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简融从来没有留意过,那些落差一般的岁月。
莱诺尔的人生因黑巢的圈禁而出现整整三年的全黑期,那些时间是不存在的。只有简融在成长、追逐、逃跑。因此,他还以为他们年纪相仿,几乎能算做是同龄。
莫名其妙地,在意识到莱诺尔比自己“年长”之后,简融的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至于另外一边,通讯已经被莱诺尔愉快地挂断,薛明知沉默几秒钟,本着自己吃瘪就得叫旁人也不好过的原则冷笑了两声,掂量着手环对简融说:“你看到了吧?向导都是这样狡猾的,你以为他对你掏心掏肺、你以为你们生死相连,你以为他永远会隐瞒你、不会背叛你……别做梦了,到头来,还不是要用你的命、用你的一切价值,去换取他的利益、换他想要的东西?”
无奈,简融完全沉浸在之前没有如此明晰地感受到的莱诺尔与自己的年龄差里,他的身体、他的精神都在因这个新奇的发现而震颤,甚至超过了莱诺尔丝滑吐出的“LenoreJane”这个名字。
简融根本没听清,也不在乎薛明知放了些什么狗臭屁。
“吱咯咯咯咯咯咯……”
简融将已经半开半合的铁架门拉开,敲响内中的木门,没过几秒,“咔嚓”一声,门锁自动弹开。
简融实在没想到这破地方还能有此等高科技,却也不疑有他,抬步走入门中。
“亢哐。”
木门在简融身后关合,锁扣落下,简融稍微屈膝、弯腰,试探着将一杆突击步枪抱在身前,却没有任何人提醒他放下武器。
很不寻常。
简融放大视觉,一步、一步交替着向前走。缓冲服实在是碍事,简融几次将嗅觉扩大,不仅没有闻到人质和孩子的气味,反倒被衣服内部的织料味道搞得想打喷嚏。
他不好判断人数,也不知道是否有人受伤。简融只能先一间间搜过初步判定为空屋的房间,这地方看上去实在穷苦,不像是没有断过资助的资金链的福利院,更像是哪个大领导想要政绩再升一格临时打扫出来的假业务,有的房间里的破窗换都不换,仅仅糊了几层浆纸。
简融搜过三间空屋,忽地听见身后响起“吧嗒吧嗒吧嗒”的脚步声!
是小孩子在奔跑的声音!
简融登时端起枪回头冲出房间,一眼便看到廊道里有个身穿黑色制服的小女孩正在向前跑着,他本该立刻追上,可脑子一紧、脚步忽地一停。
“……希努?”
一个熟悉的名字脱口而出,更为可怕的是,那名小女孩停下了脚步、向后转过身来
“希努李!?”
“R哥”
“你怎么会……!”
简融向前冲了几步,接着,脚步又停了。
他又看到了熟人这不该出现熟人的地方,实在出现了太多熟悉的面孔。
简融看到高挑的、穿着黑色披风的身影出现在廊道最深的拐角处,她摘下面罩,露出女性特征明显的脸部轮廓,和机械特征明显的金属的眼皮。
“好久不见,道恩。”
机械师笑着对简融打招呼。
在她身侧,从转角内走出来的,是被一名高大哨兵押着的缪特行政首长,本次需要被替换、解救的人质伊恩詹金。
高大哨兵自然是崖柏,简融后退半步,摆出随时准备迎战的姿势,不过他所有的动作都被缓冲服吞下,没有那么明显,攻击性与警示性也就削弱不少。
机械师对着简融露出笑容,一个简融难以理解的、有些不好形容的笑容,接着,她开口问:“少主那边也还顺利吧?”
简融没有说话。
他还记得莱诺尔曾说过,面对审讯的场合,只要他开了口,无论说什么,情况都会变得对莱诺尔不利。虽然眼下的情况并非审讯,但至少是在对峙,简融决定沉默为金。
“为了把你先救出来,少主可是煞费苦心才策划这一出,也得感谢Winnie首席的配合……上次他明明已经叫我汇合,结果铩羽而归,真是让属下们日夜担心。”
机械师淡淡地说着话,平铺直叙,简融实在听不太懂,他皱起眉,看着机械师执起希努李的手。
“站住!”
