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柳如尘回答得很诚恳,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无奈,“我这几天带着几个麻瓜东躲西藏的,哪有那闲工夫?不过外面倒是……”
正当她要继续的时候,钟遥晚忽然注意到了一滩还算新鲜的血迹。这血迹还没有完全凝固,像是一摊半干的胶水,在暗红的阳光下泛着怪异的光。
顺着这蜿蜒的血迹看过去,他看见碎石底下压着个微胖的男人。
石块不算大,数量也不多,按理说根本不至于致命。但那人就那样一动不动地趴着,脸侧贴着冰冷的地面,一只手臂以不自然的角度扭在身后,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折断了。
碎石并不多,一颗一颗也很小,堆积在身上也不至于把人压死。但是和鬼怪扯上关系那就不一定了。
柳如尘顺着钟遥晚的视线看过去,顿了顿,语气平淡道:“我刚来的那一天,算上我有四个人,有一个人没有熬过第一天。前天晚上又来了三个姑娘和两个小伙子,我带着他们一起找线索,忽然遇到了一大批的傀儡,我当时已经两天没睡,实在是有些精力不济了,没顾上他们,一个不留神就和他们走散了。”
钟遥晚哽了一下,将视线从男人的尸体身上撕开后,又问:“那其他人呢?”
“死了。”柳如尘说,“厨房、马路边,都有。不过还有两个姑娘没有找到。”
应归燎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一边用手拨土一边问道:“都找过了?”
“都找过了,还是没找到。我想她们应该也是凶多吉少了。”柳如尘顿了顿,才继续道,“不过说来也奇怪,我来的这两天里,每天都会有四五个人到这里来。但是昨天就只有你们两个来了。”
“我们两个把通往记忆空间的门票给占了?”应归燎还有心思和她打趣。
“哈哈!那你们两个还挺……”柳如尘的表情夸张,但是想到了可能存在的禁忌后,把到嘴边的玩笑咽了回去,只干巴巴道,“不,来的人都是陆陆续续的。有的人甚至在我发现他们之前就死了。你们昨天来的时间点已经很晚了,几乎就要天亮了,而思绪体只能在结界存在的期间抓人过来。”
柳如尘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来的那天还有个小哥,他只是在洗手间里对着镜子念叨‘我爱工作,工作使我快乐’就这种自己骗自己的话,居然也被抓进来了。”
钟遥晚顺着她的话想了下去。说谎不分大谎和小谎,也不分是对外还是对内的。
他忽然想起了昨天在楼梯间里遇到的那个女生,她骗领导报表马上就做完了也是一句谎言?为什么她没有被抓进来?
一个恐怖的念头随之在钟遥晚脑海中萌芽:“思绪体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顾不上抓人了?”
“没错!很有这个可能!”柳如尘拍了下手,夸赞道,“小帅哥,脑子转得真快啊!要不要来我事务所发展?我……”
话还没说完,一颗石子忽然从应归燎方向飞来。
柳如尘手腕一翻,两指精准夹住飞石,对着应归燎挑眉一笑:“好嘛好嘛,不挖你墙角就是了。”
第90章 都一样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显然都在思考同一件事情。
说完以后, 她又发现不对。
应归燎丢过来的哪里是石子,分明是一块玉佩。
“这是什么?”柳如尘眼睛一亮,轻巧地从舞台边缘跃下,捏着玉佩对着天空端详。这块玉质地莹润, 却在血红色的阳光下泛着妖曳的光泽, “可以啊应大师, 现在都知道孝敬长辈了?送我的?”
“你嘴里一刻不跑火车会死是不是?”应归燎说。
钟遥晚:“……”你还好意思说别人?
应归燎拍了拍手上沾到的泥灰, 解释道:“刚才在那个裂缝里刨出来的。”
柳如尘恍然大悟一般地“哦”了一声:“你是说这里的剧院主像狗一样,把好东西都藏在地下了?”
“埋得挺深的。”应归燎走近几步, 将玉佩从柳如尘手中抽走,转而递给钟遥晚,“我记得忘川剧场也有些年岁了, 如果这东西是刻意藏在建筑下的话, 那藏它的人恐怕得是太爷爷辈的了。”
柳如尘撇嘴:“不是孝敬给我的了?”
