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跟了他一路的姬伏胜捏了捏自己的眉心,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片刻后,姬伏胜道:“我打听了鬼域的消息。”
他昨晚一夜没睡,想事想了许久,一些东西仍旧模糊,还有一些倒是被串联起来了
鬼狐,灵脉,生魂,祭品。
灵脉能聚集灵气,而魂魄灵气旺盛,故而理论上,灵脉也被看成能容纳灵魂,容纳生与死的地方。
将二者一起用于修道的法子是有的,其创建者正是初代魔尊,鬼域之所以叫鬼域,就是因为魔尊拿整片地域的生魂来炼鬼,并将魂魄储存于地脉之中,如同人为创造出了一条丰盛的灵脉。
因过于惨无人道,其法并未流传下来,仅有只言片语能一窥一二。
在这之前,鬼域从未出现过能引起修士聚集的强大灵脉。
莲城亦从未听说过有强力的灵脉多么熟悉的说法,忘忧山那个扒着裴琢不放,分走他一半的灵脉何尝不是如此。
自己早该想到的......忘忧山为何会有需求量如此之大的灵脉?
它就在清鹤观的旁边,若早就有如此丰厚的灵脉,忘忧山不可能籍籍无名,或许原因在于,忘忧山的这条灵脉,同样是被创造出来的。
红殊阻止了鬼狐,破了对方的阵法,她应当是带走了当时的某个关键的“阵眼”。
既是活祭,“阵眼”大概率就是活人,一个寿命远超凡人的活人,一个如裴琢的婆婆李莲香一般的活人。
这个“阵眼”最后留在了忘忧山,成为了一条隐形的灵脉,阵眼稳固,灵脉不显,山婆一死,灵脉暴乱,又逢忘忧山下的百姓被屠戮干净,故忘忧山所有的魂魄,都未能进入轮回,而是被这灵脉给一口吞了进去。
怪不得裴琢实力一直没有长进,在裴琢难以负担起灵脉前,是由其师傅云上君承担灵脉,防止灵脉溃散,带着山里的数百灵魂一同消亡,在裴琢成长起来后,便由裴琢来做了这“契修”。
自己早该想到的。
裴琢眨了眨眼睛,凑近了观察姬伏胜的脸色,对方看上去面露寒霜,实则嘴唇绷紧,眉毛耷拉,他一时笑起来道:“又在愧疚啦?”
“行啦,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裴琢轻快道:“多点大事,照你这个愧疚法”
他煞有介事地掰着手指头算起来:“找我找慢了,要愧疚,没能当上我肚子里的蛔虫,要愧疚,买烧鸡没买上,还要愧疚”
“可我人好好的,一些事情本也没提前告诉你,吃不到烧鸡吃别的,也吃得饱饱的。”裴琢感慨道:“呀,结果扭头一看,你欠我的债居然要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姬伏胜听出裴琢话语里的调笑之意,不禁面露无奈,表情有些松动。
但姬伏胜在这时,忽然意识到自己与过往的不同,若放在以前,他大概会“嗯”一声应下,就此结束话题,现在却不禁道:“不一样。”
这话一说出口,他就有些忍不住了,姬伏胜又迅速道:“别人或许可以,我不行,我应该与他们不同。”
你不这样认为吗?
姬伏胜堪堪止住话头,把这后半句吞了回去。
他们太过了解彼此,仅仅是言行有一丁点的不同,都能被迅速感知,裴琢稍稍睁大了眼睛,显然也意识到姬伏胜有哪里“不对”。
他们之间一时沉默,可能沉默了一两秒,一炷香,一个时辰,姬伏胜的喉头动了一下,还未继续开口,裴琢端详着他的脸色,忽然道:“你说修士会失眠吗?”
姬伏胜一愣:“什么意思?”
“正青说他昨晚上失眠了。”裴琢一本正经道:“很奇怪吧?”