面前的四个人突然开始移动,简融来不及多想,呵斥着快步跟上去,机械师的脚步却不紧不慢,甚至时不时回头微笑,像是示意简融跟随上前一般。
简融戒备地维持着安全距离,快步穿过整条黑暗的回廊,来到不算宽阔也不算明亮的大厅。
此处唯一的落地窗由抽象的彩色碎块拼成,透进来一些七巧板般花花绿绿的光,估测不超过两米半高,是相当明显的、带有“宗教”意味的建筑物。
简融略微站直身体,他抱着枪,走到大厅里的彩色碎块落地窗前。
作者有话说:
小简:当你发现你的crush在方方面面都是你的理想型……
第164章 DOOR-02-I
莱诺尔略微蜷缩身体,抱着自己的双臂,蹭到大厅里的彩色碎块落地窗前。
那面窗非常高大,快要通到天顶,像是澎湃而来的巨浪,而他甚至踮起脚伸长手臂,才能怯生生摸到第一个碎块的顶线。
长长的镣铐像是长了满身疙瘩的黑蛇,一口咬着莱诺尔红肿结痂的脚腕,它蜿蜒至桌下,尾部被一个高壮的、西装扣子都要在腹部崩开了的男人绕在手腕处。
男人对面坐着另外的男人,桌子的另一侧还有第三人,其余七八个人站在旁边,围绕在这三人的周遭,桌子上粗糙的手和文件互相插错、交换,翻页、盖下印章。
男人扯紧了蛇尾,莱诺尔险被拉倒,他踉跄着撞到桌边,被男人的大手扒着头顶、掐住下颌,莱诺尔的双手艰难地攀住桌沿,男人将他的脑袋摁到对面的人的面前,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
“看看这张脸!他一定会觉醒!会成为高级的特种猴子!他会给你带来无数的金银财宝!我敢保证!!”
对面的男人捋着胡须皱着眉,但是也点头,莱诺尔的头被放开了,他又被扯起胳膊,身后的男人点评:“还有这个比例!这个骨骼发育!只要养护得当,前途不可限量!我的先生,恭喜您,您将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优质哨兵奴隶了!”
对面的男人又点头,但他停顿两秒钟,佯咳一声,问:“如果是个向导……”
莱诺尔的身后传出如同洪钟的哈哈大笑。
“如果是个向导,他同样可以为您控制哨兵!而且,根据我的经验,向导们内心强大,在死去之前都不会失去反应,可以承受更多活泼的玩法”
周边的人一起大声笑起来。
只有一个孩子在哭。
穿黑色连身布裙的老妇人像山一样,沉重,高大,她摘下莱诺尔的镣铐,简单涂抹药剂之后换成更为轻便但将两只脚都拘束了的脚链,又给莱诺尔的脖子处打上带着链条的铁环。
老妇人一手牵着莱诺尔,一手举着一盏烛台,她带莱诺尔穿行过仿佛没有尽头的、仿佛通往地下深渊的木质走廊。
莱诺尔跟在老妇人身后,害怕到了极点,心脏提在嗓子眼的位置。四周安静如死,却不知怎么,莱诺尔硬是要听出墙壁上的那些人像画在发出魔鬼的喁喁低语。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呼唤,莱诺尔被吓得一抖,铁链晃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和后面那人沙哑的声音撞到一起:
“大老板说,别让他住宿舍,带他找一个人最少的小房间。”
老妇人侧转过身,莱诺尔怕见到鬼、不敢抬头去看,他听见走廊深处的人说:“让他安安静静地觉醒,别受刺激,不然出了差池,大老板会毙了我们的。”
老妇人的嗓子里发出怪物一样的咕哝声,莱诺尔被她拉拽了一下,铁环勒到后颈,他略微趔趄,但很快就调整好了脚步。
莱诺尔被带到一扇新的门前。
那门关合着,却没有锁,老妇人也没有敲,她径直推开门,一股难得的、干净的香味散逸出来。
室内的灯光竟然是珍珠粉色,掺杂一些些明亮的黄,莱诺尔先看到敞开的、大得可以让他躺进去的挂满了漂亮裙子的衣柜,老妇人拽着他向前走,莱诺尔进到屋里,一位坐在梳妆台前的少女转过身来。
少女通身只穿了一件束腰,但莱诺尔年纪实在太小,还不知道该低头躲避,尤其少女也没个遮掩的意思,她落落大方地交叠双腿,姿态倨傲优雅,黑色的睫毛纤长,眼尾拖着一条长长的、快要画进鬓角里的凛然的线。
“他,今天起住在这。”
少女欠了下身,歪头打量莱诺尔,咯咯地笑了笑:“好漂亮的小姑娘呀~”
莱诺尔并不敢说话,老妇人将他脖子上的链子缠到房间里小床的床头小床上躺着一个金色大波浪卷发、睫毛蜷曲的洋娃娃,盖着一面飞了线的缎面被子,脸蛋瓷白透粉,露出来的荷叶边衣领也是崭新的。
老妇人走近少女低声说话,莱诺尔是能听清的,但她的声音实在太像巫婆的咒语,莱诺尔一个词都没听懂。
少女笑了几声,老妇人便离开了。
房门被带上,少女又端详了莱诺尔一阵,她裹起一件缀着白色绒毛的披衣,起身向莱诺尔的方向走来。少女走路踮着脚,姿势过于刻意,莱诺尔看出她的脚受过很重的伤,因为骨骼都是变形的。
莱诺尔向后缩,一直到后背抵在墙上,他想要躲进墙壁里,可墙壁太硬,他无法穿透。
少女在莱诺尔身前站住,她笑着抱起床上的洋娃娃。
“喏,以后莉娅的床给你睡。”
少女拢了拢“莉娅”金色的卷发,抿着唇笑了笑,抬眼看向莱诺尔:“我叫林林维,你有没有名字?”
