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压抑那些颤抖不已的呼吸。
他要稳住自己的精神领域、使其不再轰鸣。
他不能,他不能。
不能让这强烈的情绪波动,刺透精神链接,再加害在他的向导的身上,为莱诺尔带来更多的疾痛。
人造哨兵闭上眼,仰起头,他深呼吸,反复地、反复地深呼吸,直到眼睫不再颤,直到手也不再抖了。
跳蛛们不再四处乱窜,它们乖乖回到主人的身体。
简融抬起手来,轻轻推开了病房的门。
门打开时没有发出声音。
莱诺尔的呼吸也轻得像没有声音。
他的向导好像在休息,好像在睡。
于是简融的脚步也没发出声音,他平稳地、冷静地、冷静地、平稳地,向莱诺尔靠近。
他的向导睡在白色的病床上。
头偏向一侧。
露在外面的这一片面颊,皮肤基本是完好无损的、是光洁白皙的,只有一些细微的,一定可以随着年月时光而消失的破痕。
他的向导的头上缠绕着绷带。
隐没在那高挺的鼻梁之后、隐没在阴影之内的那一侧脸颊上,有不算光洁,也不算白皙的敷料。
简融觉得自己好似没有在走路。
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
因而,他应该是飘到了莱诺尔的床边,缓慢地蹲下。
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莱诺尔的脸。
简融感觉自己的呼吸又起了些变化,他强迫自己把它们连同喉咙里翻上来的酸涩、眼眶内冰凉湿润的感觉一同压下去,简融紧紧地抿着唇,直到莱诺尔的手指、眼睫一起轻轻地颤动几下,才硬是将快抿出血来的嘴角放松了。
简融看到莱诺尔单边短簇且形状不规律的浅金色眼睫掀起,他的向导浅碧色的瞳孔微微扩着,似是还在迷惘;简融稍稍跪立起来,轻轻唤道:“……莱诺尔。”
他看到莱诺尔的眼球,向着自己的方向,迟钝且艰涩地转动过来。
又下一瞬。
莱诺尔瞳孔扩大,飞快地抬起手、抬起缠绕着纱布的手,手指拢住自己另外一侧脸颊,猛然转过了头去!
“莱诺尔。”简融赶在莱诺尔生气、发火、赶人之前开口,他握住莱诺尔的另一只手,他将那只手执起来,拢在自己的胸前,吻着,攥着,轻声道:“我来看看你,我来陪着你了。”
莱诺尔没有回答,他的向导的唇角紧紧绷着,手指也还拢在面前,简融不躲也不闪,他看着莱诺尔,低声道:“不要觉得自己不好看……莱诺尔,你好看的,你是好看的。”
简融将莱诺尔的手掌向下压,让自己的心跳规律地、稳定地向向导的手背皮肤撞上去,他说:“永久结合之后,哨兵没有任何办法对自己的向导撒谎或是隐瞒。莱诺尔,你知道的,你能感受到的,我说的是真话,我说的是真的。
“莱诺尔,我爱你,我对你的爱和你漂亮的容貌一样。
“胜过这现行世界的任何。”
简融看到他的向导阖了阖眼。
几秒钟,那只翠色的眼瞳又睁开,他的向导向他转过脸来。
挡在脸上的手指的指缝里,透出带有褐色渗透物的绷带。
特种人受伤是常有的事,太常见了。莱诺尔的脸之前也因为抑制磁针的原因而受过伤。没什么,这没什么的。
简融望着莱诺尔,声音放轻、放低、放柔、放缓,一字一字,诚恳地告诉他的向导:“好看的,莱诺尔,你好看的。”
莱诺尔的唇动了动,眼眸垂下去,浅金色的睫毛又将那绿色的瞳孔挡住了。
病房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简融看到他的向导慢慢地吸了一口气。
之后,莱诺尔一毫米、一毫米地,蹭着放下了手。
那只手向简融伸过来。
简融第一时间把莱诺尔的,缠绕着白色绷带的手握住了。
那手和戴着白手套的样子也没有任何区别。
人造哨兵稍稍站起身,他认真地看着莱诺尔、他捏着莱诺尔的手背,诚恳无比地说:“是漂亮的。”
他笃定地告诉面前的黑暗向导:“就和即使被钉入精神力抑制磁针,你也还是全世界最厉害的向导一样。
“莱诺尔,就算打着绷带,你也有全世界最漂亮最漂亮的脸。”
作者有话说:
(д‘)
第249章 我的莱诺尔,最好看
简融轻轻托着莱诺尔的手,他将向导的两只手交叠搁在自己的掌心里,简融空出一只手去,轻轻碰莱诺尔缠着绷带的脖子和肩头,这才允许自己稍稍蹙眉、稍稍难过一点,稍稍心疼地问:“……还疼不疼了。”
“啊,是这样的,身上大部分皮肤可以考虑植皮手术,但是他脸、他脑袋上有精神力抑制磁针,呃,就,可能、可能”
罗兹逮到插口的机会,比比划划着欲言又止。简融捏着莱诺尔的手,望着莱诺尔的眼睛,低声商量:“那就不做了,脸没必要做,身上也不用做,就这样。很好,就这样。”
莱诺尔没说话,只是闭起眼,简融弯下腰去,轻轻贴了贴向导的唇角,继而贴到唇瓣,向另外一侧偏去,爱怜地轻蹭莱诺尔被包裹在敷料与绷带之内的那部分面颊。
“好看。”简融吻到莱诺尔被裹着的鼻尖、吻到额头,他说:“我的莱诺尔,最好看。”
莱诺尔自始至终没什么回应,他任凭简融吻着。
哨兵的缱绻亲昵还未结束,敞开的病房门就被响亮地敲动三声。
简融回过头,看到人模狗样的伊恩詹金,带着他的两名警卫员走了进来。