“......”这个蠢货。
姬伏胜黑下脸来,看着裴琢的笑容又倍感无奈,他叹了口气,还是承认道:“无情道是出了些差错。”
大战在即,心境动摇最为致命,算不上小事,天罡宗那边要琢磨是否该减员,清鹤观这边又何尝不是。
只是......裴琢含糊唔了一声,只道:“若你愿意,其实可以去找长老,眼下我的师傅仍在闭关,但师叔也能帮你重新加固封印。”
姬伏胜的呼吸忽的一滞。
裴琢道:“没问题的话”
姬伏胜道:“有问题。”
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裴琢,胸膛剧烈起伏了下,流露出了今天一天最为鲜明的情绪。
又来了,又来了他有时候真是对此恨得牙痒,裴琢知不知道重新加固封印意味着什么?
一被加固,是否有些事他就真的再也想不起来了?
“有问题。”姬伏胜定定重复道,拳头不禁攥紧,话语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委屈:“但我要去。”
“我一定要去。”姬伏胜的喉结滚动,千言万语难说出口,他的愤怒越积越多,一些冲着裴琢,更多冲着自己,最后道:“你允许吗?”
裴琢脸上仍挂着笑,不是面具似的假笑,又不是全然畅快地笑,他只是看着他,像回到了他们年少时的争执。
姬伏胜会恼火地请求他对方或许都没意识到自己竟如此习惯求他,而裴琢一想到这件事,就会忍不住被逗乐,带着欢喜,趣意,玩味,和些许对这个身边相处最久的人的亲昵。
于是裴琢便这样笑盈盈地看着他,最后只问:“不后悔?”
姬伏胜道:“绝不后悔。”
裴琢便再度笑起来,他似乎是发自内心地感到了开心,点点头道:“那好吧。”
作者有话说:
比之前更新的速度快了一点那也是快了……!!(震声)
第60章 江悬
众人在船上度过的第一晚, 总得来说风平浪静。
倒是有人说昨天夜里听到了天罡宗的弟子在吵架,不过大家彼此间不算熟悉,早上起来, 也没谁去人家面前特意打听。
盛正青白天听了点相关的闲言碎语, 料想他们应该是在为落枫该不该参加讨伐的事争吵,这在天道书里也有提及。
比起这些,盛正青更在意另一件事他不知道江悬还有没有戏份。
对方本就在前来讨伐鬼狐的名单上, 只是先前在外云游,没有赶上,全书剧情过半了才正式登场。
算算日子,他们和江悬也许久未见, 盛正青对此的心情很复杂,他既想让江悬来, 又不想让对方来,毕竟还是那个问题:书里的江悬让他不敢认。
讨伐在即, 这一路上他们本来应该“合成大星河”, 结果落星河一个碎片都没吃到, 此时拿不拿江悬的碎片,感觉对落星河的天帝之路已没多大意义。
现在也有些错过“正确”的登场时间点了,按照原书剧情, 江悬是在船将出发时突然现身,要与他们同行, 他一上来就恼火地质问裴琢为何放走了燕重楼, 差点就要与对方打起来。
后来船上两日,江悬被落星河感化,放下了自己对燕重楼的仇恨与执念,心也彻底偏到了落星河那边去, 在讨伐完鬼狐,落星河体力不支时,江悬甘愿献出自己的碎片帮助对方恢复,成为落星河登帝路上的又一块拼图碎片。
书中的江悬从登场到退场,一直都对裴琢没什么好脸色,时常觉得对方配不上落星河,并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垃圾话,可偏偏这点又常以“随便说说罢了,何必当真”给糊弄过去,让盛正青看剧情时常有种一股淤气堵在胸口的憋闷感。
若是江悬一直不出现,彻底没了戏份,那或许能间接证明天道书错了燕重楼的事并没有把江悬激怒到要火速赶来的程度。
若是江悬出现……似乎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盛正青纠结了一通,纠结不出个所以然,选择回屋画符,静候天意。
反正他们在船上本也没什么事可做。
盛正青和姬伏胜都更爱待在自己的房间,裴琢则喜欢在大厅待着,和吞吞一起享受香炉散发出的淡淡香气。
他趴在桌子上,成为一只懒懒的妖,浑身筋骨都变得活泛,过了会儿,一阵细密的脚步由远及近,裴琢抬起眼来,落星河正站在他的面前。
裴琢弯弯眼睛道:“有事吗?”
