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种!”落枫被疼痛一激,此时理智全无,在地上哀嚎咒骂:“定是你做了什么!卑鄙无耻!你这”
他的话戛然而止,仿佛被人掐紧了嗓子,只能在地上发出呜呜干呕,熟悉的威压压垮他的脊背,几乎要让他第二次吐出血来。
姬伏胜走到裴琢身边,淡声道:“不想要舌头,我可以帮你拔了。”
裴琢垂下视线,看着在地上打滚的落枫,感觉像在看裹上面粉未下油锅的虾米,流露出些与当下格格不入的食欲来。
他仍然在笑,看上去对这件事的发生毫不意外,端详着道:“你是不是偷吃了赏花宴的莲子?”
此话一出,季歌和落星河皆变了脸色。
清鹤观赏花宴上的清心莲子,按理来说不会赠予其他门派,只是两家联合讨伐,为表心意,这才分给了他们,且每人按规只有三颗。
后来夜教袭击,情况混乱,一时也没人注意莲子去向,落枫竟是偷偷多拿了……?
季歌犹豫道:“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裴道友确信如此?”
“应该不会错。”盛正青在一旁接话道:“清心莲子灵气丰富,能帮助人快速提升境界,但吃得多了,超过了自己能掌控的范围,就会像这样,不能清心也不能明目。”
“为了提升修为,误入歧途偷尝莲子的弟子不在少数,症状与他一模一样。”
盛正青耸耸肩道:“比较麻烦的是,莲子引起的灵气躁动,用常规方法医治奏效很慢,需要我们门派特定的药方才行。”
“是呀是呀,”不过他们仨都不是医修,对此也没什么办法,裴琢点点头道:“我们让江悬来治吧。”
“是啊,我们”盛正青跟着点点头,而后话音一转:“嗯?”
裴琢笑起来,敲了敲桌子上的香炉道:“江悬,该你出来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纷纷集中在香炉上,短暂的沉默后,香炉盖忽然动了两下。
一阵白烟突然从炉上冒出,如受到牵引般在裴琢身侧聚集,眨眼间就笼罩出一个人形。
白烟散去,一个清瘦高挑的身影出现在原地,来者一头墨发,皮肤苍白,容貌出众,只是双眼底下有着淡淡的青黑,瞧着略显病态。
盛正青一时瞪圆了眼睛,对方还真就跟书里描述的一样,都不带铺垫的,突然就从某个旮旯角里冒出来了。
江悬瞥了裴琢一眼,没好气道:“所以你一直故意堵我?”
“因为气味很好闻嘛。”裴琢笑眯眯道,把问题抛回去:“而且怎么会是我堵你?你想出来直接出来便是,应该先问,你怎么故意躲着我们?”
“......我只是没想好什么时候出来。”江悬道:“我收到消息晚了几日,要不是我就在宝城看病,我可能都追不上你们。”
盛正青咽了口口水,试探着问:“什么消息啊?”
“?”江悬露出看傻子的眼神,冲盛正青翻了个白眼,凉凉道:“燕重楼跑了的消息。”
盛正青心里咯噔一声,裴琢却跟没事人一样点点头道:“确实跑了,我和伏胜先前还在街上碰到过小鸟,如今又不知去了哪里夜教的秘术实在是好用。”
江悬皱起眉道:“你倒是心大。”
他们你一言我一句的在这儿聊天,好似完全遗忘了地上还躺着个大活人呜呜咽咽,落星河犹豫了会儿,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请问这位道友,可否帮忙医治落枫?”
江悬终于回过头来,视线扫过落星河和季歌,最后扫向地上的落枫,干脆地点了下头道:“行。”
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落星河和季歌松了口气,刚要道谢,又见江悬对着地上的落枫抬了下下巴。
“你给裴琢道歉。”江悬语气平常道:“道完歉,我就治疗你。”
第61章 问心有愧
“休想!!
身上的无形束缚消失, 落枫剧烈咳嗽了两声,当即怒吼道:“欺人太甚,我宁可不要这身修为, 也绝不会向你们低头!”
“嚯......”骆元洲合上扇子, 在旁边若有所思地嘀咕道:“说得跟自己行为多正派似的.....”
“是吗,那算了。”江悬干脆道,转头看向笑眯眯的裴琢, 刚要开口又停了下,转而道:“你换胭脂了?”
“前两天伏胜买了新的。”
清鹤观的许多弟子看不出裴琢妆点的区别像旁边那个表情一愣一愣的盛正青就是,但江悬基于医修习惯,倒是很习惯分辨裴琢面色上的细微区别。
裴琢的眼角眉梢流露出明确的喜意, 衬得眼皮尾部的红色更盛,开心道:“怎么样?”
