来啦!”带头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男孩,“这次给陈暮奶奶带了什么好东西呀?有没有我们的份儿?”
“你们几个小鬼头!我每次给奶奶带的东西,是不是最后都进了你们几个的肚子?嗯?”应归燎不记得他们,但是不妨碍他张口就来。
“哎呀!话不能这么说!”那男孩理直气壮,“陈暮奶奶疼我们嘛!再说了,小钟哥每次回来,也都会给我们带糖带玩具!你身为小钟哥的……嗯,男朋友!”小孩挺着胸膛,说得头头是道,“来临江村,讨好讨好我们这些‘娘家人’,不是应该的嘛!”
“去去去,就你有道理。”应归燎笑骂道,他指了指大门,说,“说正经的,奶奶去哪儿了你们知道吗?怎么大门关着?”
孩子们互相看了看,摇了摇头。带头的男孩说:“不知道诶。陈暮奶奶家的门,好像关了有好几天了。村里还有人猜,是不是你们接她出去旅游过冬了呢。”
好几天了?
应归燎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心猛地往下一沉。他立刻从口袋里掏出几颗糖果,快速分给孩子们,三言两语将他们打发走:“去去,玩去吧,哥哥有正事。”
孩子们得了糖,欢天喜地跑开了,并未察觉他语气里的异样。
应归燎转身,几步退到墙根下,助跑,蹬踏,手掌在斑驳的墙头一撑,矫健的身影便无声地翻过了不算太高的院墙,落入墙内。
小院静得诡异,连风都似被扼住了喉咙,与墙外的世界仿佛隔了一层无形的膜。几张熟悉的竹凳零散摆放着,那是陈暮平日里晒太阳、和邻居闲聊的地方,此刻却空荡荡的,只剩冷硬的木头对着苍天,透着说不出的荒凉。角落里那棵老柿子树早已掉光了叶子,枯瘦的枝桠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动,发出簌簌的轻响,更添几分萧瑟清冷。
应归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莫名的不安,正准备抬脚往正屋走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点异样。
钟遥晚房间的窗户后面,藏着一双眼睛。
在昏暗的室内,有两点幽绿的光,正透过蒙着灰尘的窗玻璃,定定地注视着他,像暗夜里蛰伏的野兽。
是一只黑猫。
屋子里没有开灯,老房子的采光又差,黑漆漆的一片。它的皮毛在暗淡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唯有那双剔透的猫眼,反射着院子里的天光,显得格外醒目。要不是应归燎视力好,几乎要忽略这悄无声息的监视者。
黑猫的视线随着他的移动而缓缓转动,冰冷,专注。
应归燎被这目光盯得心里有些发毛,但此刻更紧要的是找到陈暮。
他定了定神,暂且不去理会那只猫,快步走到正屋门前,掏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开了。
应归燎推开门,一股混合着旧木、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且更为滞重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奶奶?”他提高声音唤道,声音在空荡的堂屋里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只有自己的回声撞在墙壁上,又轻飘飘地落下来,带着几分虚无。
他踏进堂中,下一秒,视线不由自主地被走廊尽头的阴影吸引
那只黑猫不知何时来到了堂前,此刻正悄无声息地蹲在走廊的阴影里,依旧用那双幽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诡异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缠上应归燎的神经。
应归燎的神经微微一跳。而几乎同时,一股无法忽略的气味,穿透了旧宅复杂的气息,直钻入他的鼻腔是尸臭!
虽然还不算特别浓烈,还夹杂在旧屋的霉味里,但那种特有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息,对于经历过无数案件的应归燎来说,这气味熟悉得令人心悸。
糟了,出事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立刻冲向内室,那只黑猫却仿佛看透了他的意图,轻盈地一甩尾巴,转身,迈着无声的步伐,沿着走廊向深处走去。
它小小的身躯在昏暗中几乎难以辨认,只有尾巴尖偶尔摆动一下,像一盏引路的暗灯。
应归燎心脏狂跳,强压下立刻冲进去的冲动,放轻脚步,紧紧跟了上去。
寂静的宅子里,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和几乎微不可闻的脚步声。陈暮在冬日喜欢把屋子里弄得暖呼呼的,空调显然没有关,吹出来的热气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显得格外闷热凝固,连带着萦绕鼻尖的尸臭味,都像是被禁锢在了这间老宅中,浓得化不开,黏腻地贴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黑猫在一扇房门前停住,那是陈暮的卧室。它侧过身,灵巧地将小小的身体挤进了并未关严的门缝里,没有发出半点声音,瞬间消失在内室的黑暗中。
应归燎站在门前,那股甜腻的尸臭味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无声地宣告着门后的残酷真相。他的指尖有些发凉,抬手,极其缓慢地推开了门。
吱呀
老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昏暗的光线从门缝和唯一的小窗渗入,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陈暮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穿着一件她平日里常穿的旧式花袄子,双手自然地交叠放在腹部,面容平静,双目微阖,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像是在冬日的房间里,做了一个安详的梦。
……
如果忽视她身上浮现出的尸斑的话。
【作者有话说】
我不行了,我看到了我给小钟同志和小陈同志单独开本番外,那小应同志算什么,算他们play中的一环吗的言论。刚要无语,脑子里忽然出来了一个场景
应归燎看到这种言论以后应该会狂笑,笑完以后就拉着钟遥晚非要他陪自己演情景剧:阿晚啊阿晚,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钟遥晚:你又发什么疯?