对方显然有备而来,落星河闻言犹豫了下,很快点点头:“的确有件事,想请教裴道友。”
“我们之中,数你对幻术最为精通。”
尽管在之前闲聊时,裴琢明言说过只会些封闭感官的小幻术,但矮子里面拔将军,落星河仍是道:“你认为之后的讨伐,落枫应该前去吗?”
大伙一同出来,最终决战时却只能在旁边看着,对于落枫这种人来说显然无法接受,落星河想要劝解,但对方一心认死了若是不去,他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
可这副偏激执拗的模样,落在落、季二人眼中,何尝不是“不该去”的佐证。
裴琢笑起来,他支起条胳膊,瞧着一副平和姿态,说出来的话却不客气:“你都这样说了,自然是不去最好。”
“鬼狐幻境与寻常幻境不同,我们平时在宗门试炼,心境崩溃前幻境就会自动解除,鬼狐就没这么好心了。”
落星河蹙眉道:“你是说,若是失败,他可能会就此迷失在幻象之中,甚至境界大退,走火入魔?”
“这倒算好的了,”裴琢笑盈盈道:“至少保住了性命,也没被幻术蛊惑着残害同门。”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落星河垂下眼眸,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裴琢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站在原地未走,干脆道:“还有何事?”
裴琢的脸上总是带着笑,看上去温柔,又有些捉摸不透,让落星河本能地感到些危险,可真谈起话来,对方的语气又很亲切,反倒很容易让人放下心防。
他们鲜少像这样友好地交谈,令落星河感觉有些奇妙。
“是有一件事。”落星河回神,敛了神色认真道:“之前在宝城,你救了我和季歌的性命,大恩不言谢,以后若有什么能帮到你们的,我们定当尽心竭力,绝不推辞。”
裴琢托着腮,还是笑着看着落星河,不知道为何,落星河感觉对方正觉得现状有趣可他的视线并没有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看向的地方好像是自己身后
“为何我不能去。”
一道喑哑的人声突然传来,落枫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面色阴沉得可怕,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裴琢,显然已经听了他们对话许久。
“他说我不能去,我便去不得了?”落枫眼睛通红,气息不稳,几乎是粗喘着道:“区区半妖,兽性难改,他又拿什么来抵挡幻境?何必听他一家之言!”
“落枫,你......”落星河原想喝止对方,看清落枫模样后不由脸色一变,皱紧眉头迟疑道:“你生病了?”
“嗯……”裴琢的兴趣似乎来得快去得也快,刚还觉得情况有些趣味,这会儿又表现得冷淡,他从落枫身上移开视线,微微思索,又看回对方的脸,勾起嘴角道:“既然你不服,那干脆和我打一场如何?”
落星河顿时诧异:“什么?”
“好!”
还来不及出声阻止,落枫便抢先应道,短短两句话的功夫,他的脸色越来越红,眼里几乎渗出血色,而凌厉的杀气一瞬间跟着暴涨开,震得周围的物品一阵乱响。
这哪里是切磋,分明就是要直取裴琢的项上人头!落星河惊呼:“你疯了?!”
“好认真呀。”裴琢笑起来,隐约能看见尖尖的虎牙,他向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轻快提醒道:“可是先前只有你被打得很惨。”
你说,你在他浑然不知的情况下,毫无帮助地死了,他会为你掉眼泪吗?
对方先前在客栈前说得话犹在耳畔,总是在某时某刻,某个瞬间悄然响起,吵得人昼夜难眠。
裴琢轻轻偏了下头,语气听起来甜丝丝得带着笑意:“毫无帮助,是不是呀?”
“还是你的同伴更加体贴。”裴琢弯弯眼睛:“你看,他记得我做了什么,会来跟我道谢呢。”
落枫只觉脑内轰得一声,接着一切声音骤然远去,他大吼一声,眼眶里仿佛有冰凉液体滚落,紧接着眼前陷入漆黑。
落枫双目留下血泪,他竟是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接着一头栽倒了地上。
落星河发出声尖叫,而落枫居然并未昏死过去,他全身通红,仿佛被烈火灼烧筋脉脏腑,剧烈的疼痛令他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滚,一系列的响动很快引来其他人,不一会儿就纷纷聚到大厅。
“怎么了?”季歌边说边赶来,一看见现状吓了一跳,他连忙绕开落枫跑到落星河旁边,惊诧道:“这是发生了何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