“衬得气色不错。”江悬点了下头, 毫无铺垫地开始自己的絮叨:“但你最近是不是又胡吃海塞了。”
“嗯?”
这就到养生的环节啦?裴琢一下子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保持笑容, 移开视线看看房间角落的盆栽, 又看看墙上的挂画, 思忖片刻后自信道:“我只吃了一点。”
“我就知道吃了不少。”江悬叹了口气,又一指地上的落枫:“跟你说了,东西吃多了是毒, 看看这人,这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们眼见着又要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来, 落星河咬了下嘴唇, 还是上前一步道:“落枫做出此等错事,我们日后定会禀告掌门,着人登门道歉,只是”
江悬的长篇叮嘱被骤然打断, 他顿了顿,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
盛正青走过去拉了拉裴琢的袖子,小声道:“他是不是快忍不住了?”
裴琢点点头,也小声道:“他已经很努力了。”
“你用不着说这些。”江悬平静开口,随后皱起眉头,脸上带上十分明显的不耐烦,扭头质问:“你为何宁可来求我,都不愿意让这人道个歉?”
“我不要他给裴琢金银细软,灵物秘宝,只要几个字而已,这是什么很难达成的条件吗?他是哑巴吗?这是禁词吗?他道句歉会死吗?只要一个人的脑袋里没全装着稻草,就该分得出是非对错吧?”
“难不成,你竟觉得是我故意借机挑衅,折辱了他?”
江悬冷笑了声,不等落星河开口辩驳,便又道:“真是奇哉怪哉,分明是他先出言不逊,处处针对我门弟子,甚至动了杀心,我在香炉里都听得清清楚楚,你人就站在外面,是患了选择性失聪,选择性失明,还是选择性失忆?还是说,你当真看不出来是谁率先挑事?”
“再者,这事本就因他私藏莲子而起,他变成这样纯属咎由自取,自作自受,现在还要我来医治,我要是他,早就没脸见人,恨不得找根柱子一头撞死。”
江悬瞥了眼落枫,冷嗤了声道:“没想到只是要一句道歉,反倒难如登天,真是百年难遇,本事不大,心气也够小。”
江悬一旦骂起人来,时间往往能持续很久,可谓要么不骂,要么骂全,季歌几次张嘴,都没能找到插话的时机。
“三岁小儿都听得懂的道理,一个上百岁的人还要我在这里多费口舌,怎么,你其实与凡人一样,这个年纪老眼昏花,所以今日糊涂一把,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也合情合理?会为一时意气之争就宁可自毁修为,足以见目光短浅,心性幼稚,你该不会觉得自己很有气节吧?”
“一没脑子二没眼见三没用处,”江悬还在道:“脸皮厚如城墙,心胸又如此狭隘,就此断了修为,我看对门派也没什么损失”
“哦,”江悬恍然道:“这么一说,我倒是有些好奇了,若这世上真有第二个人见他这般,还只想埋怨别人的不是,与他沆瀣一气,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抱着什么目的,占着哪样道理?也不知能否讨教一二?”
一番话说得天罡宗三人皆是面红耳赤,也不知究竟是气得多还是臊得慌,季歌咬咬牙,恼火道:“落枫,还不快道歉!”
落枫在地上喘气,牙关紧咬,仍是一声不吭,落星河再也受不了,扭头握住季歌的手腕,裴琢没忍住轻轻笑了声,低声道:“这下彻底晚了。”
黑暗之中,脚步声一前一后响起,落枫的心猛地沉入谷底落星河和季歌走了。
“真遗憾,就差一点儿。”裴琢笑着道:“你似乎想要维护他,结果却一直在驳他的面子,也难怪人家会对你失望呀。”
这番话轻飘飘压在落枫心头,叫他浑身发颤,他其实是动摇了的,只是仍为此犹豫了一两秒钟,而落星河对他的失望来得更快。
现在他的两位同门头也不回地离开,徒留他自己彻底成了一个笑话,一片黑暗之中,落枫忽的脑袋一空,鼻腔和耳朵一同涌出温热的液体。
江悬啧了一声,以不大不小的声音平淡宣告道:“心境破了,再拖半柱香,神仙也救不了你。”
落枫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对此恍若未闻,过了会儿终于挤出来一句:“对不起。”
江悬率先翻了个白眼:“有蚊子在叫。”
“对不起!”落枫深吸一口气,竟是对着裴琢的方向砰砰磕了两个响头,磕得额头也渗出血来,他喊道:“是我错了!”
