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跳蛛站稳身形,又抬头看了莱诺尔一眼,他没再说话,自然也没有回来打算,哨兵沿着白沙铺就的小路倒退着向外走,没注意那三根精神力触角并未收回莱诺尔的身体,而是就地化成了数只小小的、紫色的蝴蝶。
紫蝶钻入简融作训服的衣褶,莱诺尔懒得再当望夫石,他弹掉烟蒂,慢条斯理地转身走回室内,跨过阳台的门槛后陡然加快脚步直冲卫生间的方向,却在半路就撑跪下去。
“噗!”
喷出口的红色血沫不像是液体,更像是某种凝固物,莱诺尔强压下继续干呕的冲动,手臂弯曲着支在地面。胃部生理性的、抽筋一样的痉挛,眼前涌起一团又一团的碎光,莱诺尔听见耳边传来不紧不慢的、像是属于胜利者一般志得意满的敲门声,他的身体开始颤抖、泛起冷汗。
得不到回应的敲门声变得急促、大力,耳鸣的锐响掺入AL129的喊叫,莱诺尔大口喘着气,匍匐在地面的血泊里。
“本人严重怀疑就是你这庸医滥用药物,才让我的身体越来越烂的昂!”
莱诺尔半躺在病床上晃脚,歪过头斜着眼睛看罗兹:“我怎么总能看见你昂?没事儿闲的?”
“机械师说让我以后就常驻在这,舍出性命、枉顾自身安危、潜伏在最危险的地方,就是为了保~护~主~人~~”
罗兹掐着嗓子阴阳怪气,推着手里的针筒滋出一点水去,伸手捞过莱诺尔的胳膊:“你这破体格子,糟了增强剂的劫就跟劣质墙板彻底腐蚀成豆腐渣一样,再让老薛和老温来个大锤八十、让老缪们来个小锤四十,不烂成蜂窝煤才有鬼嘞。”
针头不留情面地刺入莱诺尔的血管,疼得莱诺尔眼皮一抽,罗兹看也不看他,手上更是不可能放轻,自顾自道:“就续命吧,你的报告书出来了,我看过了,靠药物硬吊,还能撑上那么八九年才会内脏烂完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脑浆四溢凄凄惨惨横死街头。”
“昂~?”莱诺尔亮着眼睛笑起来,一群半透明的蝴蝶呼啦啦地涌出,直绕着罗兹打转,“这么爽吗!我喜欢”
“……X的我真服了!有变态啊!!”
莱诺尔咯咯咯咯笑得花枝乱颤,罗兹瞪了他一眼,抽出针头,随意用酒精片在针孔处涂了一下,嘴巴动了动,艰涩地道:“喂,你有没有想过,今天根本不是什么小型圆桌会议,而是又一轮对你的审讯?顿毕前天宣告无条件全境投降,你还不知道吧?”
莱诺尔笑着挑挑眉,罗兹叹了口气,道:“里先梵驻军昨天开始大张旗鼓地开进顿毕国土,人们还夹道欢迎呢……首脑成为阶下囚,议员全部遭到弹劾,给过战时资助的富人面临巨额赔款和牢狱之灾,政商大乱,矛头直指本国双塔……”
“结果还是不敢动皇室的人昂~”
“还皇室呢,早就权力压缩的跟君主立宪国家没什么区别了。你还有空惦记这个?小国举白旗、大国军队入驻,你有极大可能会被定为‘战犯’,这可是不同于以前的大罪,翻不了身的。”
罗兹深吸一口气,神态变得紧绷,灰绿色的瞳孔暗下几分:“之前的罪名压不住你,他们就要为你罗织更不为世人容忍的罪名;同样的,精神力抑制磁针和黑巢都没能控制住你,他们一定会为你研制更可怕的刑罚、找到更与世隔绝的”
“还能怎样昂?难不成他们有手段能抽干我的向导素、剥夺‘黑暗向导’的第二性别、丢去没有卫星的荒岛上自生自灭~?”
