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融心中如同明镜,他能稳稳当当、看似胸有成竹地站在这里,是因为所有关于畏惧与逃避的负面情绪全部被莱诺尔处理掉,他的向导给他以浮夸的信心、假造的攻击性,实则不过虚张声势、实则不过……
“!?”
全身血液霎时齐齐上涌,简融簌然紧皱眉头,一股极为不好的预感甚至腾然压下莱诺尔的精神力,乍然窜过简融的四肢百骸。
他看见,站在对面的Winnie露出了一个及其意味深长、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喀、吱哐哐……”
在场所有的哨兵都听到了这一系列令人牙酸的金属舱门开启的声音,简融猛地抬起头来,看见那架一直盘旋在空中的ESD直升机腹舱向左右两侧打开,缓缓吐出来一个胶囊型休眠仓。
仓内的营养液不断冒着气泡,十几根传输管的汇集处,隐约可见一个人形。
“裘蓝!?裘蓝!!!”
机械师的喊声更近乎于凄厉的惨叫,骤然将莱诺尔脸上的笑意尽数抹杀。
作者有话说:
莱(唱):云雨未销恩怨未报余~~情未了~~
第96章 DOOR-04-Ⅱ
将莱诺尔抛入洞穴的是裘蓝。
用精神力触角把他缠住的是哈索尔。
最后耗尽全力关合石门的,算上老大,三人都有份。
莱诺尔也不懂,彻底的黑暗笼罩这方寸空间时、喊着他们的名字扑过去的那一刻,究竟是想和这些总是看不顺眼的昔日好友共同战斗到最后,还是潜意识觉得自己被关在里面会死得更快、更惨。
老向导好歹还曾丢了两条狗进来,此时此刻的洞穴内只有莱诺尔一人,他的叫声快速传出回音,泛着荧光的蝴蝶照得洞穴内部更加鬼气森森。
四周是蝶群噼里啪啦地撞死在石门上的惨烈声响,与莱诺尔嘶哑的吼声交缠、回荡,精神力接连轰击在墙壁上,莱诺尔用手指去抠、用拳头去砸、用肩膀去撞、用双腿去踹,这棺椁一样的囚笼以“保护”为一厢情愿的名义,纹丝不动。
指甲掀起、血肉糜烂、骨骼碎裂,在无与伦比的惊慌下,莱诺尔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其实,他是一个很怕疼的人他是被哈索尔惯得有些娇气的向导,他真的、真的很怕疼。
被磷翅破烂的紫蝶拢入羽翼之下的前一刻,已经近乎失心疯的莱诺尔满目紫光,重重地一头撞上了凹凸不平的、沾染鲜血的石门。
天旋地转是正常的感受,莱诺尔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软趴趴地滑倒在地,继而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开始闪现起紫色的走马灯。
被送上前线、为双塔的服役哨兵进行疏导时,莱诺尔推测,那时的自己应该是十四岁。
瘦小,病弱,但检测出了S级高阶向导的觉醒水平,被列为与黑暗哨兵裘蓝永久结合的候选人之一。
因此,特殊的莱诺尔没有像其他小向导那样被分派引导向导、进入学院循序渐进地学习,而是直接划给了号称战神的哈索尔,带去了最为危险的战场。
他的哈索尔和海姆有些相像,是个幽默、温柔、有耐心的人,总能笑眯眯地从口袋里变出糖果与点心,照料起莱诺尔时无微不至、近乎溺爱。
莱诺尔懂得该如何回应这份宠纵,稍将早年看过的那些讨巧手段略使一二,就迷得哈索尔恨不得把他整天别在作战服固定带上,一口一个“小王子”地叫。
然,生活上的舒适,不代表“工作”上一帆风顺。
那些不得不从战场上撤下或是救出来的哨兵们,战斗与受伤时没有得到向导的疏导,他们面目狰狞,皮肤上尽是焦黑与血污,断了肢、伤了头,散发着让肠胃抽筋的异味。他们就像是已经疯了、已经神经质,他们的眼睛瞪大到极限,内中满布血丝,恨不得将眼珠都瞪出来,他们嘶吼、尖叫、被拘束带捆在床上时还要挣扎……
他们的精神领域,都带着“毒”。
莱诺尔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碰到这种哨兵的手的时候,自己看到了什么样的景象。
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蠕虫,宛若一栋即将倾塌的大楼般“站”在莱诺尔面前,扭动着带长长毒刺的胸足与腹足,张开满是黏液的巨口,露出足矣瞬间腐肉蚀骨的深洞。
它将莱诺尔一口吞噬!黑色的毒牙不断咬合,惊惧的情感化为刺痛,不遗余力地戳进脑浆之内,留下深深的、无法消弭的疤。
因为太过害怕、超出了大脑可以承载的范畴,莱诺尔僵愣在原地。他未能逃跑,甚至未能做出任何表情来,唯有精神疏导源源不断地、自保一般地输送。
哨兵被他的精神力净化、安抚,恬淡地睡去,得到了堪称现行世界最好的疗愈。
“这就是天才啊他叫什么?莱诺尔?他也太厉害了一点!早晚会成为黑暗向导吧!”
