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伪善了吧?‘机、械、师、’?”
机械师微微蹙起眉,透过纷飞的紫蝶看向面目不清的莱诺尔,她眼神中的冷冽簌然消解,化为一种莫可名状的“心疼”。机械师上前一步,展开手臂,将莱诺尔拥入怀中。
没有避开的蝴蝶化成几缕紫色的烟雾,自莱诺尔与机械师之间逸散,机械师合起眼,低道:“你怎么变成这样……我……怎么也……”
莱诺尔没有说话,听机械师又道:“如果裘蓝和老大还在这里……”
“如果他们还在这里,你们就可以目标一致、三人一心,不管我有什么想法,都只能老老实实和你们统一行动~?一、群、装、货,你们究竟把我当做什么大好人大善人、什么菩萨转世?自以为救了我的命我就会感激涕零、任你们差遣,被你们当成刀、当成枪、当成堡垒、当成盾牌?”
莱诺尔笑得轻蔑,语气宛若荆棘一般,却在话音落下的瞬间胸口一阵绞痛,带得手指都麻痹抽搐起来。
他猛地攥紧拳头,一把将机械师推开,莱诺尔大跨一步上前,瞪着机械师的眼睛,咬牙切齿:“我、要、用、直、升、机,今、晚,没、得、商、量。”
说完这一句,不待机械师回答,莱诺尔撞开她的肩膀拉开房门,无视门外的崖柏,直直走了出去。
蝶群拧成一股旋涡追在莱诺尔身后,他听见机械师低低地开了口,说得是:“遵命,少主。”
但莱诺尔的脚步没有停顿,也没有回头。
简融自己的宿舍里是看不到外面的,但机械师分配给莱诺尔的住处视野极好,站在那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前扩大视觉,仅需一分钟就能找到躺在灌木从里、叼着烟卷淋雨的向导。
莱诺尔的烟是被雨水浇灭的,他没再点起来,大约也是点不起来了。雨势很大,那些灌木的树枝树叶根本挡不住什么,而且下方还形成了凹陷的水洼。简融能看到莱诺尔多半个人泡在水里,身边丢着一大团抹布一样的东西,初步推测是他的衣服因为此时此刻,这名向导身上除了几片根本没盖在重点部位的树叶之外,一无所有。
莱诺尔还没把自己作死,简融能看到他的胸膛在微微起伏,但如果再拖延半个小时,降雨降温带来的失温症很难让莱诺尔继续维持活着的状态。
简融猜测莱诺尔是想一个人静一静的,这个时候去打扰绝不讨好,轻则被瞪个几眼,重则面临精神攻击,可是倘若不去,他又怀疑莱诺尔是在试图自杀。
他的向导从来都不想活。
脑海里一旦浮现出这个念头,胸臆间就像是被塞了一团死气沉沉的阴云、压在心脏上方不肯落下雨来。下一瞬,房间的门“哐”一声弹开,适才还站在窗前的哨兵于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一只跳蛛爬上手背时,莱诺尔那已经冻僵的肢体没有任何知觉,直到的触感几乎笼罩全身,莱诺尔才勉强睁开眼,见到自己身上盖满了密密麻麻的跳蛛。
小跳蛛们的头顶个个都顶着几点雨珠,张牙舞爪似乎在抱怨,说不好是抱怨莱诺尔、还是在抱怨它们无良的主人。
莱诺尔有些无力地笑了笑,他重新闭上眼睛,轻轻唤了一声:“简融。”
一道人影瞬间出现莱诺尔的身边,同时铝合金的折叠薄片被抖开,拢着雨水和一大群跳蛛,盖在了莱诺尔的身上。
“回去吗。”
莱诺尔没答话,简融蹲下身,试探着用手指碰了碰他的向导的鼻尖。
冰凉。
简融二话不说,当即抄手勾过莱诺尔的后背和膝弯就要将人抱起来,莱诺尔这会儿倒是睁开了眼,他抬起手按住了简融的手臂,而后又拍了拍。
简融有些迟疑地放开手,低道:“你快冻死了。”
