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还是我送你去吧,你这车租一天好几百块呢。”聂致悉悉索索开始解安全带,“我去帮你跟租车店老板说一声,没开呢肯定不会要你钱。”
“真不用了,走了啊!”为了避免聂致再纠缠,炎随手指了个方向,让余水闷头开。
聂致的白色面包车在后面跟着一阵子,可能是见实在追不上,面包车慢慢降下速度,消失在薄雾中。
炎叹了口气,把脑袋转回来。
“方向盘真重,减震性能也差,安全配置也烂。”余水抱怨道。
“有这抱怨的功夫,你车都开出二里地了。”炎在手机上搜索去林村的导航,“困了告诉我,别硬撑着啊。”
“你是怕他跟着去有危险?”余水问。
“是,聂致的话太奇怪了。”炎把手机卡好,“阙说外公被扣昏迷是一周前,如果聂致去的地方是真的林村,怎么解释我外公还醒着。如果聂致去的是真的林村,见到了真的外公和阙,那阙告诉我外公被扣昏迷就是假的。”
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他完全搞不明白。
“你觉得哪个可能性比较大?”余水问。
“我偏向于聂致去的不是真的林村。这样村里人的奇怪表现也能解释得通。”炎靠上椅背,导航显示林村距离他们八十公里,还有一个半小时能到达。
阙和外公的电话依旧打不通。
到地方天刚蒙蒙亮,炎听到了几声公鸡打鸣,随后从村口出来个黑影子。那个人影动了几步,一屁股坐在村口那块歪歪的石头上。写着林村的石碑被挡去一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寸字。
黑影见有车来了,立马起身朝他们走来。在汽车的远光灯下,炎看清了那人的长相。
炎让余水降下速度,从车窗探出脑袋,“林婶,你这么早是准备去哪啊?”
林婶子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谁,和炎瞪了好一会眼才恍然大悟道:“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小炎啊!今天是什么日子,你怎么回来了呢?哎哟,好久都没见着你了,大概有个...”
“应该有个一年多了。”炎继续问,“我来看看外公,他在家吗?”
“你外公?”林婶子有点愣神,“你外公在家啊!你是不是准备给他们惊喜呢?你就把车停在外面,我帮你瞒着啊。你回来是大喜事,我让我家男人去镇上买点菜,今晚带着你外公和你弟弟来婶子家里吃饭吧。”
村口的林婶穿着件土灰色的棉衣,手里挎着个篮子,面色红润。炎注意到她脸上少了不少皱纹,人看着精神许多。
给人一种返老还童的感觉。
“林婶,你...最近年轻了不少。”炎说,“你和林叔的关系变好了吗?我记得你们之前不是总是吵架,还闹着要分开呢。”
“是吧,我也觉得自己最近年轻了不少。山里那个...”林婶子摸摸自己的脸,选择性回避问题,“算了不说了,我先忙去了。今晚来婶子家里吃饭啊,你记得一定得来。”
说着,林婶子冲他们挥手再见,头也不回地往村田里走。
“不正常。”余水没着急启动,“还要往里面开吗?”
“你也看出来不对劲了是吧。”炎喃喃道,“她绝对不是林婶。林叔死了两年多了,她一直单着,哪来的男人。”
炎看向林村的方向,村子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村里的模样和他记忆中的毫无差别。可正是这副与记忆中分毫不差的模样,更显诡异。外公致力于把林村打造成最美农村,这些年不断在村里加强基础设施。
他已经一年多没回来,村里怎么可能一点变化都没有。就连村口那块外公总念叨着要搬走的石头都在。
好像有人在村子里按上了暂停键。
余水摘下眼罩。前方的村子被困在一片虚无中,完全没有人的生气。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信号,导航已经毫无反应。后方渐渐开始腾起雾气,余水猛打方向盘,一头扎进雾里,“我们是什么时候开错的?这边不是林村,里面一个活人都没有。”
“不清楚。”炎摇头,仔细思考这一路上的可疑之处。文城市中心到林村这条路他走了无数趟,路上的景色一尘不变,他绝对不可能认错,“看来聂致来的就是这儿,那东西在拖延时间,阻止我们去林村。外公碰见的到底是多么厉害的邪祟,居然有那么大本事。”
“我包里有引路铃。”余水说。
“是之前在树人路上用的那个吗?”炎埋头在包里翻,余水把东西都收纳得很好,他很快就找到了。
