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到最后,便成了裴琢让姬伏胜在心里数数:默数到二十,是过去的姬伏胜能坚持按兵不动的最久时间段。
姬伏胜很久以后才后知后觉,裴琢改掉了他不少坏毛病。
年幼的他把狐狸抱在怀里,试图幼稚而不讲理地宣称“这是我的东西”,而每到这个时候,狐狸总会一边笑一边从他的怀里灵活地蹦出来,站在离他稍远的地方晃着尾巴,狡黠地看着他。
他又去把狐狸抱进怀里,狐狸也总是顺着他的,接着再次在某个时刻跳出来,于是终于有一天,姬伏胜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什么是“朋友”能做的,什么是不该做的。
故而这些儿时玩闹,长大后往往做不得数,何况按理来说,修了无情道的人应该对这种事无所谓才对。
但姬伏胜只长进了“十秒”。
一人一妖均心照不宣地未提这茬,姬伏胜捏了捏眉心,无奈开口:“够久了。”
裴琢拖着腮,若有所思地看着姬伏胜,最后朝他弯弯眼睛问:“你摸不摸呀?”
姬伏胜的呼吸停了一瞬,他撞进裴琢眼中,像掉入金黄的蜜浆,片刻后,他将手放在裴琢的耳朵上。
姬伏胜捏过裴琢的耳朵尖,又滑过耳背向下,毛茸茸的温热触感自掌心传来,裴琢抖了抖耳朵,眯起眼睛笑着道:“有点痒。”
对方的抚摸让他感觉像在晒着太阳,裴琢变得懒散,又带上些微困倦,他向后一仰,靠在姬伏胜身上,姬伏胜几乎同步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微调了下位置,换成让裴琢靠得最舒服的姿势。
他们百年未做过这事,再做起来也没有丝毫生疏。
裴琢笑吟吟开口:“好久没这样了。”
“……嗯。”
心脏微微发紧,带来熟悉、亲昵和困惑,姬伏胜看着裴琢的眉眼,忽然觉得自己脖子上被套上了绳套,正在随着他最近的行为慢慢收紧。
捏着裴琢耳朵的手迟疑着停了一下,很快又开始轻柔地抚摸毛茸茸的软毛。
姬伏胜低声道:“改日我给你梳尾巴吧。”
第56章 自我辩论
深夜, 姬伏胜再次进入心象世界。
茫茫天地,满目皆白,不染尘埃, 风卷起雪花呼啸而过, 姬伏胜站在岸边,背对着自己的回忆心湖。
原本结着厚重冰层的湖面如今十分绚烂,冰层已然破裂, 湖上飘着大片浮冰和五光十色的记忆球体。
湖岸边,不变的红色玉石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姬伏胜伸手拂过玉石表面,感受到一阵暖意, 像摸过火焰般的狐狸皮毛。
先前他全然记不得这块玉石是何物,如今心象大乱, 无情道出现崩毁之兆,他倒是想清楚了。
这块玉石伴随着他第一次唤出裴琢的昵称而生, 从此扎根于他的心象, 象征的无疑是他的阿玉。
眼下周遭一片混乱, 唯独玉石不受影响,甚至比以前更亮更暖了些,在他的心中自顾自地悠哉融化着旁边的积雪, 令姬伏胜不禁有些无奈。
也不知如果他当初想的称呼和狐狸有关,对方的意象会不会也幻化成一只红狐, 成为这方天地里唯一鲜活的生灵?
