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后退。

　　简融向莱诺尔迎了上来。

　　他没有后退。

　　简融跟在Winnie身后走出首席办公室，抬眼看到坐在轮椅上的莱诺尔、站在轮椅后的AL129.

　　简融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心情也未有波动，Winnie示意他离开，又温和地对莱诺尔招手道：“进来吧。”

　　莱诺尔耸了耸肩站起身，他今天穿简融看着尤其不顺眼的湖蓝色抹胸蓬蓬裙，两根绸带在颈后扎成一个大大的蝴蝶结，端正漂亮，反正不是出自简融的手笔。

　　他站在原地等待莱诺尔路过，蓝色的裙摆水波般蹭过作训服黑色的裤腿，简融没多想，伸手握住莱诺尔的腕，抿了抿唇，低道：“我给你带衣服回来。”

　　莱诺尔转头看简融，眼睛里似乎有点笑意，简融觉得自己受到鼓舞，他命令莱诺尔：“不许再穿成这样。”

　　AL129就站在近旁，将简融不讲理的、蛮横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略显不屑地稍稍侧头，打算仔细听一听莱诺尔会怎么拒绝、怎么嘲讽、怎么驳斥简融的面子，以令这名自以为是的人造哨兵下不来台。

　　很快，AL129听见莱诺尔发出轻蔑的笑声，说

　　“Oh oui~Merci mon chéri d'amour~~”

　　简融压根儿没听懂莱诺尔在说什么。

　　他只是一味觉得向导的语气轻快亲昵，而且莱诺尔是同意是拒绝根本不重要，简融早就打定主意，就算动用暴力手段、也要好好改变一下这厮的衣着审美问题。

　　但，AL129明显是听懂了莱诺尔的鸟语，才在他的莱诺尔跟随Winnie进入办公室之后，皮笑肉不笑、夹枪带棍地对简融说了一句：“624，祝你这次任务顺利，可千万、千万平安回来啊。”

　　莱诺尔一定是说了好话。

　　简融的心情霎时愉悦起来，甚至忍不住笑了笑，他经过AL129和那架把手都被攥变形了的轮椅，随口道：“你应该也知道，哨兵的视力用来观察人的行为时候，会有多敏锐吧。”

　　AL129有些不耐烦地露出一个“到底想说什么屁话”的表情，简融淡淡扫了他一眼，道：“刚刚我和首席一起走出来，明明Winnie首席是会对莱诺尔造成巨大威胁的人、他身为特殊人种神级向导的防御和警惕的本能会促使莱诺尔首先关注首席的动向，可是，哦，你这个角度可能没看到，不好意思。

　　“他的眼睛先落在我身上。”

　　简融偏过头，墨瞳迎上AL129绝对与“友善”无关的蓝眸，挑起唇角：“你得承认，莱诺尔，他偏心了，昂？”

　　首席办公室内，Winnie把一张纸向莱诺尔推了过去：“看看这个。”

　　莱诺尔没骨头地往已经快成他专属座椅的沙发上一窝，眼皮都懒得掀：“没兴趣接触机密昂。”

　　“和你有关的，你也不想知道？”

　　“无非是又想法子整我嘛，难道我还能反抗？”莱诺尔闭着眼睛，无所谓地摊手，Winnie看了他几秒，用手指敲了敲那张纸：“这是现行世界所有有双塔联合基地建制的国家，对你的处置协议。”

　　莱诺尔没搭茬，Winnie又道：“协议书上写着：‘一旦黑暗向导莱诺尔脱离掌控，就要立刻执行剿灭计划，优先级最高。’意味着每一名哨兵与向导都是这个计划的奉行者，无论他们在执行任何任务，只要途中发现了你，都要立即剿灭。”

　　“嗯嗯嗯昂昂昂好好好”

　　“刚刚，BX624在这份协议书上，签下了他的名字。”

　　莱诺尔仍然没什么反应，Winnie将协议书捻起来、抖了抖，纸张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莱诺尔不耐地将眼睛揿开一条缝，看到最下方【同意】位处那奇丑无比堪比跳蛛乱爬出来的【BX624】五个字符，实在忍不住笑了一声。

　　“它刚刚没来得及告诉你，我猜，它也不会告诉你自己签了字。以你对BX624的信任程度，应该是相信它永远站在你这边、永远不惜性命去保护你、永远不会背叛，对吧？毕竟对向导来说，哨兵就是……”

　　“哎~道德绑架很没意思，我信不信任小叮叮，和他会不会背叛我，这是两码事昂~”莱诺尔晃了晃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挑眉看向Winnie：“至于对于向导来说，哨兵是什么

　　“‘仁慈正义的领导者，要求士兵们学会诚实，奉献，勤劳与慷慨。’”

　　作者有话说：

　　简：不就是当绿茶吗？一分钟就学会。

　　第142章 我要BX624的所有权

　　黑暗向导轻吐字句、咧开嘴角，拱起漂亮的异色眼瞳：“这些人造人们在培育中心的‘教材’内容、其他特殊人种‘学习’的一切‘知识’，不正是我最终敲定的吗~？”

