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祁迟觉得不可思议:“你四五岁时候的事儿,能记这么清楚?”
陈文回忆起来了,一拍手掌,说:“哦,我想起来了!我是在DV里看到他的啊!”
钟遥晚:“……”
应归燎:“……”
陈祁迟:“……”
唐佐佐:“……”
一阵诡异的沉默过后,陈祁迟咬着牙,说:“小、文、姐! 你有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完啊!这大喘气的!”
“哎哟,急什么?阿迟啊,你这当上少爷以后脾气可是不得了。”陈文语重心长,“你们怎么对他的事情这么感兴趣?”
陈祁迟:“……”倒打一耙啊!
钟遥晚说:“你不是也把他的事情记到了现在?”
“好吧……”陈文觉得钟遥晚说得也没错,继续道,“其实是我小时候有一次亲眼看见,他被你爷爷拿扫把打出来了。”
“啊?!我爷爷吗?”钟遥晚震惊。在钟遥晚的印象里,爷爷对他最粗鲁的时候就是他和陈祁迟小时候成天上课迟到,然后弹他们额头了。
“对啊,就是钟棋爷爷,这我肯定不会记错。”陈文语气肯定,“不过那事儿发生的时候我可能更小,两三岁?当时钟爷爷打人那架势太凶了,给我留了点模糊的印象。后来真正‘认’出他,是因为我老爹拍的DV。”
她解释道:“我听我老爹说,大概是02年那会儿,村里一直想搞发展,吸引外人来,他就自己琢磨着拍些宣传片。拍得挺失败的,没派上用场,但我老爹私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多遍,想研究怎么拍好。我记得那些片子里,这个人也出现过,而且不止一次,好几个片段里都有他。本来他被你爷爷打出去那事儿我都快忘了,是后来看片子,看到他那张脸,才猛地又想起来的。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这人,我还以为他跟你们家闹翻,老死不相往来了呢,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儿见到。”
“那些DV片子,现在还在吗?”钟遥晚问。
“应该还在我家仓库里堆着呢。”陈文说,“你们要?”
钟遥晚说:“好啊,那就拜托你了。”
“行,等我回去了找……”陈文爽快地应着,话说到一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变了变,话锋急转,“……诶,等等!不行,那个录像带……可能不能给你们看。”
陈祁迟一听,顿时急了,小声嘟囔:“小文姐,你怎么还带出尔反尔的?太没信用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陈二瞎!”陈文被他一激,连陈祁迟小时候的外号都叫出来了,“我这是忽然想起来了那个录像带里有不能传播的内容!”
“什么保密的东西啊,连我们都不能看?”陈祁迟不以为然,但随即看到旁边同样听得认真的应归燎和唐佐佐,恍然大悟似的,“哦懂了懂了!”他立刻一手拽住应归燎,一手拉住唐佐佐的胳膊,把他们往旁边拉了几步,“这样总行了吧小文姐?现在都是自己人了,没外人了!”
应归燎:“……”他无语地看了一眼陈祁迟的后脑勺,悄悄对唐佐佐使了个眼色:「一会儿我打他这儿。」
唐佐佐默默回了个眼神:「那我踢他膝盖。」
然而,陈文脸上的犹豫并未散去,她下意识地朝钟遥晚的方向瞥了一眼。
钟遥晚一愣:“是我不能看?”
陈祁迟一拍手掌,了然道:“小文姐,你看这样行不行?从今天起,他就不叫钟遥晚了,叫陈遥晚,可以了吧?”
钟遥晚:“……”他回头,默默对应归燎和唐佐佐投去一个眼神:「我负责打他肚子。」
“这和姓什么没关系!!”陈文也被陈祁迟的脑回路惊到了。她纠结了一会儿,总觉得不直接说的话,陈祁迟还会找出更多稀奇的理由,最终,还是道,“其实是因为那支片子里拍到阿晚妈妈了。”
“拍到我妈了?”钟遥晚怔住。这个消息本身并不让他特别意外,母亲钟离本就是临江村人,出现在村里的影像记录里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钟离和唐策是好友,纪录片里会出现唐策,那么会出现钟离似乎也没有奇怪的。
陈祁迟也一脸“就这?”的表情:“这有什么稀奇的吗?正好,我们都还不知道阿晚妈妈长什么样呢,看看不是挺好?”