那样似乎有些寂寥, 但姬伏胜转念又想,若是裴琢,大概仍能在这里自得其乐,保不准他今日进来, 雪地上就多了个雪屋,明日进来,又多了个雪人,还可能某天心血来潮,给他挖出一个洞穴陷阱。
......裴琢以前还真这么干过。
自己一掉进去,他就从洞口探出头来,看着自己咯咯直乐,而后再将人拉出来,笑眯眯地递给自己一块又甜又烫的烤红薯吃。
被他这么一搞,即便刚掉下去时有点脾气,很快也就彻底消散了。
姬伏胜边回想边摸了摸那块光滑剔透的玉石,又抬头看向心象天地中的高塔,无情道动摇,象征他修为境界的塔自然受到了严重影响,塔身的光芒正越来越暗淡。
与之相对的,塔底下隐隐有法阵浮现,它引来鹅毛雪片和凛冽寒风,是长老们留下的“封印”,或者说是巩固无情道的一道保险。
姬伏胜过去还曾有一次道心动摇,道途将毁,后被长老们及时种下禁制,才得以保全他的一身修为,可以说,他能有今日之境界,和这道禁制密不可分。
至于他为何道心大乱,封印当日又遭遇了何事,都随着禁制种下而石沉大海,姬伏胜想不起来。
“你把它拆了不就行了。”一道过分耳熟的少年声在背后响起,懒洋洋地指挥道:“把这破阵拆了,你就什么都想起来了,不比在这儿看着干瞪眼强。”
“......”
这无情道一破,真是什么乱七八糟的脏东西都涌进来了。
姬伏胜转过身,看见一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虚幻面庞,只是对方眉眼尚未长开,瞧着略显青涩,俨然是自己的少年模样。
这道少年姬伏胜的虚影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地上,迎着姬伏胜冷淡的目光挑了下眉,不满道:“选的道让你忘却感情,这破阵又让你丢失记忆,你怎么处处受他物辖制?憋不憋屈?我要是你,可不受这气。”
姬伏胜没有应答,只将其上下打量一番,这道虚像实力低微,一击即破,并非心魔。
想来应该是因为冰面破裂,他心中鲜活的回忆悉数浮上水面,这些回忆一直坦露于心境天地间,共同幻化成了一个年轻的“他本人”。
简而言之,姬伏胜正在自己的心象里,被过去的他所嫌弃。
被这个一上来就指手画脚、目光短浅、只爱逞一时之快,全然不计后果的毛躁小子。
为防万一,姬伏胜给了对方一个机会:“你知不知道里面封了什么。”
“你都不知道,你问我?”幻影不可置信,又道:“反正我直觉比你准,我看着不爽。”
行,就是个纯蠢货。
现在无情道全靠禁制维持,他再攻击这道阵法,保不准就会境界大跌,而少年姬伏胜仰着脸,看见这九境高塔就直皱眉,怂恿道:“这么麻烦,你干脆别修了,换条道再来。”
……真是不是心魔,胜似心魔,姬伏胜白了对方一眼,冷嘲:“你说毁就毁?”
百年苦修,离得道飞升一步之遥,这时候要将其全然推翻,赌一个不确定的重头再来,也就是旁人事不关己,才说得出这种风凉话来。
何况这时机对吗?
姬伏胜将手放在高塔上,让其表面泛出如涟漪的层层波纹,嘴上毫不留情道:“那便今日毁了修为,做个废人,等过两日阿玉去讨伐鬼狐,你就留在船上干等消息,反正废物过去也只会拖后腿。”
此话正戳中痛处,少年姬伏胜了一声,勉强退了半步问:“那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又开口催促:“你什么都想要,到头来只会什么都得不到,你再拖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跟阿玉说不上话了。”
“若废了修为,不用等以后,你当下就可以滚了。”
毕竟是自己的幻影,虽然幼稚,但也代表着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想法,姬伏胜对其颇有耐心,还愿意和对方辩驳两句,冷淡道:“阿玉不跟废物说话。”
这话说得夸张,严格来说,无论是什么修为的弟子,哪怕是个凡人,裴琢都能和其乐呵呵地聊上几句,只是这远远达不到姬伏胜的个人要求。
没了修为,能与裴琢做最多切磋的人便不再是他,能跟裴琢聊上最多话的人也不会是他,他们无法再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对战,他的血将不再因对方而沸腾,心脏不再为对方而鼓噪,裴琢亦是如此。
他会在裴琢眼中变得“普通”。
少年姬伏胜自然也懂这点,却又铁了心要弃道重来,他面露烦躁,咋舌抱怨道:“所以让你赶紧重来啊,胆小鬼。”
少年人似乎总觉得时间和精力取之不尽,永远可以大把挥霍,说这种话也说得轻描淡写,仿佛他功亏一篑后从头再起多么容易一样。
姬伏胜懒得理会,只道:“怎么,这不是你选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刚开始修无情道的时候不是挺自信的?
