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最后,姬伏胜住进了凌绝峰,跟云上君的小弟子同吃同住,二长老喊对方“狐狸崽”。
听称呼是个妖修。
属于妖修的鼎盛年代早已过去,但清鹤观的初代掌门是鹤羽仙人,原身是一只野鹤,因此,清鹤观对待妖修比许多大门派都要宽容。
天元体多为人子,即便是妖修,也极可能是人妖混血,二长老和三长老跟姬伏胜絮絮叨叨讲了些关于“狐狸崽”的事,对方名叫裴琢,年纪与自己相仿,姬伏胜沉默地听了一路,对这些其实毫无兴趣。
野生的妖会吃人,人肉对他们而言是上好补品,佳肴珍馐,一旦尝过一次,妖就很难克制对人肉的渴望,而正道门派里收的妖修,又会早早被刻下烙印,拔除野性,他们变得更为安全,但面对人类时,言行间常带着几分无法掩盖的恭顺和谄媚。
前者不过是丧失理智的野兽,后者也只是仰人鼻息的懦夫。
裴琢的住所位于凌绝峰的半山腰,这里面空屋很多,再多住一个人绰绰有余,姬伏胜没看见裴琢的身影,两位长老倒是对此习以为常,二长老拍了拍脑门,不带恼怒地抱怨了句:“狐狸崽又出去瞎跑了。”
“等晚上的时候你就能见到他了,”三长老在一旁对姬伏胜道,她重复着她一路来说的最多的话,好像生怕姬伏胜不愿意和妖修同住:“别担心,他很乖的,很好相处的。”
师傅们做事向来不问弟子意愿,两位长老自顾自地来,放下姬伏胜后嘱托了几句,便又自顾自地离开,姬伏胜站在门口,到底没有走进屋里休息。
要和谁住在一起的感觉让他浑身别扭,即便清楚这里不是乱葬岗,不是流民坡,即便这里没有饥荒、瘟病,走在路上不会被魔修抓走试蛊,睡觉时不用担心被人乱刀捅死,眼下离自己最近的妖物,也已被这些正派弟子圈养,姬伏胜仍感无法适从。
但在搬出去之前,姬伏胜必须先熟悉这里。
姬伏胜抱着自己的剑,先观察自己所在的房屋,又将视线投入不远处的树林,和林子中间被踩出来的小径。
这座山里有灵果灵植,也生活着小型的野兽,姬伏胜沿着小路向山的深处探索,黄昏的日光被寂静的山峰一点点吞食干净。
直到明月挂到了山巅,姬伏胜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疲惫和饥渴,他站在原地,注视着四周变得黑漆漆的森林,又朝后方望去,小屋早就隐藏到了树林背后,看不见半点身影。
他现在还记得来时的路,但天若再晚些,就容易迷失方向了,姬伏胜转过头,决定走到前方的平台上就返程,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便传来令人不安的悬浮感。
黑暗之中,有什么东西嗖得抽打上他的后背,力气不大,但恰当好处地让他的身子扑向了前方,结合前倾的惯性,姬伏胜脚下一空,竟是猝不及防掉进一个深坑里。
这里居然有个陷阱?!
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姬伏胜在扬起的尘土中呛咳了好几声,等他终于从坑里站起来,朝上望去,才发现洞口蹲着一个人。
......妖物。
对方的年纪与自己相仿,穿着清鹤观的弟子服饰,只需一眼,姬伏胜就确定了对方是长老们口中的“裴琢”。
月光从他的身后照来,姬伏胜看清了对方的长相,裴琢有双黄金色的眼睛,眼瞳在黑暗中比月色更亮,瞳孔呈竖状,眼皮上仅眼尾带着一抹红色。
他压根没有掩盖自己作为妖兽的特征,裴琢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正一眨不眨地俯视着自己,那笑容与其说是人类的笑,倒更像是有人用画笔在嘴的部位画上了弧度。
他的笑里感知不到“情绪”,更像是对所谓笑容的单纯模仿。
在和对方对视的那个瞬间,姬伏胜先是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阴寒从背后窜起,紧接着全身的血液都开始鼓噪沸腾,他把手搭在自己的剑上,小臂肌肉鼓起,心跳加速跳动,下肢踩稳地面,支撑身体能在任何一刻暴射而出,他直接进入了一种搏命厮杀的状态。
这是姬伏胜对“危险”最纯粹的本能。
而妖瞳凝视着他,对方的视线悄无声息的,不紧不慢的扫过了他的身躯,对于他的戒备视若无睹。