莱诺尔将嘴里的烟蒂吐出去,一把扯掉盖在身上的铝合金保温布,毫无预兆地放声笑了出来。
他摇晃着双腿,附近的灌木将他的腿划出一条又一条红色白色的痕迹;他拍了拍自己的身侧作为示意,水花溅了起来,洇湿简融的衣服。
简融垂眸看着莱诺尔,直到莱诺尔的眼睛也向简融看过来。不断漏下的雨滴激得莱诺尔的眼皮与睫毛微微颤抖,他的嘴唇没有一点血色,水珠不断地在他的脸上、身上凝结成型,继而滑落下去,剥夺这具身躯仅存的体温。
简融深吸了一口气,还是妥协,他翻身坐下,任由自己倒在了莱诺尔身边。
“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咳……”
莱诺尔犯了精神病一样大笑,被雨水呛得直咳嗽,他来回晃着脚,双手不断拍打着身边的水洼,溅出的水珠烦得跳蛛们四处乱爬躲避,直至撤回简融的精神领域。
长期链接内毫无波澜。简融在莱诺尔的笑声和雨点攻击中缓缓闭上了眼睛。
“哒……哒啦……哒啦嘀嗒哒啦……”
莱诺尔开始轻轻唱起简融熟悉的舞曲,他不再拍打水坑,而是慢慢地将僵硬的手臂向上伸展,他翻转手腕,白得透明的指尖上有水珠接连滚落。莱诺尔慢慢地、慢慢地坐起身,就像自己的手臂是白天鹅牵引身体的、优雅细长的脖颈,他慢慢地、慢慢地站起来。
莱诺尔闭着眼睛,哼着重复的调子,开始在水里、在泥浆里旋转。
简融睁开眼,他看到莱诺尔笑着向自己弯下腰、笑着向他伸出手来。
作者有话说:
莱:哈喽宝贝儿要和我一起跳舞吗~
简(左脚踩右脚)
莱:……
第82章 DOOR-04-I
赤道低气压带的雨林降雨频繁且没有规律,莱诺尔盘腿坐在洞口附近,看着垂落下来的藤蔓上慢悠悠地爬过一条花纹斑斓的尖头蛇。
藤蔓太滑了,可怜的蛇爬到一半突然歪斜着掉了下去,好在尾巴紧紧缠住了不知道什么地方才避免摔落悬崖,它慌乱地吐着信子、身体绷直,像一根铜棍似的在半空中晃晃荡荡。
“噗!哈哈哈哈”莱诺尔不禁大笑起来,眉眼都笑得挤在一处,原本潮湿沉闷的空气被爽朗的笑声驱散,坐在莱诺尔对面、同样穿着紧身作战服的一位高大哨兵转过头来,莞尔道:“突然笑什么?别说,咱们小王子一笑起来,感觉天都晴了几分。”
“嗯,雨是小了。”
另外一位长相俊美异常的哨兵微笑着搭了一句话,好似开口只是为了坐实莱诺尔的表情确实和天气变化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一般。
莱诺尔没介意被他们调侃,笑眯眯地拄着下巴、将手肘支在曲起的膝盖处,弯起一双明亮的异色眼瞳:“喏,那儿有一条笨蛇,蠢得和哈索尔的超级大肥蛇有的一拼昂~”
“你小子!”坐在莱诺尔身边的女性向导伸出手,狠狠捏在了莱诺尔的脸上,一副要把莱诺尔的嘴巴撕烂的架势,却只是掐得皮肉红起来一块便松了手。
“准备起风了。莱诺尔、哈索尔,坐进去一点吧,我出去看一眼情况,裘蓝你来警戒。”
“有咱们小王子在,还需要警戒和探查吗~?”哈索尔一边说话一边起身,莱诺尔倒是乖乖地站起来,走到洞穴深处较为温暖干燥的区域,随手从丢在里面的背包里翻出一块压缩饼干。
“别吃这个,没味儿还不好消化。我带着调料了,这边这么多飞禽走兽,叫老大捉几只没变异的回来给你炖一炖。”
哈索尔抖开一个铝合材质的保温毯围在莱诺尔肩头,顺手取走了莱诺尔手里还没撕开口子的压缩饼干,莱诺尔眼睁睁看着到手的食物飞走,抿了抿唇,可怜巴巴地抬起眼睛:“我饿了嘛。”
“我带了蛋糕。”裘蓝飞快地接话,哈索尔“啧”了一声:“下次不要带蛋糕,你刚刚那一通猴子高低杠,肯定都颠烂了!”