应归燎笑骂道:“怨力结出来的东西你也要?回头我送你一百个思绪体。”
钟遥晚接过玉佩,取出手电仔细端详。
玉佩以顶级和田青白玉雕成,色泽温润中透着一丝凝重,是晚清宫廷偏爱的玉料。正面精雕细刻着五蝠捧寿纹样, 背面以规整的隶书刻着“福寿”二字。字口深峻,打磨精细, 玉璧边缘处可见细微的棉絮状纹理, 正是晚清宫造玉器的典型特征。
“这应该是清朝晚期的作品, ”钟遥晚沉吟道, “看这雕工和玉料, 很可能是官造之物。”
“可以啊小帅哥!还会鉴定呢?你要不要……”柳如尘眼睛发亮,话没说完就感受到应归燎投来的视线, 连忙哈哈一笑闭上了嘴。
“抱歉, 我现在在灵感事务所待得挺好的, 暂时没打算跳槽。”钟遥晚委婉拒绝,他将玉佩放在手心,继续说道:“但这块玉实在太奇怪了。且不说经历这样剧烈的地震,就算是寻常的磕碰,玉器也很难保持得如此完美,连一丝绺裂都没有。”
“思绪体……”应归燎嘴唇微动,缓缓吐出了这三个字。
有灵魂寄宿的物品会比普通的更加坚固。
应归燎将玉佩接了过去,对着光线看了片刻后,忽然道:“你上次说,在苏晴的记忆里看到了双生相?”
“对。”钟遥晚一愣。
“具体在什么位置?”
钟遥晚皱起眉头,努力回忆着。记忆中的苏晴只是站在废墟边缘远远望了一眼,并未真正靠近。更何况那记忆空间本就是思绪体用怨力构筑的幻境,只还原了忘川剧场灾后的核心区域,更远处的街景早已被浓雾吞噬,一切都模糊不清。
“记不清了。”钟遥晚说,“但是沿着边缘走一圈,也许我能够回忆起来。”
“你们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柳如尘在旁边听得满头雾水。
“边走边说吧。”
三人沿着断壁残垣,向忘川剧院的边缘区域走去。
一路上,应归燎同柳如尘讲了和双生相相关的案件,并且告知了他们来这里的目的。
钟遥晚则依旧不死心,边走边用手触碰经过的每一处残骸。指尖传来的始终只有冰冷平稳的触感,但他仍期待着能发现一丝不寻常的能量波动。
经过一处坍塌严重的厨房区域时,他的脚步顿住了。
眼前是被巨大钢筋压得彻底变形的灶台,旁边散落着一把被刀身被砸断,木柄扭曲的菜刀。
钟遥晚凝视着那片狼藉,属于苏晴的记忆悄然浮现。他记得这里是苏武曾经工作的地方,也是幼年苏晴最常跑来寻找父亲,充满烟火气与温暖的角落。
此刻,却只剩下死寂与破败。
钟遥晚弯下腰,对着那片残骸犹豫了片刻。最终,他还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那冰冷而扭曲的金属。
他是为了探查双生相背后的故事才千里迢迢地来到了彩幽市。
可是实际上呢?
当指尖触上那断裂的刀柄时,一个念头忽然清晰地浮现他或许是为了苏晴而来的。
因为那个女孩的记忆太过温暖明亮,像一道不经意照进他心底的光,让他忍不住去憧憬、去向往,甚至不自觉地将自己代入那片阳光之下。他不甘心那个女孩就这么离开了人世,他想亲自走一走她曾经生活过的街道,触摸她存在过的痕迹,仿佛这样就能找到她还活着的证据。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困在其中了。
和预想的一样,指尖仍然没有捕捉到任何波动,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
他收回手,看了一眼废墟,又看了一眼已经走到前方的两人。
应归燎似乎也注意到了钟遥晚没有跟上来,他停下脚步回头望去,两人的视线穿过弥漫的尘埃,在空中交汇。
钟遥晚的心跳没来由地停了一拍。应归燎看起来已经没有刚来时的彷徨与凝重,他朝钟遥晚微微扬起嘴角,那笑容一如既往,沉稳得像暴风雨中不曾动摇的锚点。
钟遥晚快步跟上了两人的步伐。
是的,自从踏入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起他就一直和这个男人并肩而行。尽管应归燎总摆出一副散漫不经,甚至有些不可靠的样子,可每当危机四伏之时,他永远是最令人心安的存在。
昨天,今天,明天。
新的故事会永远书写下去,他们也会永远这样下去。
*
柳如尘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钟遥晚。
她对这位看似温和的青年的实力尚无清晰的判断。她能感知到钟遥晚耳钉中蕴含的磅礴灵力,也亲眼见证过他面不改色地强制净化傀儡的场面,但他的极限究竟在何处,仍是个未知数。
让她在意的是,应归燎似乎对钟遥晚独自落后毫不在意,一如既往地走在前面,仿佛根本不担心这里的邪祟能对钟遥晚构成任何威胁。这种默契的信任,让她不禁对钟遥晚的真实能力更加好奇。
三人沿着剧场的废墟边缘缓慢行进。
钟遥晚神情专注,不断比对着眼前的残破景象与记忆中苏晴视角的差异,他时而蹲下身,试图从苏晴曾经的视线高度重新审视这片废墟。
血色的光线笼罩着断壁残垣,投下令人不安的阴影。就在他们绕过大半个剧场后,钟遥晚忽然眸光一亮。
“就是这里!”钟遥晚手指指向一处被半堵残墙遮蔽的角落。
“那里……”柳如尘眯起眼睛望过去,面色微凝。
她突然动了。没有助跑,只是一个箭步上前,脚尖精准地踩在一块凸起的断梁上,借力腾身而起。
柳如尘的身影在血色天光下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碎石灰尘簌簌落下,她在倾斜的断臂间如履平地,靴尖每次落点都精准避开松动的瓦砾。右手顺势扣住上方一根裸露的钢筋,腰腹发力一荡,整个人便轻盈地翻上那堆约莫有五米高的废墟斜坡。
钟遥晚在下面都看呆了,这位姐是特技演员吗?!
