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遥晚吸了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却没有回答。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动了动,却只是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很快就消散在死寂的空气里。
唐策等了他片刻,还是没有等到回答。他的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在一起,指节泛白,原本平稳的声音染上了明显的忐忑,放得又柔又轻,像是在呼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阿离……?是你吗?”
这个称呼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终于让钟遥晚有了反应。
他目光中的神采慢慢凝聚,睫毛忽扇了两下,带着湿漉漉的沉重感,慢慢抬起眼,目光涣散地望向唐策。
那眼神里没有钟遥晚平日的清明,只有一片混沌的茫然,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还没认清眼前的人。
“阿、策……?”
他的声音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出口后,钟遥晚似是不可置信地转了转眼珠。紧接着,他又试图抬起手,却发现自己被捆了起来。
然而,也是他的这一声轻唤,让唐策眼中瞬间有了光芒。
钟遥晚的目光胡乱地在屋子里扫了一圈,又落到唐策脸上,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惊惧:“为什么要绑着我?我这是怎么了?声音怎么……听起来像个男人的?”
“别急,我这就帮你解开!”唐策立刻道。
他连忙解开了钟遥晚手腕上的绳结。双手终于得到自由,钟遥晚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看着腕间的血痕忍不住皱起眉。
钟遥晚翻转着双手,沉默着没有说话。红绳还戴在手腕上,只是此刻上面的缩小卷轴已经完全被浸透了血色。
唐策却主动凑了过来,半蹲在钟遥晚旁边,手轻轻撑在床沿,自下而上地望着他:“抱歉啊阿离,这枚耳钉就是有这样的副作用。把你绑起来也是迫不得已的,我想给血亲转移术再增加一层保障而已。”
“你的意识……或者说记忆,现在在阿晚身上就是你儿子,钟遥晚,棋叔起的名字。棋叔和暮姨一直不让我和紫云见他,不让我继续进行血亲转移术,我也实在没有办法,只能拖到现在。”
“那我……爸妈?”
钟遥晚耷拉下眉眼,睫毛轻颤,正好扫过他眼角未干的泪痕,甚至连语气都戴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凑在一起,还真的有点楚楚可怜的样子。
“他们都去世了……”唐策的声音低哑地沉了下去,裹着几分难言的怅然,可转瞬便怕触痛 “钟离”,慌忙压下沉郁,语气软得近乎讨好,“但是他们都是自然去世的,走的时候没有痛苦!你不要担心!”
钟遥晚打量着面前的男人。唐策现在应该是四十多岁,具体的钟遥晚也不清楚,可在面对钟离的时候,他半点不像布局半生的执棋者,反倒像个捧着至珍至宝、唯恐行差踏错的虔诚信徒。
钟遥晚闻言后点了点头,眼神中却全是脆弱的落寞。
当然,是装的。
毕竟他现在戴的是冒牌耳钉,即使钟离的灵力能够通过刺激记忆侵蚀他的意识,也得要戴着正品才行。
好在他做捉灵师的这段时间,不止是对怪物技巧,就连演技都被迫提升了。他这两下竟然真的骗过了唐策。
唐策的两只手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他刚刚想去扶住钟遥晚的肩膀,又发现自己的手掌上沾了血,连忙将手擦干净以后才小心地将馋着钟遥晚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他说:“阿离,没事的……好歹现在你还能活下去,棋叔和暮姨的在天之灵也会宽慰的。等你真正复活后,再长大一些,我就带你去看看他们。”
钟遥晚轻轻“嗯”了一声,视线飘向角落。汪息一直在角落里看着他,瞪大的双眼中全是无措。
钟遥晚问:“这就是……能让我复活的容器吗?”
“是。”唐策说话时眼神躲闪了一下,才道,“你放心,她……她是刚刚查出了怀孕就死于车祸,才执念不散的。正好被我遇到了……嗯,让她诞生下一个人类孩子,也算是了了她一桩心愿。”
钟遥晚“哦”了一声,心里却在冷笑。
失血过多的身体沉重又虚软,连牵动嘴角都觉得费力,这倒省了他伪装的功夫,只需维持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耐心等待身体自行修复就可以了。
好在手腕只是皮肉伤,即便没有药物,凭借体内残存的灵力温养,至多一周,便能恢复到自由行动的状态。
钟遥晚的计划很直白,他们现在正在记忆空间里,不找到出去的方法,或是净化张开空间的怪物根本无法离开。可若是直接净化了那只根源怪物,空间崩塌的瞬间,外面上千只游荡的怪物便没了束缚,反而是把它们放归山林。
所以,他们现在只有两条路能走。
第一条,找到离开空间的办法,先送普通民众离开,同时外界也需要开展紧急避险。
第二条,先把外界的怪物们净化了,再净化记忆空间的主人,内忧外患,一并根除。
这是钟遥晚和应归燎在树上避难时,匆匆商量出来的办法。这两条路无论哪一条,都需要钟遥晚先以身饲虎。
应归燎虽然不赞同,但是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他们只能赌。
赌血亲转移术的下一步是不是和他们猜测的是相同的。
好在,他们赌赢了。
现在他们人手不足,要净化这个数量的怪物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完成的,眼下的当务之急,是靠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方法。
可他多在唐策身边待一秒,暴露的风险就多一分,应归燎必然不会坐以待毙。
钟遥晚太了解他了。
应归燎嘴上说担心净化太多思绪体会给精神造成负担,可那些都是对别人的说辞而已,他根本不在乎自己的精神会被摧残成什么样。