　　Winnie又说了几句话，但莱诺尔恍惚了一瞬，再回过神来时，感觉鼻腔里清晰地在发痒发热。

　　他借低头的动作将一团纤维快速塞进去，仍没在意Winnie的自说自话，笑道：“我莱诺尔F西奥多曾经是制定规则的人，所以很清楚，那些书写律法的，执行的是另外一套昂~

　　“‘教材’、‘知识’、‘秘密协议’，”莱诺尔懒洋洋地坐直几分，举起手随意摆了摆，“只是因为这样的‘他们’，才能给‘我’带来最大的利益。”

　　他看着Winnie，异瞳亮过了头，似乎在微笑的拱弯内，挤出些许危险的紫色。

　　“我当初可不是仅仅靠着‘能力’坐到首席的位子，小温温，”莱诺尔笑问，“你确定要和曾经的‘掌权者’，玩弄小孩子过家家一样的把戏吗？”

　　Winnie没再继续说话，但首席办公室内并不是死一般的尴尬与寂静，莱诺尔挑了挑嘴角，伸出两根手指。

　　“现在轮到我来提条件咯~

　　“第一，我要亲、身、参与精神力致幻实验。

　　“第二，我要求把BX624号试管培育体，划归为我的‘个、人、财、产’。”

　　这一次清扫任务脱离南索美亚范畴、进入到环赤道线，干燥的平原地区虽然暑热难耐，但比深林开阔安全太多，于是在集合时，渴望危险、刺激、战斗的人造人们，脸上甚至还带了几分无聊的心不甘情不愿。

　　由于近日“意外死亡”的实验体越来越多，因而此次任务除了要时刻陪在莱诺尔身边的AL129之外，其余人造人全体出动，眼下正整整齐齐地双腿分立双手背后站在集合区，一个一个执行临行检测。

　　等待简融的研究员是未洛岚，简融便自己主动在仪器前坐好，未洛岚却不像平日那样只站在一旁观察记录，他摆手让其他工作人员离开，自己走到简融身前，启动检测仪。

　　简融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

　　未洛岚的身上有“味道”。

　　这其实不足为奇，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沾到味道，自己的、别人的、香的臭的好闻的恶心的，但未洛岚今日沾到的味道又是陌生、又是让简融觉得诡异得熟悉，熟悉到甚至有些……不适？

　　简融想问一问未洛岚去见过谁、如果是罗兹之流还得提醒着警惕一点，但他还没组织好语言，未洛岚倒先开了口：“624，莱诺尔的狂化症已经十分严重了。”

　　这话简融早就听得耳朵生茧，但仍改变不了他不爱听、不愿听、不想听，未洛岚向他看过来，简融就低头垂眸躲开研究员的视线，未洛岚也不强迫简融，只将语速放得缓慢，因而语气听起来显得格外严肃正经。

　　“他自己在精神层面已经完全放弃，一点都不打算进行克制了，他很快会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你不要觉得这件事情不可怕、反而带感我太懂得你们这些哨兵会想什么了。624，莱诺尔他会渐渐分不清姓欲、杀欲、食欲，他也许会在想杀人时作爱、暴食，也许会在想左爱时吞吃东西、褫夺性命。你应该感受过他混淆杀欲与杏欲的状态吧？告诉你个坏消息：根据莱诺尔手环上的记录和129的报告，自从回到双塔联合基地之后，莱诺尔吃东西的次数和分量都少得可怜……624，你要劝他老老实实地来试验所、来实验室，624，你相信我，我们会进行干预，否则有朝一日，你会看到莱诺尔一边和尸体唑，一边吃人。”

　　“……是和我的尸体瑷吗？”

　　“……”未洛岚长叹一声，“624，我不是在开玩笑。”

　　简融没有再说话，他安静了一会儿，道：“刚刚Winnie首席让我签了特殊人种优先剿灭莱诺尔的协议书，既然整个现行世界都这么巴不得要他死，那莱诺尔活着的时候疯癫一点，又能怎样。”

　　“624”

　　“首席告诉我，我也是执行者，我是军人，不要违抗命令。我问他，所以是不是有朝一日，我身为特种人，也会成为这种全方位的剿灭命令的执行对象。

　　“Winnie首席说，当然不会。

　　“他说：你们这么平庸。”

　　简融忽而冷笑了一声，这种有些扭曲的、隐含疯狂的笑声未洛岚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从未听过，瞬间绷起一身鸡皮疙瘩。

　　“您说，和莱诺尔比起来，难道Winnie首席就不平庸吗？”

　　第二轮采血针刺入简融的手臂，人造哨兵还是没有皱眉，但比起往日的面无表情，他的唇边却啜着一丝似有若无的、诡谲的笑，这份笑意令他几乎变了面相、好似成为另外一个疯子。

　　简融轻声道：“人类就是这样愚昧，缪特也好，特种人也好，人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创造神，以为自己可以给予神存在的定义，以为自己可以规定神的价值……甚至以为，自己可以随意地抹杀神。”

