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琢总爱耍他。
平心而论,被妖耍着玩不是件有趣的事,至少姬伏胜小时候这样想。
但或许是因为裴琢耍人玩的手段太过高级,在姬伏胜对裴琢满心戒备抵触时,裴琢是不常逗他的。
而在他们变熟之后,姬伏胜就开始时不时被对方耍。
他被气得跳脚过,要动手和对方打架过,暗自发誓要狠狠拔光裴琢的尾巴毛过,却唯独没有对此感到“讨厌”过,甚至在这种鸡飞狗跳的日子里和对方关系越来越好。
姬伏胜开始接受、习惯,转变自然地连他自己都意识不到,但他如今又重新感到不甘心。
对方最近的逗弄太过轻巧,随意,像湖面上的波纹,抓不出的白烟,他在这边胡思乱想,裴琢却已经跳远,这会让他怀疑,对他的这种打趣与对别人的毫无区别。
可是他一旦这么想了,姬伏胜就又会想起裴琢对那个花农不动声色,又没有余地的拒绝。
“......你就玩儿吧。”姬伏胜嘀咕道,再次上前一步和对方并肩:“反正别玩别人。”
裴琢轻笑了声,他撇过头去,看见姬伏胜漫不经心的眉眼。
对方直视着前面,超凡的天资塑造了姬伏胜的根骨,那种势在必得的气场透过优越的皮囊漫开,让他不说话时也带着种对什么事都无所谓的傲然。
姬伏胜的喉结在裴琢里的打量里滑动了下。
他好紧张啊。裴琢没忍住又笑了。
无视姬伏胜“破功”后变得格外明显的羞愤,裴琢转过头,眼前的视野已经重新变得开阔,他们走出了郁郁葱葱的树林,抵达了这座山上的天然平台,从山崖边上往下望,可以俯瞰整个庆典。
现在是傍晚,再过一会儿,就到了庆典最后的点花灯环节,自打裴琢发现这里,他们两个就都会在这里欣赏花灯升空。
花签也会在这时候分享,裴琢娴熟地坐到自己的固定座位上,笑眯眯地朝旁边伸出手,姬伏胜在他旁边坐下,眉头紧锁,递签的动作倒是很快。
“花签”本质是一种游戏,脑海里想着对方的名字,朝花签输送灵力后投签,一段时间后再回店家那里取签,签上就会出现自己对对方的个人印象。
听上去平平无奇,实则极其受欢迎,通过交换彼此的印象签,有些亲朋恋人的感情会越发融洽,还有些会当场翻脸,此外也有收集一堆人的花签后打乱,让大伙猜签上的都是谁对谁的印象之类的玩法。
姬伏胜第一次和裴琢交换花签时,姬伏胜递出去的签上写着“烟狐狸”。
不褒不贬,完全是自己对裴琢十分客观的描述,姬伏胜交得很坦荡。
裴琢也将自己的签递出去,姬伏胜接过来一看,写着“好吃但分量很小的肉”。
完全是自己对姬伏胜十分客观的描述,裴琢同样交得很坦荡。
姬伏胜在他对面发出声意味不明的冷笑。
头一年的时候,姬伏胜只想着等自己长高后还要和裴琢换签,他倒要看看会不会变成“分量很大的肉”,但渐渐的,这个活动就变得越发“磨人”起来。
他的签上开始出现“挺强的妖”,“不错的对手”,“朋友”,“相处起来很舒服”,“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之类有些羞耻的概括,还出现了“禁用狐惑”,“漂亮过头了”,“坏得很”,“还不够”之类莫名其妙的话,姬伏胜看见就一阵牙酸,每次交给裴琢都要自我挣扎好一阵子。
可是他不能不换,不换他就拿不到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当他犹豫的时候,一缕白烟就会卷起裴琢的花签,在他的眼前慢悠悠地晃来荡去,明明速度不快,却就是看不清上面写的内容。
接着裴琢会将签放到身后,笑盈盈问他:“真不换呀?”