陈文看着他们,特别是钟遥晚还算平静的反应,心里那点顾虑似乎松动了些。她确实不是故意想隐瞒钟离相关的事,在陈文的记忆里,小时候的临江村总共也就那么几十户人家,大家都是本地人,彼此之间都是熟识的。
不知道是因为钟遥晚出生以后妈妈就撒手人寰了,大家觉得他可怜;又或者是钟棋和陈暮夫妇私下里特意叮嘱过的缘故,不在钟遥晚面前提起他他的母亲,几乎成了村里人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文也是从小就被父母这样告诫的。
然而,时光流转,当年的小豆丁已经长成了眼前这个沉稳的青年。该知道的,该经历的,想必都已了然于心。让他看一看母亲年轻时的模样,知道她曾真切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留下过影像……似乎,也并无不妥。
想到这里,陈文终于松了口,语气也轻松了一些:“确实……也没什么不能看的。那好吧,等过两天你们有空了,来我家拿录像带就是了。”
*
追思会按部就班地进行着,钟遥晚和陈祁迟的情绪要完全恢复也是不可能的,但是两个人都在强撑着主持这场仪式。
钟遥晚这两年作为捉灵师,直面过太多死亡与执念,可是当这样的不幸发生在自己身上时,还是觉得难以接受。
理智知道这是自然规律,情感却像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遗体火化后,仪式才算真正落下帷幕。厅内的人群逐渐散去,重归寂静。
钟遥晚怀里抱着骨灰盒,一时间有些恍惚,仿佛还没能完全接受这小小一方盒子与奶奶之间的联系。
就在这时,一只宽厚温暖的手掌轻轻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转头望去,竟然是陈飞升。
陈飞升说:“别太难过了小晚,以后想家了就回来。你在我和你虞姨这儿,你跟阿迟一样,都是我们自家的孩子。”
“知道了,叔。”钟遥晚鼻尖一酸,低声应道。
话音未落,虞海棠也快步走了过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双臂,轻轻揽住钟遥晚的肩膀,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是一个充满母性包容与安抚意味的拥抱。
钟遥晚原本还强撑着说“没事”,可在这熟悉又陌生的温暖怀抱里,最后的防线悄然崩塌。他低下头,额头抵在虞海棠肩头,压抑了一整天的泪水再次无声地涌出,肩膀微微颤抖。
虞海棠只是更紧地拥着他,轻轻拍抚着他的背。
他们将陈暮的骨灰带回临江村,安葬在后山上,与早已长眠的钟棋合葬在了一起。
简单的仪式在冬日清冷的山风中完成,泥土重新覆盖,两个相伴一生的人终于再次团聚。
几人下山的时候才发现,却意外地发现,唐策竟然还在这里。
他没有上山,只是一直远远地看着。他的眼神是悲伤的,但是这份情愫里似乎还参杂着些别的东西,例如……一种近乎怯懦的回避。
整个追思会期间,他就一直独自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除了唐佐佐和应书夫妇偶尔过去低声交谈几句,他几乎没移动过,也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包括现在。
他虽然跟到了山下,但是始终没有走上去。
他像是不敢见陈暮。
见钟遥晚几人下山,钟遥晚也没有再抱着陈暮的骨灰盒了,唐策才仿佛获得了某种许可,慢慢迎了上来。
“小晚,”他走到钟遥晚面前,声音低沉,“节哀顺变。”
“嗯,谢谢。”钟遥晚点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疏离。
唐策也听出了钟遥晚语气中的声音,视线又在他身上转了片刻,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才转身看向唐佐佐。
唐佐佐朝他打了手势,唐策示意知道了,又看向应书夫妇。
他们似乎是一起来的。
应书说:“那我们就跟阿策一起回去了,”他对着应归燎说,“好好陪陪小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说。”
应归燎应道:“知道了,放心吧。”
和众人告别以后,唐策,应书和谢灵便离开了。唐策在上车前,又回头望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眼神复杂难辨。
陈飞升和虞海棠在临江村也有老宅,但是太久不住了,里边的东西几乎也都搬空了,打理起来也麻烦。他们便没有回去,而是跟着钟遥晚一行人回到了钟家老宅。
回家以后,虞海棠就拉着唐佐佐在院里聊天。陈祁迟原本还担心他们交流不畅,结果谁成想,虞海棠竟然学了手语,可以和唐佐佐无障碍交流。
陈祁迟都震惊了,他的印象里,自己的老妈这两年都在全世界到处飞,哪里好玩飞哪里,不仅把英语念流利了,竟然还掌握手语了吗?!