钟遥晚知道,他一定会去净化黄泉戏班的遗留物。
所以接下来的行动,就是一场竞速,看是应归燎先净化完那些思绪体,还是钟遥晚先找到出去的办法。
钟遥晚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在汪息身上打量一番,看起来她就是离开记忆空间的关键了。
他抬起苍白的手,指节轻轻蹭过脸颊,将残留的泪痕拭去。
这本是个再寻常不过的动作,利落而随意,可是落在了唐策眼里却变了意味。
他记忆中的钟离,不禁灵力强悍,还拥有超乎常人的共情力,通透、悲悯,带着一种近乎孤高的温柔。她总能轻易看透怪物狰狞外表下的执念,触碰到那些被苦难缠绕的灵魂深处的伤痛,共情那些无人知晓的委屈与绝望。
唐策讨厌净化思绪体,那些浓稠的负面情绪、悲惨的过往碎片,总让他觉得压抑又窒息。
自从和钟离认识以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做起了辅助,将所有净化的苦差事都推给了她。
钟离平日里总是鲜活又明亮的,像盛夏正午的阳光,热烈得仿佛能驱散世间一切阴霾。唐策曾天真地以为,她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天赋异禀的她,从不会被负面情绪所累。
直到有一次,唐策撞破了钟离在房间里偷偷流泪。
那一刻,唐策觉得那个闪着光的姑娘,更加耀眼了。
她有很多条路可以走,可是偏偏走上了捉灵师这条路。她是为了解放那些被束缚的灵魂才从事这个行业的,她是渡人过江的菩萨,是劈开黑暗的光,是高洁的,是神圣的,是不容世间尘埃玷污的。
她是不该这么早就去世的。
此刻“钟离”看向汪息,看向这个瑟缩在墙角、满眼惊惶的女孩,唐策下意识觉得,她一定是透过表象,看到了那些自己未曾窥见的、藏在汪息背后的苦楚。
一瞬间,唐策感觉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涩。
她还是这样。
完美,神圣,连难过都带着悲悯。
唐策比谁都清楚,为了复活钟离,有多少人牺牲,有多少人受罪。不止是现在被困在双叶小区的人,还有曾经死去的那些生命,
他的罪孽一生都还不清,但是他身为让神明重回现世的引渡人,为了让她再次睁眼,无论双手染满多少血腥,变得多么肮脏,都是值得的。
死了很多人,那又怎么样?
她能够拯救更多的人。
钟遥晚的视线动了动,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我……有点记不清了,记忆断断续续的。我是不是需要把灵力注入到这只怪物的身体里?”
“不用。”唐策的语气温柔得不像话,“她会自己吸收你身上的灵力的,正好,你我是说小晚也有灵力枯竭症,自然的灵力流逝就能够完成这个仪式。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安安稳稳和她待在同一个屋子里就好。”
第304章 指针
可能是一瞬间,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双叶小区。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一瞬间, 可能是一小时,也可能是一整天。
应归燎终于被那几只鬼手从黑暗里丢了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磕上了什么硬东西,砰的一声闷响, 疼得他眼冒金星, 眼前炸开一片白。
应归燎狼狈地趴在地上, 许久都没能动弹。脑子里嗡嗡的, 像有几百只蚊子在叫,半晌后身上才终于聚集起力道, 撑着地面爬起来。
“该死……”他按住仍在抽痛的后脑,低低啐了一声,“不是说我不要我的命吗?下手就不能轻一点。”
他一边低声抱怨, 他一边抬眼环顾四周。
眼前的白斑渐渐消退, 双叶小区扭曲错乱的景象也开始显露。
楼宇依旧是胡乱排列的,原本整整齐齐的楼房,此刻随意地排列组合在一起,不远处甚至有个花坛是立起的, 攀在墙壁上,画面别提有多诡异了。
他被丢在一栋大楼的侧墙之下, 不远处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 更有几张人皮被粗暴地挂在树枝上, 在风里微微晃动, 不知道他们生前经历了什么惨烈的情景。
几只怪物正盘踞在腐烂的尸体旁, 嘴角挂着黏腻发亮的涎水,垂落欲滴, 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睛死死锁定应归燎, 贪婪又暴戾。
可诡异的是, 没有一只敢上前。
它们分明垂涎欲滴,却像是被无形的命令死死束缚,只能在原地龇牙咧嘴,做出最狰狞凶狠的模样,似是想要吓唬应归燎。
应归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只漠然收回目光,晃晃悠悠站稳,继续打量四周。
他总觉得这里透着一股异样的违和感。
很快,应归燎就找到了违和感的来源。
尸体腐烂了。
从怪物实体化到现在,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应归燎也能够感觉到身体中的灵力还没有恢复,甚至身上被血染透的衣服都是湿的,可那些尸体,却已经呈现出不该有的腐败迹象。
难道刚刚在的黑暗空间里,时间流速和外界不同吗?
他来不及去细想,钟遥晚和唐策待在一起越久就越危险。现在必须得找到陈祁迟的位置,从他那里拿到耳钉后再去净化思绪体。
应归燎看了一眼楼号,这里是一号楼。
也不知道陈祁迟现在在哪里。
应归燎张望着,打算看看哪里有动静,视线一转,却瞥见这栋楼的好几扇窗户后,都有脑袋探出来,偷偷打量着他。
避难工作还没结束?
念头刚起,其中一扇窗户就被悄悄推开一条缝,一道压低到近乎耳语的声音飘了出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急切:“喂!这位小哥,你跑到外面去做什么?快回来啊,外面多危险?”
应归燎反应了一下,扬声问:“这里是避难所吗?”
“是啊!”那人被应归燎的音量吓得一哆嗦,后怕地看了一眼远处的怪物,见它们没动静后,才道,“赶紧回来吧,一会儿佐佐姐该生气了!”
应归燎:“……”哦嚯。
该说不说,唐策还是挺贴心的,居然直接把他送到避难所门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