......他肯定是要换的。
裴琢对姬伏胜的印象也变了许多次,第二年的时候,姬伏胜的确收到了一张“分量变大的肉”,后来又变成了“好吃的人”,“好吃的舍友”,“好吃的姬伏胜”,“好吃又好玩的姬伏胜”等等。
在姬伏胜第一次皱着眉别过脸,交出那张写着“朋友”的花签时,裴琢呀了一声,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仿佛收到了一份极好的惊喜礼物。
他咯咯笑了半天,笑得姬伏胜的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烫,最后姬伏胜恼羞成怒地扑过去,把妖按倒在地,强行去拿裴琢手里的花签。
“有什么好笑的!你这回又写了什么好吃”姬伏胜抢过签,声音戛然而止,裴琢对自己的印象十分简短,长长的花签上同样只有“朋友”二字。
姬伏胜愣住,下意识去看裴琢,裴琢在他的双臂间眨了眨眼睛,眼里仍带着明亮的笑意,眼尾的红色像烫人的烛火。
他笑眯眯地朝姬伏胜摊开双手,无声又肯定地宣布,“我就是这样想的”。
姬伏胜的心咚的响了一声,或许就是从这一刻开始,他开始想“狐妖的确很漂亮”。
而在这一年之后,裴琢给他的花签里,就再也不会特意提及“好吃”两个字了。
今年,由裴琢先分享自己的,他将签递出去,花签上写着“好逗的木头”。
“啊,”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答案,裴琢想了想,了然认同道:“确实是这样。”
“......伏胜?”姬伏胜一直没有动静,裴琢好奇地抬头,姬伏胜神情木然,竟是一脸天塌了的模样。
好逗的......木头?
木头?
姬伏胜眉头紧锁,隐隐流露出几分焦急,他反复看了好几眼裴琢,带着些不可置信的懊恼迟疑地问:“......我变难吃了?”
不可能啊,他不应该是裴琢心里最好吃的那一档吗?
“......”
裴琢睁大了眼睛,少见地有些讶异地看着姬伏胜,片刻后,他噗嗤笑出声,笑得身子歪倒向旁边:“哈哈!所以说嘛......”
就说是木头嘛!裴琢笑得停不下来,怀里的花束一并跟着花瓣乱颤,他笑了好半天,才总算揉着肚子重新坐直,扭头看见姬伏胜郁闷不解的目光,又忍不住想笑。
“不会。”裴琢努力忍住笑意,朝姬伏胜认真严肃道:“你是特别美味的木头。”
他抿了抿唇,为了防止自己又开始笑,立刻问道:“你的上面写着什么?”
姬伏胜本想再追问两句,听见这话顿了顿。
他摩擦了一下手里的签,感觉心跳骤然快起来。
作者有话说:
长长……!
第70章 还未宣之于口
姬伏胜在犹豫一件很重要的事。
他不是第一天琢磨这事了, 这个念头一开始模糊,后来逐渐清晰,最近想的次数格外频繁。
裴琢说他是“好逗的木头”, 既然自己还是最美味的, 那这意思就不是说自己难吃,至于到底是什么意思,姬伏胜暂时没想明白。
当然, “木头”也会用来形容一些人不解风情,对感情愚钝木讷,白白让机会从自己手边溜走,姬伏胜是这样的笨蛋吗?
姬伏胜觉得自己不是。
阿玉才让人气恼, 纵容他每日帮忙化妆凡间伴侣才爱做的事,转头又和别的动物聊“喜欢”。
对方带着轻快的笑意, 说出的那句“不然就晚啦”,像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姬伏胜心头。
之前他给阿玉梳尾巴的时候, 对方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他悄悄亲了对方的额头, 而阿玉至今没有透露自己是否知情。
倒是会被他想问又问不出的模样逗得直笑。
还有一些更隐秘的,更炙热的,叫他浑身发烫, 时不时就想躲着对方的事,阿玉不问不管, 便又让人为此辗转反侧, 始终搞不懂阿玉是真的不知,还是假装不懂,是有意逗他,还是毫不在乎。
姬伏胜捏紧手里的花签, 看见裴琢手里的花束又噎住,坚持道:“你先把花收起来。”
把花扔了不行,暂时收起来倒没什么,裴琢想了想,给花束外面轻柔地包了圈烟雾,可以保证花朵娇艳不败,手上的花瞬间就被收回了储物戒里。
这回舒服多了。姬伏胜咳嗽了一声,朝裴琢煞有介事地递出花签,认真的模样看得裴琢笑起来。
他娴熟地接过来一看,签上的内容简短,写着:
“我的劫难”。
……下战书?