　　简融顿了顿，他眨了下眼，一抹谁都没注意到的紫色簌然消逝，简融的表情也大略恢复正常，他张了张口，用和往日相差无几的平直语气，低道：“莱诺尔受到了多少不公平的待遇，亲近的人毁得毁、亡得亡，这么惨的人生，全靠他的狂化症、靠他自己是个被冠以‘心理变态性格扭曲’的骂名的疯子才能够支撑着活下来，他有多么不容易……能不能别一直想要他死、想要他不自由？”

　　未洛岚看着简融，停顿了足有十几秒，搁置在操作台下的右手手臂隐秘地紧绷起来，他慢慢地、尽量淡然地道：“你说得对，莱诺尔是个心理变态、性格扭曲的疯子。”

　　“嗯。”简融颔首，低头，“他如何不疯呢……此时此刻将他托举着、向前推着的，除我之外，只有一群亡灵。

　　“所以我，我的精神和身体，都永远不会违背莱诺尔的任何意愿。”

　　“哪怕他戕害无辜弱小，想要毁掉一切？”

　　未洛岚问话的声音很轻，像是试探，约有一分钟过去，简融没有回答。

　　这种难言滞涩的沉默不像是肯定或者默认，未洛岚放松了手臂、站起身来，他收集好检测仪上的数据，敲了敲简融紧绷的肩。

　　莱诺尔闭着双眼、两手交叠躺在实验床上，安详得像是躺在棺材里，任由一群人在旁边叽叽歪歪地讨论到底要怎么绕过精神力抑制磁针、刺探他的精神领域。

　　两周之前，莱诺尔在首席办公室里放了话，Winnie自然要识相，精神力实验不到三天就安排下来，但关于“BX624所有权转让”这一条，却在慢吞吞地“走手续”。

　　莱诺尔太了解这种明知结果不可能改变、可就是硬要拖延着打官腔让人不爽的处理方式，他也不急催，每隔两三天杀个人剖个尸暗示一下这事他也做得程度很轻、很小心，毕竟蠢跳蛛不在身边，万一真的狂化失控就不好收场了。

　　莱诺尔的耐心一向十分充足，不过也已见底：四日之前，他与简融之间维系的长期链接消耗殆尽，意味着简融那边出现了威胁程度和强度不高的对战行动，莱诺尔十分不爽，当晚给简融的手环狂发九十九加无意义消息。

　　简融第一时间回了，于是莱诺尔安生了一阵，十分钟后，又是九十九加怼了过去。

　　遂，简融那边迅速养成了一个新习惯：“不忙”的时候，小跳蛛会每隔十五分钟给莱诺尔发来一条无意义消息简单说一说任务进度、发几个姿态奇怪的变异生物的照片，权当报备。

　　作者有话说：

　　Winnie：大无语

　　未洛岚：大无语

　　129：大无语

　　小简：没错，他超爱我我也超爱他，没错昂

　　莱诺：渣男！简融！！渣男！！！

　　第143章 冷暴力

　　莱诺尔只是看看，懒得回复。

　　至于他再次不爽起来的时间节点是在昨天，准确一点，十六个小时之前，简融在没营养的无聊消息里提到领队哨兵发现了新的未报备废弃实验室环赤道线那里进行非法非人道研究的地下实验室有一千万个，根本不足为奇小分队前去清理，简融进入“工作忙碌”的状态，莱诺尔满不在乎地发去九十九加个九十九加，区区一只蠢跳蛛胆子大得要包了天，竟敢一条都没有回复。

　　抽空发个字母都来不及？搞这种冷暴力，哪儿来的脸说“喜欢”？？

　　身边的人还在争论不休，莱诺尔半掀开眼，看向白房间角落里白色的封闭机器。

　　机器的“腹部”是个透明罩子，内中的无菌环境内放着三个与手臂粗细长短差不多的试管，里面分别存放不同颜色的液体莱诺尔的向导素原液、通称为血；莱诺尔的向导素提纯素；以及仿制莱诺尔的、向导素合成剂。

　　所谓精神致幻实验，必须要向导近距离接触实验对象，研究员们不可能不懂这个道理，因而，这些被抽取的液体，百分百是要用在其它项目上。

　　莱诺尔觉得自己在被这些缪特研究员当成傻子，他轻呼一口气，重新闭眼。

　　他决定杀掉简融。

　　没错，就这样决定了，只等简融这次任务回来，不给人造哨兵任何建立链接的机会，直接一击杀掉……除非教莱诺尔知道，简融是被别人杀死在双塔联合基地之外，神经中枢和语言中枢都砸烂了，所以才不能回复他的消息。

　　莱诺尔拿定主意、心满意足，准备睡上一觉，但讨论的声音停了，研究员们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推选了一名“代表”过来，对莱诺尔说精神力抑制磁针让他们无计可施、今天就先抽取一些血液样本、到此为止、请莱诺尔稍后先去休息。

　　莱诺尔没说话，研究员也习惯了这种默认，又粗又尖又凉又硬的针头扎进莱诺尔的手臂，非常的痛，痛到神经抽搐，痛得莱诺尔勉力维持着面部表情不变、闭起了眼睛。

　　受不了了，一会儿得去杀个人。

　　“吼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