而陈飞升,大抵是听说了应归燎和钟遥晚在一起了的事情,便借着这个机会,把应归燎拉到了江边,一边散步,一边问东问西。
虽然陈飞升觉得自己是把陈祁迟和钟遥晚都当成自己的孩子看的,陈祁迟有他的副卡,他原本也想给钟遥晚塞的,但是奈何钟遥晚怎么都不肯收,就只能作罢了,只能把每年给他的红包都封得更丰厚一点。
毕竟他和虞海棠年轻的时候打拼事业,对孩子多有忽略,与两个孩子的亲情始终隔着一层。陈祁迟和他们还有一条血缘牵着,尚且能和他们乐呵呵相处,但回家的次数也寥寥无几,钟遥晚则更为客气疏远。
陈飞升自知缺乏做父亲的经验,尤其在孩子情感生活方面更是手足无措。此刻抓住应归燎,恨不得用他商场谈判的劲头,把眼前这个拐走自家孩子的年轻人里里外外评估个清楚,但是每当话到嘴边,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了,整场谈话都显得笨拙不已。
应归燎之前和陈飞升有过一面之缘,对他的影响停留在沉默的父亲上,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么小心翼翼的一面,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触动,只得打起精神,认真应对。
于是,此刻钟家老宅里只剩下陈祁迟和钟遥晚两个人了。
钟遥晚回临江村得太临时了,今天早上才告诉柳如尘这个消息。柳如尘对此表示了充分的理解,甚至让他多在家休息一段时间,调整好心情再回去,正好她也能和小葵多磨合。
但钟遥晚心里清楚,年关将至,事务所正是最忙的时候。他打算尽快处理完奶奶的身后事和一些未尽事宜,就返回彩幽市。
两个人开始整理奶奶的遗物。
陈暮的床头还放着一个大铁盒的点心,已经几乎装满了,大概都是想要等到过年时交给钟遥晚的。
钟遥晚将点心和陈祁迟分了,都各自装进了行李中。
黑猫这会儿正盘在陈暮的枕头上睡觉,看起来悠然惬意,任凭两个人收拾的时候发出什么声音都没有被惊动。
钟遥晚盘坐在地上,从床底下拖出几个积了灰的纸箱,一边将里面的杂物小心地拿出来分门别类,一边随口问:“我们什么时候去找陈文拿录像带?”
“吃完晚饭溜达过去呗,”陈祁迟正踮着脚收拾衣柜顶上的旧被褥,闻言答道,“说起来,我还真挺好奇阿姨到底长啥样的。”
钟遥晚的动作顿了顿,又想起了那个梦。他缓缓道:“她的眼睛和我还挺像的。”
“啊?!”陈祁迟猛地扭过头,差点从凳子上晃下来,“你见过啊?”
“梦到过,就去年的事情。”钟遥晚说,“而且我之前不是看到过做佐佐妈妈的记忆吗?那里面也有我妈妈,只是面容总是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在我的那个梦里……她的脸是清楚的。”
“可是你也没见过她,你怎么知道她是你妈妈的?”
钟遥晚想了想,说:“可能是直觉吧?”
钟遥晚手上的动作不停。陈暮的杂物里有不少都是钟遥晚和陈祁迟儿时的玩具。他拿起一颗翠绿色的玻璃弹珠,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弹珠表面有些划痕,里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变形的倒影。
他忽然想起了梦里异样的手腕疼痛。
应归燎后来描述,说他有一瞬间像是被夺舍了一般,他们当时都一致认为那是林雪做的。毕竟林雪可以看见灵魂,如果她真的半只脚迈进鬼门关的话,或许也能够做到和鬼怪相同的事情。
可是从风雪夜来看,林雪应该就是个普通的小女孩,除了能够看到灵魂以外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
那当天晚上,他到底是怎么了呢?
总不能是睡糊涂了吧?
钟遥晚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玻璃弹珠,又问:“不过,为什么陈文想起来录像带里有我妈妈的出现,就不想给我看了?”
“我说你啊,也太迟钝了!”陈祁迟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钟遥晚的脑门,说,“你没发现村里人都不在你面前提到你妈妈吗?大家都怕你发现自己是不一样的,怕你伤心,所以谁都没有提过。生在我们临江村这么温暖的村子,你就偷着乐去吧!”
“原来如此。”钟遥晚恍然大悟,心里也掠过一丝暖意。
他们将房间里的东西都整理好,正要离开时,一直蜷在枕头上睡觉的黑猫忽然醒了。
小家伙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嘴里发出了一串叽里咕噜的声音。
钟遥晚闻声回头时,正好看到他轻盈地一跃,从枕头上跳下,悄无声息地落在衣柜旁,蓬松的尾巴尖悠闲地左右摆动,翠色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室内闪着微光。
钟遥晚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对了,那个柜子可能有个暗格,你检查过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