哨兵顿时直起身、眯起眼睛。
他一手还拉着莱诺尔的手,另一手背到身后,攥起了拳头。简融看着伊恩詹金略一低头,很快就抬起,道:“这是我们的失误了,莱诺尔,我代表萨莫塔的双塔、代表审判庭向你道歉。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这样恶劣的、挑衅国家安全的恐怖袭击行为,绝对不容姑息。倘若圆桌拿不出合理的解释或是赔偿,那么,萨莫塔一定会向克克塔法塔宣战。”
莱诺尔稍稍侧过头,没有回应。
简融自然也不会搭腔。
罗兹本来就是装作主治医师的模样混进来的,在伊恩詹金进入病房的那一刻起,就缩在了为莱诺尔监测体征的仪器旁边,扮演不会说话的鹌鹑。
警卫的视线细细密密地扎在莱诺尔的脸上,透过绷带的孔隙,试探着穿刺他不堪触碰的伤处。
室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伊恩詹金“哈!”地一笑:“根据现在的情况,好消息,莱诺尔,所有针对你的后续审判,经过陪审团协商,一致同意取消了。”
行政首长顿了顿,给莱诺尔一个回话的时间,但他很快就察觉到莱诺尔不会给他面子、不会开口,伊恩詹金挑了挑下巴,兀自又道:“但是,我们也讨论了你所提出的销毁全部人造实验体的提议,结论是,驳回。不过,实验可以全面停止,而这些实验体,也可以‘封存’起来。
“另外莱诺尔,关于你本人,陪审团的决议是,可以不必判处死刑。”
伊恩詹金看着莱诺尔,目光似是戏谑又似是侮辱性地落在黑暗向导被裹着纱布的那一侧脸上,开合嘴唇,缓缓地道:“但,法庭全票决议通过,要求剥夺你作为‘向导’的第二性别,进行流放处置。”
简融霎时瞪大了眼!
“等你身体恢复之后,施刑人员会为你进行向导素析出操作,并且,需要你接受向导素不可再自行分泌的注射。”
“你……!”
“简融。”
莱诺尔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沙哑。
难听。
他叫简融的名字,目的却是为了阻止差一点发生的冲动行为。
人造哨兵的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看也不看他一眼的伊恩詹金,他的牙齿咬得下颌处崩起青筋,全身的肌肉都因为战斗的冲动而鼓胀成为武装。莱诺尔微微用了些力压下简融扶着他的那只手,他撑坐起身来,脸庞正对那大咧咧地看着他的三双眼睛。
向导苍翠的眼瞳望向颇有些春风得意样的行政首长,抬了抬下巴,笑了一声。
“呵……‘流放’我去哪儿?让我猜猜……好难猜昂,不会是你拿到了Winnie的一部分权限,得到了那座属于我的‘实验岛’的授权吧?是哪儿来着……哦,西西提斯群岛……”
莱诺尔的声音变了。
像是他的喉管被融化过,余下的部分成为瘤子,堵塞正常发声的渠道。出口的空气要比真正的声音更多。他的语速是很慢的,音调扩散间带着些许吃力,偶尔,偶尔的偶尔,会挤出一两声,像是生锈的门轴转动时发出的,刺耳嘲哳的鸣音。
伊恩詹金无声一笑。
他慢条斯理道:“虽然是无信号的荒岛,但比起活吃人命的黑巢来,简直是天堂。莱诺尔,你在岛上能够拥有绝对的自由和安全,不是吗?”
“不会有人不要脸到想让我说‘谢谢’的程度吧?”莱诺尔碰了碰简融的手,道:“好费口舌,我要喝水。”
“嗯。”
简融体内的血液还在因无边的愤怒而激荡,他勉强回应莱诺尔一声,看着向导掌心下溢出的紫色精神力,赶在疏导之前将莱诺尔的手搁回被单上,转身移动灌了铅一样的双腿,目不斜视地走出病房。
尽管床头柜上就放着几瓶未开封的原味功能水,但罗兹也没吭声提醒。
“可以昂,但是实验体和觉醒体,我要全部带走。”
“哈!”
伊恩詹金就像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瞬时喷笑出声。
莱诺尔却也勾了勾嘴角,反问:“如果我不配合放弃向导性别,不自愿去到西西提斯……伊恩詹金,难道你以为,这现行世界有任何人能够勉强我,能够对我强制执行吗?”
莱诺尔看着慢慢眯起眼瞳的行政首长,他的神色间仿佛还是那不容置喙的黑暗向导的形貌,倨傲地挑了挑眉:“是谁给你这缪特的自信,带着两个肉鸟菜鸡,就敢在这个距离内,向特种人施压?小金金,一旦我召唤我的哨兵回来,一旦我下达命令,你猜,你们三个,谁的头会被塞进灯盖,谁的屁股会永远对着通风口,谁又会被挖出五官内脏,挂在窗户下荡秋千?”
至少,曾经,莱诺尔说话的声音,也是顶好听的。
但现在,在这微微颤动,微微沙哑的声音,从那被绷带掩盖半边的、苍白无血色的唇中吐出来的同时。
病房之内,升起了绿色的“雾”。
它极为迅速地蔓延开来,眨眼间盖过伊恩詹金和警卫员的小腿、大腿、腰部,悬浮在胸口,似乎连阳光都因此被遮盖。
不,不是“似乎”。
阳光就是被什么东西,遮盖住了。
一名警卫僵硬地转过脖子,全身颤抖,以至于牙关磕磕哒哒地撞出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