“我又没后悔修无情道。”
年轻的姬伏胜不耐烦地反驳,对修道这件事倒是格外坦然:“修便修了,错就错了,重头再来便是,你倒好,连自己最想要什么都想不明白算了,料想现在的你也听不懂。”
自己已是九境修为,再迈一步即可登天,放眼全部大洲,也无人会说他道修错了。姬伏胜面无波澜,只当对方胡言乱语,又听见对方开口:“你怎么就提议了个梳尾巴?”
对方恨铁不成钢道:“给机会都不中用,阿玉怎么看得上你?”
荒谬。
姬伏胜下意识皱起眉头。
阿玉何时看不上他?
他与阿玉的关系,又哪里轮得到“外人”来多嘴?
......杀了算了。
姬伏胜瞧着仍在专心处理高塔,实则已经对这聒噪的虚像动了杀心,而少年姬伏胜仍在喋喋不休,显然对白天的事大为不满:“你就不能提点儿更亲密的?又不是没提过,他应该不会拒绝”
等一下。
姬伏胜迅速地把自己和裴琢的过往种种经历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姬伏胜收回手,不情愿地反问:“什么?”
“?”对面皱眉道:“啊?”
姬伏胜眉头锁得更紧,耐着性子再次发问:“你做了什么更亲密的?”
对方笃定裴琢不会拒绝,说明对方提过,而裴琢当时答应了。
虚像闻言瞪大眼睛,一时诧异,好像被这话给绕蒙了进去,片刻后,他沉下脸色,看着姬伏胜的眼神带上明确的恼火:“你不记得?”
“到底是什么。”姬伏胜的脸色也好不到哪去,他一味逼问着,胸中翻涌起令他自己都惊讶的烦躁和怒火,气氛顿时变得剑拔弩张。
他竟然不知道。
他居然不知道?
记忆的缺失让眼前的幻象骤然变得陌生,姬伏胜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仿佛有另一个人拥有与裴琢的亲密回忆,而他浑然不知,浑然不觉。
开什么玩笑......怎么敢,怎么能?
姬伏胜最后一次警告道:“告诉我。”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既然都忘了,那说明与阿玉的回忆对你而言也不重要,何必还要费劲想起来?”
更年轻的姬伏胜嗤笑了声,毫不掩饰自己的恶意:“这都能忘,你还能记住什么事?我以为你只是懦弱,原来还是个蠢货。”
“你也好意思自诩是'和阿玉最亲近的人'?你打算跟他止步朋友一辈子?”他越说越恼怒,到最后看向对方的视线近乎看着仇人,说出口的话如同一种诅咒:“阿玉迟早和你越来越远。”
姬伏胜只觉脑子里有根弦啪地断掉:“闭嘴。”
“你生气有什么用?”虚像从地上站起来,嘲弄道:“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换我来照顾阿玉,没准比你照顾得更好。”
“凭你?”
姬伏胜冷笑了声,话音未落,人已于原地消失不见。
他面若寒霜,眨眼间便出现在幻影跟前,右手直直探入对方的胸膛,幻象顷刻溃散。
气浪自他周身轰然炸开,搅得天地间风云骤变,雪花乱飞,与此同时,他的手里握住一枚亮眼的光团。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哪段过往。姬伏胜沉着脸色,人直接进入光团之中。
作者有话说:
虽然卡在这里但还是提前说一声其实亲密的也不是什么超级亲密的大事……(目移)
提前打预防针以防大家期待拉太高,后面写出来变成“把大家叫出来就为了这点事啊.jpg”的感觉(走来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