“你们刚刚看到了吗!我一个在前线这么多年的老人,每次疏导时都还觉得胆战心惊,这小子竟然不慌不忙!实在是可塑之才!”
“我看他绝对可以同时做好几名哨兵的浅层疏导啊!等下必须得试一试!”
“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莱诺尔,我们赢定了”
“……”
这一日之后,伴随着蜂拥而来的夸奖和赞誉,莱诺尔看到了越来越多的、越来越大的“虫”。
每一双向他伸过来的手都像是锋利的、淬毒的刀子,手的后方连接着的人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团黑色的、粘稠的、随时要将他吞没的阴霾。
有些哨兵的精神体并未失去行动能力,却缺乏判断的准则,它们会虎视眈眈、会发动攻击,莱诺尔不得不在疏导的同时竖起精神壁垒,加倍的提心吊胆带来加倍的紧张与专注、加倍的刺激与痛苦。
“好痛、好痛、好痛”
“杀、杀光看到的一切!”
“我要死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用最残忍、最血腥的方法!”
“让我去死!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
“要砸烂、要撕咬、要剁碎!!”
“……”
这样的手、这样的话、这样的感受,一个叠着十个、十个叠着百个。莱诺尔甚至没有休息、没有合眼的时间。且因为接触哨兵任意一块皮肤都可以建立暂时链接,许多时候,医疗人员在紧急进行包扎,莱诺尔要按着对方因剧烈挣扎而不断扩大的伤口,于咆哮中吞吃对方的情绪。
向导可以完美消化哨兵的一切负面情绪,使他们变得安定、变得舒适。
这是常识。
向导本身不该出现任何无法处理、无法排解的情感波动,能力越强的向导,精神越坚不可摧。
这也是常识。
因此,没有人来问一问莱诺尔。
只有赞扬,没有询问。
在一个双腿烂碎的哨兵被推到后方来的时候,在医疗人员要莱诺尔牢牢地捧住那一坨不断渗出黑色血浆来的残肢的时候,在莱诺尔的眼眶被哨兵飞溅的碎肉糊满的时候。
没有人问。
在莱诺尔听到:“脑袋要变成糨糊、肠子要变成肉泥……肚子上的肉最肥沃、眼珠最弹牙有嚼劲……”、“我不行了……我要放弃……活着太痛苦了……让我去死、让我去死……”的时候。
在他全身颤抖、几乎无法站立,来自哨兵的最为阴暗、暴力、嗜虐的话语,最为轻生、自弃、自毁的念头,疯了一般飞快地占领莱诺尔的脑子、席卷莱诺尔的身体,在这种时候。
没有人问。
约九个月后,一位哨兵从前线撤下。
他很年轻,十九岁,这是他的第一场战役,轻伤,只是被缪特炸断了一条手臂。
他觉得很痛,忍得脸色发白,但因为看似还清醒、还能控制自己的行为,医护人员没有为他捆上拘束带,便直接带着莱诺尔上前救治。
他只是在莱诺尔的脑海中不断地喊着痛;他只是在塔中学到过,和向导建立长期链接、获得一定量的向导素,可以缓解疼痛、再造血肉。
他只是因为精神恍惚,才用那只健康的手掐住了莱诺尔的咽喉。
并张口咬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
简:你……
莱:好了baby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是你先别说了!!我一定会做春梦的我这辈子为了你也要死活做一次春梦好吗!!