“节日”里也可以玩死斗吗?裴琢眨了眨眼,忽然又闻到了一股沁入肺腑的香气,他转过头,几乎也是一眨眼的功夫,姬伏胜原本空空如也的手上出现了一捧空谷幽兰。
白色花瓣层层舒展,随风轻轻摇曳,金黄色的丝状蜜蕊收拢其间,灵气氤氲,花瓣上泛着朦胧的柔光,花香清浅,但久久不散,被微风捎到山坡的每个角落,落上裴琢和姬伏胜的发梢衣角,将傍晚浸得静谧绵长。
怦怦,怦怦。
乞花节给他人送花的行为,往往具有特别的意义,更重要的是
这是一捧吸收了大量天地精华的上品高境灵花,对修士修炼,特别是妖修修身淬骨,温养魂魄皆极为有益。
即便不提这个,它在制作灵丹,对战切磋时也有多种妙用,随便一想,裴琢就能想到数种应用场合。
其品相之优也着实少见,裴琢将花拿在手上轻轻一转,观察着花瓣道:“花香可以用来保神思清明,气味也好遮掩,若是遇到以乱心祸神为主的招式,用它来对付是个不错的法子。”
“不错。”姬伏胜微一点头,以一种暗暗期待的眼光看着裴琢。
裴琢也点点头真诚赞同道:“这个确实好。”
姬伏胜肉眼可见地得意起来,他顿了顿,平静强调道:“还是我最懂你。”
裴琢顿时笑了,他用手撑着下巴,眼睛弯成月牙,笑眯眯地调侃道:“你送花助我修炼,是想让你的劫难越来越难搞?”
他这么一问,姬伏胜竟一时不作声了。
裴琢眨了眨眼,从姬伏胜的眼睛里读出一种郁闷和无奈,他先是疑惑,又偏头想了想,内心轻轻“啊”了一声。
人类的节日送礼真深奥呀,他想,就像“笑容”又代表“友好”,又不代表“友好”一样深奥。
裴琢听见对方道:“我有事想问你。”
姬伏胜无意识地捻了捻自己的手指,声音听上去有些干涩,裴琢很容易就判断出这是人类在“紧张”。
姬伏胜看着山下的城镇,底下的房屋行人都变成了渺小的圆点,熙熙攘攘的人群好似忙碌的蚂蚁,没有谁值得停留视线。
当他们并肩坐在山上时,他们能看清对方的每一个动作,但若其中一方混入底下的人群,想一眼找到他就变成了件格外难的事。
姬伏胜慢吞吞开口,仿佛在提出一个可怕的,艰难的,让人恐慌的假设:“我要是变弱了,你怎么想?”
他一点儿都不愿等待答案,干脆直接转过头,看见裴琢堪称“茫然无辜”的脸。
“所以伏胜最近一直在纠结这个?”裴琢眨巴了下眼睛,试图从人类的话语中找出个合适的形容词,这让他说出来的话远比对方直白:“你担心我不要你呀?”
倒也有几分道理,毕竟客观上来说
“人变弱后味道会变呢……”裴琢若有所思地嘀咕道,看见姬伏胜的脸色后体贴止住话头,他没忍住,还是笑了下,轻巧道:“无所谓啊。”
风吹拂而过,姬伏胜长久地看着他,与此同时,庆典的花灯悄然绽放,朵朵灯盏在人群的期盼下,带着祝福脱离双手,升上高空,如同升起一片花的海洋。
裴琢的视线被吸引过去,绚丽的花灯混着夕阳的余晖,给他的竖瞳渡上另一层温暖的浅光。
“听起来你也不是要被彻底废了。你要是受不了,那就重修好了。”裴琢看着花灯,嘴上说:“大不了,你修成前我先照顾你一段时间。”
“你要是不愿意,回头还回来就好啦。”
姬伏胜问道:“就这样?”
裴琢笑起来反问:“不然哪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