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草堂的大门敞开,被砸烂的木条木板、瓷器碎片被悉数清走,姬伏胜作为重患,也被带回了自己的单间病房。
盛正青跟着进屋的时候愣了下,看着干净整洁的屋子不由嘀咕:“行啊姬兄,合着你刚才打人是特意出去打的,打完一通你屋里什么事都没有。”
裴琢吃着苹果,跟在后面点头:“老姬很聪明的。”
“……”姬伏胜原本想顺嘴骂盛正青两句,听见裴琢的话又卡住,他看向裴琢,眉头紧锁,过了会儿憋出来句:“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不亲切吗?”裴琢反问道,见姬伏胜欲言又止,止言又欲,主动点点头改口:“好吧,伏胜。”
裴琢又提起另一手的篮子,里面放着几颗色泽鲜亮、形状饱满的水果,还插着几朵鲜花作为点缀:“送给你吃的。”
他看上去格外诚恳,如果他没有同时吃着苹果,看上去就更诚恳了。
百草堂的弟子端着药品进来,要给姬伏胜换掉那些渗血的绷带,盛正青大咧咧坐在一旁道:“我们听说你外出云游,结果被不知哪路高人狠狠打了,特地来看看你。”
他在脑袋里迅速过了一遍剧情。
鬼域老魔尊的部下暗中勾结,先以下毒的方式削弱姬伏胜,再群起而攻之,意图造反,最后虽全军覆没,但也让姬伏胜受到重创,之后姬伏胜利用自己的正道身份,回到清鹤观暗中养伤
以上皆为《当天帝》里的角色背景介绍。
姬伏胜冷哼了声,伸出手臂让医修帮忙换药,开始闭目养神,看样子不打算跟盛正青多嘴。
三个人陷入诡异的沉默,房间里一时只有裴琢啃苹果的声音,盛正青也没想好要唠什么嗑。
书本上也只说,“裴琢和盛正青前来看望多年不见的好友姬伏胜,发现对方受重伤昏迷”,再之后便没了。
这两句话在书里的作用,其实是埋了个“其受伤时间和魔尊消失时间相近”的伏笔,用来在后面揭露姬伏胜竟是魔尊本人,而揭穿这点的正是落星河,故事以此来表述落星河的冰雪聪明。
比较尴尬的是,自己作为员工早就知道姬伏胜的身份,只头疼真发生了这种情节要如何演得真实,至于裴琢……
盛正青扭过头去,和裴琢对上视线,裴琢眼神平和,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但狐妖的眼睛与人不同,被那双金色的竖瞳看着时,人很难感受到其中的温度,只会觉得冰冷、危险,像在被喜欢玩弄猎物的野兽审视。
这让裴琢常给人一种矛盾的异样感。
……小琢都能猜到自己能接收“天道”的消息,总觉得也早就猜到了姬伏胜是魔尊,盛正青把视线移回来,在心里默默嘀咕着。
“……裴琢。”姬伏胜在这时睁开眼睛,他刚刚似乎思考了许久,眼下打破沉默,视线直直和裴琢对上。
对方五境修为,无论怎么看,都没有任何压制了修为的迹象。
姬伏胜皱起眉,冷冷道:“你现在怎么这么弱?”