莱诺尔被哈索尔的比喻逗得咯咯地笑起来,浅金色的短发跟着摇晃。哈索尔将外层奶油已经被折腾得稀烂的蛋糕从裘蓝的背包里拿出来递给莱诺尔,待莱诺尔好好地接过之后,又拿出一瓶黄色的水交给他。
“小王子也快二十四岁了,是不是该去签高阶向导继续服役的约书了?”
“嗯,薛明知说这次任务结束之后要我跟他去一趟国际中心,应该是谈这个事情吧?我看缪特那边想让我直接退役的不少。”
听见莱诺尔提起“国际中心”、“缪特”云云,哈索尔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裘蓝没有转头,一双人如其名的钴蓝色眼睛仍旧眨也不眨地看着外面一片绿色的世界,却还是分心加入了二人的对话:“小心‘鸿门宴’。”
“就算想制裁我,又能怎么样~?”莱诺尔吃下一大口蛋糕,无所谓地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难不成还能给我钉精神力抑制磁针、把我关到黑巢里面去嘛~”
哈索尔因为莱诺尔讲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裘蓝也摇了摇头,露出轻松且愉快的表情。
“放心吧,谁敢把你怎么样哦,咱们都不是吃素的,到时候大闹协会!把那些就知道叽叽歪歪的缪特高官们打得落花流水!”
“哈索尔,在这里说说也就算了,回到基地之后注意点,现在特种人和普通人关系紧张,影响团结的话还是不要说……你的心态也要改一改。”
“裘蓝,你这人真的很没劲诶!”莱诺尔吃着蛋糕,字句被奶油黏得含含糊糊,他用小叉子一指裘蓝,道:“你是现行世界独一无二的黑暗哨兵、是整个地球食物链最顶端的掠食者,你有实力单枪匹马灭掉缪特政府的一支中型军队,不好好做你的高塔帝王,干什么这么对缪特俯首帖耳?我们是‘狼’诶,居然一直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兔子’,那不就很好笑?”
“……莱诺尔,你的想法也得改一改。”裘蓝微笑着,终究回过头来,不甚赞同却并无责备地看了莱诺尔一眼,“回去我们再好好谈谈。”
“谈什么?我还没成年就风餐露宿地为缪特卖命,你倒是看看我、看看我们都换来了什么?缪特搞了多少针对特种人的实验你心里不清楚吗?远的不用提了,就这雨林里的变异动物,不就全是他们乱搞实验弄出来、结果不能收场的?又想要我死无葬身之地、又想要我永远保护他们、随叫随到俯首帖耳,哪有这种好事……”
“好了,别说了,你被极端利己的恐怖组织洗脑过,思想不正确。”裘蓝温声打断了莱诺尔的话,莱诺尔翻了个白眼,顿时食欲全无。
哈索尔抬起手捏了捏莱诺尔的后颈皮,也是带着些警告的意味,莱诺尔缩了缩脖子,没有再说什么。
裘蓝眼眸微动,稍稍后撤几步,先前出去的高大哨兵蓦然出现,速度快到人眼根本无法捕捉。
“一共十九只变异动物,超大型三只、大型九只、中型七只,无小型,坐标统一给你们。”被称为“老大”的哨兵一甩手腕,激活了一个淡蓝色长条状的悬浮屏,他一手操作共享,另一手将两只已经扭断了脖子的大鸟丢到山洞里,“炖这个吧,给小王子缓缓胃。入夜以后再行动。”
裘蓝接手处理野鸟,老大顶替他的位置坐在洞口,转回头看了一眼蔫巴巴地用手指逗着蝴蝶的莱诺尔。
“莱诺尔,等下还是老规矩,你绝对不能出手,明白吗?”