莱诺尔的牙齿和舌头小心翼翼地颤了颤,他细声回答:“……Lenore.”
“雷诺?”林林维点了下头,将莉娅举起来晃了晃,“莉娅,他叫雷诺~”
莉娅被林林维操控着点头,眼皮在眼眶内甩得夸啦夸啦响,林林维又问:“你今年有五岁吗?”
莱诺尔张了张嘴,小幅度摇了摇头。
林林维笑了:“那你和莉娅差不多大,我看你们也差不多高,以后莉娅的衣服可以分给你穿了!育儿园发的统一制服实在是太丑了!你这么漂亮,不该”
林林维突然收声!
她的脸色也突然变了,就像是有一只虫子爬进林林维的脸皮之下,她的面部抽搐、挣动,眼神变得空洞骇人,莱诺尔被吓得流出眼泪,他腿软站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小声呜呜着叫唤:“Maba……呜呜呜……斯帕……呜呜……”
“不……你不可以漂亮……”林林维的嘴唇像是僵尸一样翕动,她的眼珠转下来,手臂也下垂,那件披风掉在地上、堆在林林维受伤变形的脚边,莉娅也砸落下去,脖子断了一般诡异地歪斜。林林维看着莱诺尔,喃喃:“你不能这样好看……藏起来……雷诺……快藏起来”
“你要藏起来不能被们看见你不能!”
来到“育儿园”的第一晚,莱诺尔并没能睡在莉娅的公主风小床上,也没能与林林维共享一张柔软舒适的大床。
因为林林维突然发起神经,她将莱诺尔塞进衣橱、关上了衣橱的门并落了锁。实木门本就沉重,莱诺尔推了推,没能推开,他也不敢大力捶打,生怕把林林维再刺激到。
不过衣柜里是香的、是柔软的,空间也足够大,莱诺尔本来可以睡个好觉无奈林林维一直在外面发疯,用额头抵着衣柜的门缝,莱诺尔能看见她一点点的、一直凝视着他的眼珠子,也能看见她不住飞快翕动的嘴唇,一直在念叨“藏起来”、“不要好看”、“别被发现”之类的话。
林林维念了很久,一直到嗓子哑了才渐渐没声,莱诺尔也不知道自己是实在太疲惫还是抗压能力足够强,竟然在这样的情况下还眯了一觉,但意识回笼时,他的鼻腔咽喉都非常黏糊,脸颊紧绷。
应该是又哭过了。
莱诺尔抱紧了一件又软又香的衣服,将脸埋了进去。
想斯帕。
好想Maba.
好想,好想。
好害怕。
他好害怕。
天亮之后,林林维变了个人一般笑眯眯地打开衣橱,她把莱诺尔抱出来,桌上有简单的面包与只有水的味道的牛奶,穿黑衣服的瘦长的老男人送来深灰色粗糙起球的宽大衣服,林林维一面喂着莱诺尔泡奶面包,一面噘嘴道:“这么漂亮的小公主,怎么可以穿这么丑的衣服?”
她将莱诺尔一缕浅金色的发丝撩到耳后,笑着说:“雷诺,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洋娃娃,我本来以为莉娅就够贵、够好看了。”
莱诺尔反驳说自己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