莱诺尔摇头晃脑地逗弄蝴蝶,明显毫不在意。罗兹自然知道莱诺尔说得刑罚实行起来无异于天方夜谭,他看了一眼黑暗向导鬓边暴露出来的圆形贴片,却还是咕哝道:“总而言之,还是小心为好,谁知道那群丧心病狂的缪特会干出什么事儿来?过于托大早晚会把自己作死,你现在可不是什么高高在上、一呼百应的‘神级向导’了。”
莱诺尔嗤笑一声:“‘神’~~级向导~昂?”
“……!”罗兹略有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绿灰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头顶,向导顶着精神体站起身左右晃了晃,终是重新一屁股坐在了莱诺尔床前:“还有,我怀疑今天的微型圆桌会议会再度启动向导素催化剂提案,我早就说过吧?缪特从未放弃过精神操纵实验,什么制造幻觉、洗刷记忆,可是越高等级的向导越是门儿清啊,这种事根本做不”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
因为,罗兹对上了莱诺尔似笑非笑的眼神。
半瘫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得和床单几无区别的孱弱向导缓缓抬起手,青红相间的血管清晰狰狞,随着细削的手指绽莲般向外舒展,莱诺尔的掌心内虚虚出现一个漂浮着的、四四方方的紫色半透明盒子。
盒子里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动,宛若微缩的海市蜃楼,黑暗向导鬓边划过一道微小的闪电,巴掌大的紫蝶蓦然出现,在盒子上平铺磷翅、款动步行足,黑色的口器从卷曲到伸展,深深地“刺”入了方盒之中。
顿悟与惊诧同时夹住罗兹的脑子,迫得他的精神图景轰鸣着碎裂一角,莱诺尔好心好意丢去一点点梳理,替罗兹稳住了岌岌可危的精神领域,同时翻掌攥灭那只紫色小盒。
罗兹的双手从方才起就按在了脑子的左右两侧,力气大到眉眼都跟着上吊,丑得像幼儿园的孩子乱涂的卡通人物画,明明一副下一秒就要因看到超出认知之外的景象彻底崩溃的模样,却又立刻回过魂来。
作者有话说:
莱(唱):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昂~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昂~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昂~~~~
简:我的任务不是去战场
莱:……这种时候夸我唱歌真好听就可以了昂?
简:你唱歌真好听。
简:但我真的不是上
简:(被电趴)
第117章 小叮当总是搞我我吃不消
罗兹的清醒速度无愧于A级高阶向导的评级,他缓缓放下手臂,盯着莱诺尔看了片刻,低声问:“能到什么地步?”
莱诺尔耸了耸肩:“你刚刚不都说了吗?制造幻觉、洗刷记忆。”
“靠啊!”罗兹猛地低头、将十指插入自己的头发大力攥住、又猛地抬起头:
“我以后也能这么酷炫吗!?”
莱诺尔嗤笑一声,还没来得及回答,罗兹先一步竖起一只指缝里夹满了断发的手掌来:“算了,这暂时不是重点……作用范围大概是?你之前就可以吗?被打了精神力抑制磁针之后是不是变废了很多??”
“限制很多,没什么乐趣缪特不行、长期链接以上关系的特种人不行、精神处在巨大波动状态下的好像也太行~”莱诺尔左右晃了晃脑袋,紫色蝴蝶攀上头顶,恰巧只比罗兹头上被逼出来的那只绿灰蝶大一整圈,翕动的翅膀更像是不断开阖尾屏的孔雀,触角不断抖动,好似得意洋洋的炫耀与示威,“早~就可以了,现在嘛,‘风韵犹存’昂~”
罗兹呼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再冷静。
片晌后:“……能不能在我身上试试?”