蝴蝶瞬间散为紫色的烟雾,莱诺尔偏了偏头,小声嘟囔:“这次又不是介入战争、任务对象也不是缪特……”
“莱诺尔,遵守命令。”老大的声音沉下去,低声补充:“戴好眼罩和耳塞、收回全部精神体,为自己做好阻断。”
“……要是这样,还带我出来干什么?遛弯散心打野味啊?直接抽我的血稀释到百分之二点五、战斗之前你和裘蓝每人喝奶一样嘬一口不就好了!”
“莱诺尔!”
老大的语气严厉起来,莱诺尔异色的双瞳中滑过一抹暗紫,终还是回答:“我知道了。”
“戒备!”
从始至终没有参与对话的裘蓝忽而抬起头低喝一声,眨眼人便闪至洞穴之外,老大的听力比他弱一些,却也跟着一跃而起,手中的枪瞬时上膛。
“莱诺尔!收回精神体,立刻!”
洞口内外出现无数消散开的紫色烟雾,哈索尔转身灭掉火焰。洞穴陷入一片黑暗,莱诺尔撇着嘴角,慢吞吞地给自己戴上眼罩和耳塞。
他端端正正坐在原地,但无数任何人都看不见、都感知不到的透明精神触梢宛若植物根系一般延展探出。没过多久,莱诺尔便在极近处“看”到了一只不知正体究竟为何的庞然大物。
将整个洞口都被它的头颅轻易遮住,一只硕大的、带着血丝的眼睛,向洞穴之内探看过来。
不知名的怪物所能带来的压迫感应该是很强的,然而暴露在它视野之内、毫无退路的四个人,却谁也没有产生一丝畏惧。
莱诺尔“看”见哈索尔在自己身前张开手臂、一左一右分别搭上老大与裘蓝的后颈,一缕莹莹的绿色自她的指缝间盘旋而出,奇肥无比的一条大胖蛇悄然出现,缠绕上哈索尔的腰、腹、胸、颈。
三、二、一!
莱诺尔在心里倒计时结束的同时,哈索尔蓦然放手,随着老大的枪管爆发出火光,裘蓝宛若离弦的箭、射向怪物的眼瞳
在这一刹那,莱诺尔收回所有精神力触角,彻底闭上了“眼睛”。
再睁眼时不如说,不知何时消失无踪的意识与记忆再度回归身体时,莱诺尔看到满是裂隙的紫色的精神壁垒、看到了老大的大部分身体。
高大伟岸的哨兵侧对着他,悬挂在一个突出的石牙上,比成年男人大腿还要粗的锋利的石牙穿透了老大的胸腹,两排肋骨连同脏器被迫左右展开着暴露出来。那颗头向后一百八十度弯折着,昭示着脖颈已经完全断裂;半片前额消失不见,脑浆和血慢吞吞地滑出来。
老大的腿也没了一条,双臂如同拧干了的被子一样扭曲着垂在身侧摇晃,他的麋鹿精神体两角尽碎,腹腔处全是洞穿的血窟,歪着颈子倒在主人尸体的下方。
喉咙里撕裂般的痛苦达到了巅峰,莱诺尔看到无数紫色的精神力触角如同最为锋利的钻子一样扎了出去,甚至刺破了他自己的精神壁垒。足以致盲致聋的炮火没有一刻停歇地发射过来,四散纷飞的蝴蝶聚合成为一只硕大无比的紫蝶,它仿佛感知不到自己的翅膀正在遭受攻击而零碎,高速抖动着触角,发出不属于这个世界上任何生物、甚至不属于这个维度的叫声,用尽全力扑向那一片以猩红为底色的枪林弹雨之内。
莱诺尔闻到血腥味莱诺尔感受到了钻心的、无孔不入的疼。
他看到哈索尔的身体扭曲着倒在血泊里,一头长发和半张脸都被血液浸泡;他看到裘蓝被拘束带绑得像一只木乃伊,无焦的眼瞳在挣扎与嘶吼中不断溢出钴蓝色的光。
“好孩子,你的爷爷生病了,暂时将你交给我们照顾,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更不会伤害你,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学习和训练条件。”
“莱诺尔,我是被迫接替首席向导、是蒙蔽普通人的烟雾弹而已,你放心,这个位置、连同黑暗向导的荣誉,我一定会完整无缺地交还给你。”
“跟我们/我走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
简:说好的春梦?
莱:你脑子里就没点别的事儿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