抵达坡顶时,柳如尘单膝微屈稳住身形,目光如电地扫过钟遥晚所指的角落却在下一秒骤然变色。
“那里是……”她的话还未说完,脚下忽然传来不祥的断裂声。
整片斜坡开始剧烈滑动,巨石裹挟着钢筋轰然倾塌!
柳如尘毫不犹豫纵身后跃,衣袂翻飞间踩着塌方的土块稳稳落地,扬起的尘埃在她身后如帷幕般升腾。
钟遥晚下意识抬起手,用胳膊格挡住飞扬的烟尘,却意外感觉到一阵浓烈的怨气随着烟尘蒸腾而起。
“小心!”
钟遥晚暴喝出声的瞬间,一只青黑色的鬼爪猛地撕裂烟幕,直取柳如尘的后颈!那指甲尖锐如刀,带着腐臭的气息,眼看就要触及她的皮肤。
就在这电光火石间,柳如尘像是早有预料般猛地旋身,一记狠厉的侧踢重重踹上怪物胸腔,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那东西被她硬生生从翻涌的尘雾中踹飞出去,砸在废墟上,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在血红色的光线照射下,怪物显出了它的全貌。它有着扭曲的女性轮廓,脖颈处环绕着一圈粗糙的缝合线,像是一条蜈蚣爬在惨白的皮肤上。最骇人的是它的脸那根本不像一张自然生长的脸皮,而像是被人用粗针大线强行缝合上去的,五官错位,双眼空洞,嘴角被线拉扯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每一条缝线都在微微蠕动,不断渗出黑色的黏液,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应归燎的动作很快,他随手抽了一截断裂的水管,手腕猛地下压,带着锈迹和混凝土碎屑的尖锐断口“噗嗤”一声刺穿怪物的手臂,深深钉入地面!
怪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另一只扭曲的利爪猛地抓向应归燎的面门!却被他抢先一脚狠狠踏住肩膀。怪物被踩住的皮肤瞬间冒出滋滋黑烟,发出皮肉焦煳的恶臭:
“嘎啊!!嗷嗷嗷!”
它不对称的血色瞳孔疯狂转动,脸上缝合的线脚因痛苦而剧烈抽搐。怪物眼见双臂受制,竟猛地向下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撕裂声,两条手臂被硬生生从躯干上扯断!
破碎的骨茬和蠕动的黑色血管暴露在空气中,冰冷的黑血如喷泉般涌出,溅在应归燎的衣襟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傀儡借着自残挣脱了束缚,拖着不断滴落黑血的身躯踉跄后退。钟遥晚早已凝聚灵力,就在怪物身形不稳的瞬间,他身形疾进,将刺目的灵光狠狠击打在它那布满粗糙缝合线的脖颈上!
钟遥晚虽不擅体术,但磅礴的灵力如怒涛般奔涌而出。炽盛的灵光瞬间从脖颈的缝合缝隙中疯狂钻入,下一秒,便直接从傀儡躯干的内部猛烈爆炸开。
手掌没入躯干的触感既像是戳破腐朽的皮革,又像是陷入冰冷的黏稠沼泽。怪物这次甚至连哀嚎都没有来得及发出,就已经被灵力轰得灰飞烟灭。
“呼……”钟遥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口微微起伏。
应归燎衣襟上沾染的黑血正随着怪物的消逝而化作缕缕黑烟蒸发消散。他快步上前想要扶住钟遥晚,却意外发现对方的状态比上次强制净化后要好上许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