应归燎:阿晚啊阿晚!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钟遥晚:有病能不能治病?
应归燎:阿晚啊阿晚!我是不是你最爱的人!!!
钟遥晚:……
钟遥晚(拿着镜框挡在脸前面,假装自己是魔镜):是是是,当然是你啦
第265章 空茫
暴雨中,钟遥晚站在家门前,像一个被遗弃在黑夜中,找不到归处的孩子。
钟遥晚和应归燎分开以后也投身进工作中了。
现在的工作调度基本由小葵负责安排, 效率很高。这次派给钟遥晚的,是一个位于彩幽市周边偏远山村的委托。
自从风雪夜那天以后,彩幽市乃至周边的雪就没有化开过。虽然时不时会出太阳,可是不等雪水化尽, 新一场雪便又纷纷扬扬落下, 将城市和山野重新覆上一层寂静的银白。
钟遥晚在那个小山村里停留了两天。雪一直没停, 他最终在村子附近一片被积雪覆盖的密林深处, 找到了那个徘徊不去的思绪体。
那是个孩童的思绪体,看上去不过五六岁。他也不是村里的孩子, 是跟着父母来附近江边野营时,不小心走散了。
年幼的孩子在风雪和密林中彻底迷失了方向,最终冻僵在了一棵老树下。他至死都没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魂魄因执念而滞留, 偶尔在村中显形游荡,也只是被村民家中飘出的饭菜香气吸引,以为是哪家做了好吃的。
钟遥晚处理好一切,离开村子时, 夕阳已经西斜。回程的山路在车灯照射下,泛着雪光, 格外清冷。
然而, 等他终于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彩幽市的出租屋时却没有一点放松下来的感觉。
屋子里一片凌乱, 原本被应归燎一点点布置得温馨像样的家, 此刻客厅堆满了大大小小的打包纸箱, 显得空旷而冷清,只有窗台上那几盆绿植, 勉强给空间注入一丝活气。
钟遥晚长舒一口气, 外套都没脱就把自己砸进了沙发里, 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
他趴了一会儿,才动了动已经僵硬的手指,摸索着从沙发缝里找到充电线,给早已耗尽电量的手机插上。
在村里那两天,不仅大雪漫天,连信号都极其微弱,几乎与外界断绝了联系。反正用不了,他连电都懒得充,手机早就自动关机了。
充电器连接的瞬间,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家里的信号是满格的。钟遥晚想,失联了两天,应归燎那边估计攒了不少消息。不过由于他们工作的特殊性,失联几天不算稀奇,应归燎早已习惯,最多是嘱咐几句注意安全,或者分享些日常琐事。
然而,不知为何,此刻他心里却隐隐萦绕着一丝莫名的不安。这种心情他在前几天也有感觉,只是此刻,这种心情似乎更加明显了。
他打开聊天软件,最上方加载中的图标转了好几圈以后,安静的界面瞬间炸锅了。
成百上千条未读消息的提示数字疯狂跳动,几乎淹没了整个屏幕。发信人的头像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应归燎、陈祁迟、柳如尘、小葵……甚至还有好些临江村村民。
这是怎么了?!
钟遥晚几乎是弹坐起来,手指因为瞬间的紧张而有些僵硬。
他第一时间点开应归燎的聊天框。
最新的一条消息,是应归燎发来的,时间就在几个小时前,只有简单一句:
「暂时处理完了,你赶紧回来吧。」
处理?处理什么了?
不好的预感在心底疯长。钟遥晚手指飞快向上划动,所有的内容都是一闪而过,直到翻到顶端时他的动作才停下。
聊天框的时间定格在两天前时,几个冰冷的文字穿透视网膜,直抵大脑深处最脆弱的部分。
「奶奶去世了。」
钟遥晚僵在沙发里,一动不动。窗外是城市冬夜模糊的光晕,屋内是堆积的纸箱和死寂的空气。
……啊?去世了?
*
钟遥晚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抵达机场,又是如何完成值机、安检,最终坐在候机室冰冷座椅上的。他听着耳畔循环往复的电子航班播报声,脑子里却还在回味着应归燎发来的消息。
应归燎发现奶奶的尸体后,第一时间报了警。警方勘查后,排除了他杀,结论是自然死亡。可偏偏那个时候,钟遥晚在雪深山村里,音讯全无。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
应归燎描述,他发现陈暮时,老人刚过世大约一天。可是屋子里开着暖气,加速了尸体的腐化,如果不赶紧处理会有公共卫生问题。
没办法,他只能找来了陈祁迟。
陈暮已经没有其他的亲人了,而陈祁迟也算是她一手拉扯大的,在联系不到钟遥晚的情况下,由他去代办陈暮的死亡证明是眼下最合适、最不得已的选择。
陈暮的遗体,如今暂时安放在隔壁镇的殡仪馆。应归燎在消息里说,一切都安排妥当,只等他回来,见奶奶最后一面,再做后续处理。
钟遥晚把信息一条条看完了,应归燎把他们处理陈暮身后事的每一步都告知得很详尽,可这些信息,在钟遥晚的脑海里却像是散落一地的碎玻璃,无论如何也拼凑不成一个完整的、可以理解的画面。
他还是不相信奶奶就这么去世了。
播报中喊了钟遥晚的名字好几遍,钟遥晚才眨了眨眼缓过神来。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在混沌与麻木中度过。飞机落地,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直接拦了辆出租车前往临江村。
车子驶入夜色,离开机场灯火,驶向郊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