江悬不说话了,扭头看向裴琢,裴琢微微偏着头,正在想“为什么人会喜欢磕头道歉呢”,他接着察觉到众人的视线集中到了自己身上,便笑眯眯道:“好呀。”
“那就行了。”江悬摆摆手道:“把他抬屋里去吧,再留俩干杂活的,其他人别来。”
他做事干脆,边说边率先转身离场,一句多的话都懒得再说。
众人互相看看,落枫的同门早没影了,骆元洲耸了耸肩,默不作声地抬了下手,有两名御兽门弟子上前,跟着江悬的步伐,将落枫就近抬进一间没人住的寝屋里。
这一治就是一个下午。
到了傍晚,江悬才用绢布擦着手从屋里出来。
骆元洲已经给他安排好了一间新房间,左右自己行踪已经暴露,江悬也不欲再回香炉里待着,他跟着侍从的指引进了新屋,前脚刚进,盛正青后脚就蹿了进来,俨然等候多时。
江悬头也不回:“不接急诊。”
“,我也没病啊。”刚进来就要吃闭门羹,盛正青立刻嚷嚷道:“难道就不能是因为我们许久未见,身为好兄弟,我特地来找你聊聊天吗?”
江悬挑了下眉,视线掠过盛正青,直接看向对方身后,他反复确认两遍,确实没有第二人偷偷躲在门口,见他张望才笑着探出半个身子。
狐狸呢?江悬眯起眼睛:“就你一人来看我?”
盛正青移开视线哼哼:“也许人家有事......”
“定是你搞得鬼。”江悬断言道,姬伏胜一个修无情道的,头天来不来的不必指望,裴琢肯定是会来的啊,还会带着把糖果拿着个花环什么的。
江悬皱起眉头,对盛正青单刀直入开口:“你把他支开,独自来找我,到底想干什么?”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埋怨,盛正青便辩解道:“我才没故意支开他,我又骗不过小琢。”
倒不如说,自己支支吾吾跟裴琢说,“能不能今晚先让我和江悬单独聊会儿”,还没想好合理的借口,裴琢就在那边眨眨眼睛,然后点点头笑起来道,“可以啊”。
在自己真的很为难时,裴琢从来不会过问自己的举动,一想到这点,盛正青就会觉得心里想被打翻了一排的调味瓶,乱七八糟的混在一起,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滋味。
盛正青搓了搓手,看着面前脸色稍有缓和的江悬,还是看不出对方对裴琢哪里“厌恶”。
原书里,江悬与燕重楼有世仇。
现实中也的确如此,江家双亲皆被燕家人所杀,但江悬自幼体弱,作为弃子被送上清鹤观,没见过江家人几面,仇恨的灌输,多来自当初从家里逃出来的奴仆,声声泣血请求江悬报仇。
从外倾泻进来的恨意,与对自我的叩问一同压在江悬身上,他做不到为了报仇,放弃学医转习武道,也做不到全然无视奴仆的诘问,一直进退两难。
而夜教袭击清鹤观一事,则像正式点燃了导火索,江悬终于下定决心要除掉燕重楼,他曾有一次秘密潜入地牢,想要手刃仇人,这是他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却被裴琢拦住。
书中有云,二人由此产生激烈的争执,最终闹得不欢而散,成为无法解开的心结。
江悬曾怒斥裴琢不懂人心,不通人性,在得知燕重楼竟然成功越狱,复仇越发渺茫后,种种不甘一时涌上他的心头。
而他心中的这份痛苦最后被落星河所化解,江悬从最初的质疑,再到发现对方的确心存大善,转为真心的拜服。
在与落星河进行了一场剖析内心,直面自我的辩论后,他终于放下了仇恨,找回了那个一心只想治病救人的自己。
关于书里的这个江悬,和现实江悬想得究竟一不一样,盛正青......盛正青其实没太多自信。
单把书里江悬对裴琢处处带刺的表现拿出来,盛正青是完全不敢认的,可加上那些和现实有不少对应的痛苦仇恨环节后,盛正青也做不到“代替江悬”,拍着胸脯回答:“没啊,肯定不恨啊,他每天开心得很,我还不知道他吗?”
盛正青犹豫着问:“你既然早就在了,之前一直躲着我们干嘛?”
难道真的知道燕重楼跑了后,心里有了疙瘩......
盛正青忧愁道:“你不会在生小琢的气吧?”
江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