裴琢正在观察他。
裴琢在理所当然地观察着他哪里最容易出血,哪里能一击毙命,对方的眼神停留于他的双眼和脆弱的脖颈,寻觅最能果腹的血肉,如同一只外出狩猎的狐狸匍匐于地,透过草丛和缝隙,看向被关进篱笆里的雏鸡。
这双眼睛从未发生变化。
直到今日,即便他们境界差距巨大,裴琢仍在习惯性地思考如何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地牢
裴琢这两天的生活十分规律。
他白天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像个兢兢业业的无底洞般吸收着各种天材地宝的灵气。
若说这些灵气和寻常修炼得来的灵气有什么不同,除了“精纯”、“量大”,还有一个优点就是“稳定。”
大部分的灵气始终会像烟雾一样笼罩着两个“裴琢团子”,仅少量灵气会随着时间推移出现直接消散的征兆,为了最大程度利用姬伏胜送的好东西,裴琢会每天早上检查一遍“云团”,将那些不够稳定的灵气趁早吸收炼化。
闲暇时候,裴琢会摸摸猫,逗逗鸟,四处逛一逛,他新捉了一只鸟雀,又牵着鸟去膳堂溜一圈,本意是想看看有没有什么忙要帮,结果出来时不光鸟在,手里还多了一篮被膳堂弟子塞满的水果糕点。
膳堂的弟子看见他时还有些惊讶,他们以往只见过裴琢跟肩头的、树上的、房梁上的鸟雀愉快聊天,还是头一次瞧见裴琢将某只鸟捉到笼里,甚至还拿到食堂笑眯眯问他们这只能不能炖了。
答案是这鸟太小,看着就肉柴,炖了也不好吃,真饿了不如吃些新做的点心和新鲜的水果。
晚上,裴琢的行动雷打不动,他身为戒律堂的首席弟子,需要定期“探望”他手里的那些罪人。
裴琢还能凭此拿到些报酬。
他长住忘忧山,这些年从未参与下山讨伐,也不接取悬赏任务,金钱的来源除了卖猪,就是戒律堂给的例钱。
寻常弟子拿的都是月例,本不该有例外,只是裴琢毕竟情况特殊,他手里有几个罪人只能他来责罚,旁的弟子无法顶替,故裴琢会定时回清鹤观,目前的例钱也是按照次数给。
算算时间,裴琢回观已有三日,明天天罡宗的弟子就该到访,来了后他们要一同参加赏花宴,八成还要在清鹤观滞留两三天。
这几天能赚的钱不算充裕,但也比没有强,然后他就能在路上买更多的吃食和玩具,欣赏更多的风土人情……总之,每一笔钱都能让裴琢之后的远行更舒适些。
裴琢提着鸟笼,惯例要和戒律堂门口的值守弟子打招呼,却见那弟子正愁眉苦脸,满脸焦急,时不时望向堂内深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缕烟雾从裴琢身后冒出,它贴着地面,悄悄穿过堂口,绕到了弟子身后,像条灵活的触手般戳了戳弟子的左肩。
弟子一愣,连忙回头,却发现身后竟空无一物,那缕白烟已经绕到了他的另一侧,又弯下来拍了拍他的右肩头。
相同的戏码已经在戒律堂上演了两天,弟子有了经验,当即反应过来,他没去看右边,而是立刻转头看向稳稳站在自己正前方的裴琢,高喊:“小裴师兄!”
“嗯?”裴琢问道,感觉小师弟的声音听着不像看见了自己的绝世好师兄,更像看见了救命恩人。
“小裴师兄,”弟子哭丧着脸又重复了一遍,“席师兄他……”
他后半句话渐渐隐没,似乎还没想好怎么说出口,裴琢眼睛转了转,视线投向弟子身后墙上挂着的一排排木制铭牌,全戒律堂弟子的名字皆在上面。
裴琢才刚到,属于他的字牌挂在中央第一列,字迹尚无任何反应,而旁边刻有“席如”的字牌发着淡淡的亮光,一道短线从下方伸出,指向“地牢十二号”。
地牢十二号是裴琢负责的区域。
裴琢笑起来,了然道:“席如代我去啦?”
“是。”弟子拢拢衣袖,语气懊丧,按理来说,裴琢负责审讯的罪人不该再换旁人接管,纵使真要换,也不能像给见习弟子随口安排任务一般,不经过裴琢同意便擅自做下决定。
但席如是仅次于裴琢的次席,裴琢不在期间,一直是他统领戒律堂一众弟子,他径直要进地牢十二,值守弟子虽有心劝阻,可到底说了两句就败下阵来。
“无妨。”裴琢笑道,那缕尚未消散的烟轻飘飘地拂过弟子头发,仿佛摸了摸对方的脑袋,“我现在去也一样。”
“是。”弟子应道,暗暗下决心就算自己掏钱,也要把小裴师兄今日该拿的例钱补上,又问:“小裴师兄是要和席师兄共审?”