他冷静不下去了。
“……算了当我没说。”
他又冷静了。
罗兹“嗷”的一声捂住脸,强行给自己做了几轮快速的精神疏导,总算觉得情绪安定下来,然而,只要抬眼看到莱诺尔含着笑意的脸,他的呼吸、心跳、精神图景、精神领域,便同时开始激振。
如果大脑是CPU,那么这台代号为Roz的款式绝对已经因为反复强制关机与重启而烧焦冒烟。
神级向导。
不断刷新的“屏幕”上,所有“代码”汇集成为这四个字,又严丝合缝地合并为一个:
“神”
永不褪色的传说、永不熄灭的火种……永不颓败的,神明。
罗兹闭起眼睛,双手交叠按在胸口,感觉自己在这一刻都他娘的有点儿想要为信仰献身的虔诚了。
直到他的耳边浮现神的轻语:
“愣货吗你。”
“……”
勾日的,神经。
罗兹狠狠瞪了莱诺尔一眼,咬下舌头两侧让自己速速清醒,又好奇地亟亟道:“诶,那你也能搞你自己吗?”
“我一直有在很努力地搞自己昂,不过最近有点懈怠了,毕竟你看上的小叮当总是搞我~吃~~不消昂~”
“……”
罗兹再度狠狠咬下自己的舌头,在“他怎么不搞死你丫的”和“你吃不消就带上我一起搞”之间选择了:“作用程度和在其他人身上等同?”
莱诺尔竖起手指来晃了晃:“首先,制造幻觉就做不到,至于记忆呢~也只能封闭不能清洗,而且我怀疑,封闭真实事件会影响到正常的‘时间性遗忘’~”
“也是,骗骗兄弟就得了,骗自己还是很难的。”
话音落下,罗兹头顶的绿灰蝶闪灭,他毫无预兆地站起身走到仪器前鼓鼓捣捣。莱诺尔的紫蝶也化为粉尘,他向下蹭了蹭、拉高了被子,开始躺在病床上装死。
室内突兀地成为一片阒静,约三分钟后,AL129端着温热的粥与功能水走了进来。
AL129颔首与罗兹打招呼,一副礼貌又谦逊的样子,轻声问:“医生,莱诺尔现在能不能吃点东西?”
罗兹煞有介事地在电子屏幕上敲就诊记录,用鼻孔看AL129手里的托盘,像是在审查这些东西能不能进入病号的嘴里,不过AL129的神情并未因罗兹的审视而变得忐忑,罗兹也就懒得玩高傲医生俏秘书的游戏,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AL129直接当这声是同意,他将托盘放在病床床头,一面调出小桌,一面柔声唤醒了装睡的莱诺尔。
莱诺尔吃饭时,罗兹自行离开,AL129接替“医生”站在仪器前,眼也不眨地监控着莱诺尔的身体状态。
白粥没什么滋味,和同样没味儿的功能水搅合在一起更是反胃,莱诺尔硬咽了小半碗便推开,从被单下刨衣服出来穿。
AL129没有在意身后布料摩擦的动静。
因此,十五分钟后,一屁股坐到白塔首席专属办公室的待客沙发上时,莱诺尔的身上是一件浅蓝色、坠水晶流苏、半透不透若隐若现的,掐腰抹胸水母裙。
Winnie倒抽一口凉气梗在鼻腔、脸上维持着不变却僵硬了的得体微笑,AL129紧抿着唇站在沙发边,根本抬不起头来。
莱诺尔正在往头上戴一顶透钻的璀璨王冠,又变魔术似得从王冠中摸出一支点燃的烟,他笑吟吟地吸了一口,没头没脑地道:“好不容易救活的试验所头牌男模,首席大人怎么这么豁得出去,让他一睁眼就送死昂~?”
Winnie的眼皮神经性地抽搐几下,像是被莱诺尔满身的珠光晃到眼睛,首席向导优雅万方地将双手交叠着搁在桌上,笑容却忽而变得有些促狭:“你觉得,我给了BX624号一个高危险级别的任务,想要借助外力将他灭口,是吗?”