简(默默伸出小拇指)
莱:……爬,你给我爬
第97章 DOOR-04-III
那是莱诺尔第一次,使用精神力触角对已建立暂时链接的哨兵进行攻击。
好在对方失控在先,又有哈索尔据理力争,莱诺尔很快被判定为正当防卫,且因为脖颈受伤而暂时从前线后撤,来到简易的后方医疗救助站。
这里的哨兵们已经经过几轮抢救,神志清醒,只需要偶尔进行浅层疏导。他们等待着获得向导素来修复身体,好战嗜杀的冲动退去,看似十分稳定。
看似。
哨兵,诞生于原始本能中的怪物,一旦无法靠战斗宣泄冲动,那么自然而然的,会有另外一种更为肮脏不堪的欲望,在其内心滋生。
此类欲望的对象直指向导,尤其又有向导素的激化。而莱诺尔,可悲的是,莱诺尔不仅有效用最强的向导素,更有一张漂亮的脸、和开始抽条而日渐挺拔的身材。
“提取素真是够够的,什么时候才能亲口尝尝味儿?都说痣长得越多人越缫啊~”
“还装呢,就没见过上了老子的不琅出税来的向导!真想把他的子当成抹布,好好给我擦【哔】!”
“现在说好了一人尝一次,等到真的有链接了,说不准要为了他互相拼命吧!哈哈哈哈~”
“小小年纪傲成这样,是真不知道别人让着他啊!早晚要他哭着喊着……”
“*&&^$!%^#_!”
被哈索尔扇了耳光、被当时的首席进行处罚时,莱诺尔猜测,自己应该已经快要十六岁了。
他独自度过了许多做完疏导之后去到卫生间的隔间里干呕不止的日夜;他脖子上的伤好了,没有留疤;哈索尔担心他一个小孩子在后方“无人照顾”,一纸调令,莱诺尔便又回到了前线。
可是,莱诺尔再也不想触碰任何哨兵的身体,不想听到任何声音、不想被任何情绪波及。
因拒绝进行精神疏导与暂时链接,莱诺尔被带到刑讯室,不过他没有被绑起来,面对的也不是审讯官,而是焦头烂额的哈索尔与试图当老好人的裘蓝。
“莱诺尔,你知道这里每天有多少特种人牺牲吗?咱们与缪特的战争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你知道多少哨兵会因为得不到及时的救治去世吗?他们就等着你来疏导、就等着你来救命啊!”
莱诺尔垂下眼眸,近乎冷酷无情地回答:“我不做,不做就是不做。”
裘蓝抬手拦下即将被“叛逆期变得不可爱了的小王子”气炸了的哈索尔,好声好气地俯下身劝抚:“莱诺尔,对我们哨兵来说,精神疏导是唯一对症的药、向导是唯一可以依靠的医生。如果迟迟得不到疏导,普通的牺牲、自己死去也就算了,倘若直接狂化、大肆屠戮,有多少无辜的人会因此而丧命?莱诺尔,救死扶伤是医生”
“医生?什么医生,谁生下来就是医生?谁好好地和父母走着路就变成医生?医生是自己自由选择的职业、医生不想干了就有辞职的权利!我呢?!我十四岁被按着头出任务上战场、我还记得第一次抱着HESH冲锋炮、手臂伸到最长都摸不到炮筒的发射口!!我是自己选择成为向导的吗?旁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去死吧!恶心成那个样子还活着干嘛!?都去死”
“啪!”
“哈索尔!!”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