“当然不啦。”裴琢轻飘飘道:“只有我审。”
他手里还拎着鸟笼,像是哪户闲散人家散步到此一游,裴琢往地牢的方向走了两步,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返回来掏出瓶伤药放在弟子面前的桌上。
“喏,百草堂的伤药。”裴琢笑眯眯道:“等会儿席如出来,你记得给他,就说是我关心他,特地留给他的呢。”
*
严格来说,“裴琢经手的罪人不能再让外人接手”,并非一项被白纸黑字明令禁止的规定。
毕竟裴琢经常不在清鹤观,若有人能和他进行合理的任务交接,那自然最好,也省了裴琢在忘忧山和清鹤观之间来回跑。
只是一来,裴琢作为戒律堂名正言顺的首席,掌握的审讯手段多样,经手的罪人也都非泛泛之辈,若让寻常弟子代劳,罪人轻易就能感受到二者之间的差距,导致审讯效果大打折扣,有的罪人心中不屑,还会出言讥讽,甚至暗中蛊惑,反倒令弟子道心动摇。
二来,部分被长期关押的罪人,会严重排斥被裴琢以外的人训诫。
这听上去有些荒诞,但这些人终年待在这不见天日的牢里,唯一的活动就是接受花样百出的刑罚,即便外表还有个人样,心智也早已扭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令他们心性大乱,濒临崩溃,审讯人的变更是最不能踩的死穴。
这些罪人偏偏又都“有用”,所谓审讯,并非挥几下鞭子,给魔头上个老虎凳辣椒水,逼迫他赶紧交代就算成了的,长老们给出的嘱托古怪刁钻,要求“绝对不能让他死”只是基础。
长老们的要求还有:“脸上绝对不能留疤”,“身材绝对不能走样”。
“身上可以酌情留疤,如果留了,那疤痕的颜色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数量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注意疤痕整体排布的美感。”
“修为绝对不能废了,但也不能没事,要刚好不能离开地牢,但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哪天他逃出去了,他能迅速恢复到以前的水平”。
“要能说人话,还能交流,不能彻底疯了,可以给他弄出心魔,但他外表看着得正常,不能让人看出已经疯了,反正就是半疯不疯的”。
“心中要对咱们门派有恨,但不能太恨,心底要始终有求生欲望,渴望出去,当然也不能真让他出去,这个欲望呢目前还不足以让他付诸行动,哎呀总之就是时候未到,你意会一下”,等等等等。
这些难懂的要求令绝大多数弟子望而却步,全都是裴琢在把握其中的平衡。
穿过层层叠叠的多重禁制,裴琢一路下至地牢的最底层,他刚一落地,就听到了长廊深处传来的动静,顿时就乐起来。
烟雾向前飘去,一眨眼的功夫裴琢便到了十二号的门口,这里瞧着乱糟糟的,靠墙的刑具能绑住人的四肢将人高高吊起,现在却黯淡无光,表现出现裂纹,显然是有人扯断了束缚的链条损害了法器。
而墙上,地上,栏杆上都有明显的划痕,像有鞭子重重地挥打在了上面,此外屋内东西凌乱,椅子倒在地上,桌子被劈开成两半,都足以显示这里发生了一场打斗。
至于打架的两个人
裴琢看向房间正中央,一名衣衫破烂,蓬头乱发的男子正死死掐着席如的脖子,他面若癫狂,身上还有数道新鲜的伤口在往外渗血,但这些疼痛丝毫没能让他松了力气。
席如脸涨得通红,目眦欲裂,一只手紧紧掐着男人的手腕,另一只手则伸向自己的左侧,艰难地催动真气去呼应掉在一旁的九节雷鞭。
能看到两个修士以如此原始的方式缠斗在一起,也是相当新鲜的场景。
两个人显然都急红了眼,皆未注意到第三者的到场,裴琢倚着栏杆围观,并不怀疑席如能成功扭转局面,制服犯人,他在席如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鞭子的时候开口:“闹够了没。”
时间仿佛停滞一瞬,掐人的男人浑身一颤,以比席如挥鞭更快的速度率先放开对方,他仓惶地站起来后退两步,接着表情大变,伴随着席如的呛咳声,男人几乎是直接朝裴琢的方向扑来!
“裴琢!”
裴琢偏了下身子,男人猛地撞上牢房的铁栅栏,他双手紧紧握住铁栏,冲裴琢大吼道:“裴琢!裴琢你竟然让别人审我!我早晚杀了你!”
他边说,双手边用力扯着栏杆,导致地牢禁制启动,男人的手掌立刻传来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噼啪声响,可男人对疼痛无动于衷,他张嘴欲再吼些什么,却猛地被一股大力推倒在地。
“滚开!”
席如一把推开男人,他脖子上还有新鲜的掐痕,脸上的表情比男人好不了多少。
“裴琢,你疯了!”席如怒吼道,“你根本没有废了他的修为!”
作者有话说:
计划略有变更,今天会努力更两章,明天歇一天x
第10章 只是时候未到
“那又如何?”
地牢之中,裴琢笑盈盈道:“他本来就不能被废掉修为,小二忘了吗?”
“少给我胡扯!”席如气得抖如筛糠,他先指向被自己推倒的男人,又指向屋子里那个报废的刑具,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先骂哪个,咬牙切齿道:“封印呢!禁制呢!不用彻底废了他,难道你不知道封他的经脉吗?!行,就算不封,链子上的禁制又去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