作者有话说:
世界观大概可以理解为系统文背景,但身负系统做任务收集能量的不是主角,而是这批当着长老们的员工x
对于本世界土生土长的居民而言世界就是正常的修仙世界,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接触到系统这些东西。
第5章 助力
裴琢与姬伏胜已有数十年未见。
对于动辄活个几百年的修士来说,这或许只是短短一瞬。
他们二人天资极高,修行速度令人望尘莫及,莫说寻常修士,放在天元之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水平,两人分别时,皆是五境修为。
分别之后,姬伏胜对外说是云游,实则游进了鬼域摸爬滚打,裴琢对外说是回了忘忧山修行,实际上也的确长期住在了忘忧山,只在固定的时日回清鹤观。
姬伏胜隐藏身份和老魔尊单挑,一剑捅死了对方,此时,裴琢正在山里养第一批猪崽。
姬伏胜原本已施施然离去,不久后却被魔修找上门,他被告知按照鬼域规矩,自己已成新任魔尊,此时,裴琢正在山下和屠户签订卖猪的契书。
姬伏胜修炼勤奋刻苦,他的修行之路很依赖实战,魔尊是个好身份,鬼域里势力混杂,有不少魔修暗地里想杀他,不明真相的正派弟子也想杀他,姬伏胜来者不拒,利用自己的双重身份摸索出了套最适合自己的修行方法。
此时,裴琢也在忘忧山里摸索出了套比较完整的养猪产业链。
曾经二人互相切磋,共同进步,约好日后顶峰相见,如今真的见面,一个已经是九境高手,一个仍停留在五境水平。
姬伏胜显然无法接受。
裴琢吃完苹果,放好果篮,擦了擦手,又拉了张椅子坐下,才道:“这个嘛,你就当我成了忘忧山的契修吧。”
这是个让人火大的答案。
姬伏胜的眉毛动了下,嘴上没说话,盛正青偷偷瞥了一眼,觉得老姬这一段时间未见,忍耐力见长。
他刚这么想了,下一秒自己的身形就猛的一晃,盛正青差点连人带椅翻下去,赶紧站了起来。
他扭头一看,椅子倒在地面上,两条腿都被削掉了一截,留下整齐的切面。
“不是,”盛正青瞪大眼睛道:“你忍不下去就拿我出气吗?!”
“不对?”姬伏胜没什么温度地反问他:“走之前谁做的保证?”
盛正青顿时熄火,姬伏胜离开前,他曾信誓旦旦地说过自己会看顾好裴琢,助力二人将来顺利实现巅峰对决,打得尽兴,打得出彩,打得酣畅淋漓,打出个你死我活。
帮姬伏胜换药的弟子有点紧张,拿不准现在的情况,裴琢则笑了笑,轻松道:“正青已经很努力了。我自己想当契修,他也拦不住呀。”
姬伏胜转过头去问:“你分明是剑修,什么叫当你是契修。”
“因为现状和契修差不多。”裴琢道:“以忘忧山为契约对象,山上灵气充足,万物欣欣向荣,我就会变强,反之山上灵气枯竭,山野荒废,我就会变弱。和跟灵兽们缔结契约一个道理,只不过他们缔结的叫灵契,我缔结的可以叫地契。”
姬伏胜:“那看来山上不怎么样。”
裴琢点点头:“确实。”
众人沉默了片刻。
眼前的情况匪夷所思,姬伏胜一秒钟就能想出五六个问题,他又问:“灵兽可以养于体内,召之即来,忘忧山一座山头,要如何在战斗中助你?”
裴琢摇摇头:“毫无助力呀。”
众人又一阵沉默,姬伏胜闭上眼道:“和灵兽订契皆有限制,不可背其天性,不可过度索取,所以,你也有?”
裴琢想了想道:“距离限制算不算?我离山越远就越弱。”
也就是说,这山头不但帮不上裴琢任何忙,离得远了还要反过来削弱裴琢。
姬伏胜眼皮颤了颤,他忍了又忍,此时终于忍无可忍,磅礴怒气找不到发泄口,空气仿佛也跟着颤动起来。
百草堂的弟子不由自主哆嗦了下,裴琢神色如常,而盛正青忽的产生了种极为不详的预感。
他紧接着便见姬伏胜睁开红瞳,目光直直射向自己,不由“咕咚”咽下口水。
姬伏胜沉声道:“你主动去,或者我带你去,你选哪个?”
“……”盛正青心虚道:“有第三个选项吗?”
姬伏胜冷笑了声,直接衣袖一翻,两人眨眼间消失在屋内。
裴琢转头看向屋里剩下的另一个小弟子,弟子手里还拿着药膏,茫然眨巴了下眼睛。
“他们去比武台切磋去了。”裴琢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亲切地说:“待会儿你可能要再换一次绷带了。”
*
姬伏胜和盛正青在比武台切磋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清鹤观。
双方都是高境修士,动起真格几座山头都不够拆的,比武台上常年设置着大量压制修为的阵法,只要踏入,能发挥的实力就会大打折扣。
修士在比武台比武,必须保证不会试图抵抗阵法,否则周围的检测铃铛一响,结果直接判负。
故而,姬伏胜和盛正青能发挥的实力相当有限,但即便如此,对于大部分弟子来说,这也是不可多得的观摩机会。
在切磋正式开始前,附近的弟子就三三两两地往这边聚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看台上就站满了人。
裴琢没有去看,他远离人群,手里拿着根树杈,在地上划出横竖交叉的线条,又在线条的交点处画上小小的圆圈。
他的对面是一只能口吐人言的猫,猫身上附着竺心香的一缕神识,猫也在那些交点上画着圆圈,二人你来我往,俨然是在下棋。
“不下了不下了,”竺心香下了一会儿就抱怨道:“我用这爪子画圆太麻烦了!”