“‘灭口’不可能,‘惩戒’总归是有昂,我也是为伟大的白塔首席考虑,任务环境瞬息万变,真玩脱了不好收场呀~”
薄荷的味道像是一把凉凉的蛋糕叉捅进AL129的鼻腔、眼眶,穿刺着人造哨兵的皮肉,AL129不得不将嗅觉与触觉调至最低,却还是难受得眼眶通红,Winnie向他看去一眼,抬了抬手指:“出去吧,别在这儿受折磨了。”
“不想让人家听机密呢就大大方方说昂~搞什么‘哎呀我可是为了你好’~”
“……是。”AL129屏着呼吸颔首行礼,几步退至门外,Winnie等着办公室的门彻底关合,锁扣发出“咔哒”一声后,才自手环中调出一袭屏幕,推到莱诺尔眼前。
电子屏上是昨夜新发布的任务,南索美亚的残余组织清理,紧急度与危险度评级低穿地心,和洒水车扫大街没什么两样。
根据参与任务的人员代号显示,除了带队的一对正常哨向之外,其余皆是序列内人造人,“B-X624”正在其中。
“最为普通的捡垃圾小任务……”Winnie笑着抬起眼眸,看向喷云吐雾的莱诺尔,“但是,怎么办?真是不好意思,BX624号对你的重要性,我这不就知道了?”
莱诺尔随意扫过屏幕上的字,嗤笑一声将其摁掉:“听你的意思,打算把他也划归为我的‘弱点’了昂?”
“当然不会,我相信,就算有朝一日BX624被悬挂在绞刑台上一刀一刀切开要害割下内脏,你莱诺尔也只会觉得有趣,拍手叫好的。”
“a alors!”莱诺尔的眼睛亮了亮,笑着一拍沙发的扶手:“带感昂,我就爱听这个!快、快再多说点给人家听嘛~”
Winnie没理会发癫的莱诺尔,兀自道:“在你命令BX624攻击DS001的那一刻,莱诺尔,你有多么自私、多么残暴、多么冷血,整个现行世界的人都看在眼里。你没有‘人’的感情,不仅大肆戮害弱小无辜的生命,就连曾经为保护你而差点牺牲的战友,你也可以高举屠刀,毫不犹豫。”
莱诺尔捏着烟尾缩起肩膀,神经质地“咯咯”笑起来,Winnie同样挑起嘴角,平静地道:“没错,BX624号不是你的‘弱点’。
“他是,‘莱诺尔’的‘污点’。”
Winnie的笑容带着一种上位多年、略显压迫的自信,他的腰背挺直未动,从桌下取出一个紫色纸盒搁在台面上,用手掌轻轻拍了拍。
“谈话到此为止吧。你的新制服已经做好,莱诺尔,换上它,会议马上要开始了。”
“新衣服?我喜欢~”莱诺尔笑吟吟地起身,叼着烟转着圈旋到Winnie桌前,双手托起摇摇晃晃的流苏,“我穿这一身不好看嘛?也是适合出席高端会议的礼服昂~”
他欠身坐上Winnie的办公桌,满身水晶吊坠砸出雨点一样的声响,莱诺尔向着Winnie俯下身去,没好好戴着的王冠自头顶滑落,差点砸到Winnie的手背。
“你不是说过,我是人种进化的巅峰、是这个世界的主宰,想做什么都是理所应当的嘛~?难道现在,就连穿一件自己喜欢的衣服,都不可以了昂?”
Winnie微微抬起下巴,对上莱诺尔的眼睛:“莱诺尔,你猜猜看,我继任首席向导之后,查阅到的第一份废弃文书是什么?”
他意味不明地勾起笑容,轻声道:“谁靠近你、对你交心简直就是灾难……不,莱诺尔,你简直就是‘灾厄’。”
“那你们还不对简融好一点?他可是在为~民~除~害~”
莱诺尔回话回得迅速,像是完全没被刺激到一丁点,Winnie没再开口,只将视线锁定在莱诺尔异色的眼瞳。
莱诺尔眨眨眼,再次咯咯地笑起来,戴着白手套的手掌一翻,“嗤”的一声,以钻石刀挑飞纸盒上的洁白扎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