她甩甩尾巴,把地上的线条擦掉,改和裴琢闲聊:“真不知道你们清鹤观算管得严还是松,我不能露出真身,像这样偷偷遛进来就没事,有几个长老分明知道我是谁,却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说的那几个长老一直不太在乎这些。”
裴琢边在地上画起小人边道:“不过也有很多人不这么想,要说服他们很麻烦,所以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让他们知道。”
“也是。”竺心香点点头认同道:“正道弟子是这样的,我明明没在你们门派干过坏事,但那种一听我是合欢宗的人,就要不分青红皂白来杀我的蠢货肯定多得很。”
裴琢悠哉道:“我也是正道弟子呀。”
“哎呀,”竺心香扒拉了一下自己的猫耳,有点不好意思道:“我们都多久的交情了,这种时候你要默认自己不在里面。”
“好好好,”裴琢笑着说:“我们门派很包容的,合欢宗的下任掌门能随便进来,说不定魔尊也能随便进来呢。”
他说得竟然有几分认真,听得竺心香嘴角抽了下,以一个正经的正道门派的标准来看,这不叫包容,应该叫门派从内部被渗透成了个筛子吧。
远处仍能隐隐听见人群兴奋的惊叹声,竺心香在门派里溜达了一圈,也听到了不少关于切磋的消息,她远远地望过去感慨:“九境打七境,这不得压着对方打,就算压制了修为也不是一个档次啊。”
她想了想,又有点惊讶:“咦,盛正青那小子居然还真乖乖去了,搁在平时早开始耍无赖了。”
“正青现在心里有愧,”裴琢托腮附和道:“有些人类是这样的,别人跟他说不在意,他仍觉得难受,但若有人因此把他揍了一顿,他心里反而会好过不少。”
裴琢画完小人,又在旁边画起小狐狸:“不过伏胜知道分寸,也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完全不给正青面子。”
“两边都收着手,所以一来,切磋很快就会结束。”
“二来,俩人对招不会超过十,但前几招都是给面子的虚招,最后两三招姬伏胜才会压着盛正青打,盛正青不会被打进百草堂,但轻伤难免,而且绝对会疲惫不堪。”
“三来,这么快的切磋想顺利实现‘点到即止’,用的理由应该是姬伏胜需要换绷带了。”
“……被你这么一分析,”猫咪思索道:“听起来怎么这么像作假呢……怪不得你不去看。”
裴琢一听就乐了:“可不是嘛。”
和裴琢猜测的一样,他们又随便聊了一会儿,远处的人群便开始散去,竺心香不便再明目张胆和裴琢聊天,甩甩尾巴和他道了别,像只普通的猫一样跳进草丛里不见了。
对方八成是去寻觅适合自己修炼的好元阳去了,裴琢挥了挥手,又在原地坐了一会儿,身前的地面投下两片阴影。
裴琢抬起头,当即就忍不住笑起来,盛正青看上去的确被打得灰头土脸,腰酸腿疼,他看见裴琢张口欲说话,先说出了一阵激烈的咳嗽,最后干脆摆摆手,扶着自己的老胳膊老腿,呲牙咧嘴地躺到了旁边休息。
姬伏胜抱着双臂稳稳站着,身上一滴汗也没出,就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和草药味更浓了。
他的墨发如瀑,看着裴琢的眼睛像不起波澜的血湖,周身已不再有那股压不住的戾气,姬伏胜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契修’。”
“这个嘛,你也知道,我小的时候,忘忧山被魔修袭击过,导致灵脉枯竭,我的婆婆也在那时候走了。”
裴琢拍拍身上的土站起来道:“灵脉枯竭,溪水断流,草木枯萎,如果放着不管,忘忧山再过百年也只是座死山,过去都是我师傅帮忙维持着灵脉稳定,自他闭关后,我就接过这份活了。”
盛正青在旁边咳嗽了声,颤颤巍巍举起手想说点什么,被裴琢轻松按回去:“好啦好啦,你又不是忘忧山的人,犯不着帮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