余水告诉了他使用方法。炎对着迷雾一路摇,清脆的铃声突破了死寂,迷雾开始消淡。前方的路变得清晰,余水加快速度,冲进被引路铃撕开的口子中。
林婶还是坐在村口那块歪歪的石头上,手里挽着个菜篮子。不同的是,这次林婶的篮子里多了不少刚摘下来的蔬菜。
他们又回到了林村。
后方的景色再度变得虚无,车后突破的口子慢慢闭合,将他们关在这间迷雾囚笼之中。
“你们去哪里了啊。我弄完菜去你外公那,咋都没找到你们。”林婶小跑到车边,“你看婶子在菜地里摘的这些菜,多新鲜啊。你林叔刚走没多久,去镇上买肉去了,你今天一定得来我家吃饭,婶子好好招待你。”
“林婶,我刚刚找你去了,你去哪了?”炎问。
“我去田里了。”林婶子做出了个很苦恼的表情,“哎哟不说了,你快把车停好,跟婶子回村去。你外公那我没吱声,你自己去给他个惊喜。”
一时半会是出不去了,两人放弃了挣扎,把车停在村口。
暴雨刚停没多久,路面满是坑坑洼洼的积水。村口进去的这一条道是直路,房子依路而建。时间逼近中午,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不远处,有户人家的门开着,院子里摆着张桌子,有人正坐着喝茶,时不时瞥向他们的方向院子里坐着个老太太,有些年纪了,顶着头很洋气的卷发,穿的一身水蓝色的旗袍。虽然炎没看清她的长相,但他敢保证,他绝对没在村里见过相似打扮的人。
林婶子埋头往前走,像是有说不完的话,没人理也乐得自在。
“咱们村里有新人搬进来吗?”炎问。
林婶迷茫地朝着炎手指的方向看去,“啥意思啊,啥叫村里有新人搬进来吗…”
“就这家人啊。他们家不是搬走有些年头了吗,是最近把房子租出去了吗?”
林婶盯着那户人家好一会,没搞懂炎是什么意思,“啥啊,这户人家是走了啊,哪来的人啊,你可别吓着婶子了。”
炎给了余水一个眼神,对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摘下眼罩。片刻后,余水摇头,表示那人和村里人一样,都不是活人。
“你看不见吗?”炎继续问。
“哪来的人?”林婶子眯起眼,“婶子知道你的眼睛邪,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但婶子胆小啊,你不能这样吓唬婶子。”
林婶子心里发毛,快步往前走。炎的眼神还落在那道旗袍身影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就在这时,旗袍老太太忽然起身,她快步走到两人身边,鲜红手指紧紧拽住两人的手,“你们是谁,怎么进的村子?”
第140章 背对的人
握住他们的手带着人的体温,老太太的眼神很亮,指尖在他们手腕上各敲三下。
炎立刻明白她的意思,反驳道:“这儿是我的家,我回家碍着你什么事了?”
说着,他还把林婶拉过来,让两人当面对峙,“林婶,她是谁啊,为什么平白无故就冲我们?”
林婶恍惚了很久,眼神左右打转,最终落在了一块没站人的空地上,“也不是我说你,人家小炎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没有招你没有惹你,你凶他干啥啊。”
老太太冲着他们比了个数字三,接着松开他们的手,继续坐回桌边。
林婶还对着空气说个不停,直到炎说了声差不多了,林婶才缓缓回神,直愣愣地往前走。她的步伐非常僵硬,显然是被拆穿了谎言,心里发虚,脚步也发虚。
“林婶看不见她。”炎凑到余水身边,“也看不见你。我们两个人一直在一块,她却从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过你,对你一点都不好奇。”
他静静看着前方的路。村里全是地震后新建起的自建房,外墙用白漆粉刷,棕黑色波纹屋顶,这是当年他和阙一块选的风格,全村一个样。
他离开村子多年,早就忘记了一些村民的样貌。
他不免怀疑,是不是那东西按照他的记忆中拼出了一个林村的样子。
而他忘记了不少村民的长相,为了不暴露,那东西选择让其他村民消失,只留下几个他印象最深刻的。
不过那个东西是怎么调取的他的记忆,又是怎么在路上做了手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他们引到错误的路上?
他和余水一路警惕,为什么一点都没发觉,乖乖走入了那东西设的圈套。
还那个穿旗袍的老太太,她一个活人是怎么进的村子,是和他们一样被困住了吗,还是说故意留下来等他们?
“林婶,村里其他人呢?”炎问。
林婶的步子一顿,讪讪一笑,“哎哟,都这个点了,他们肯定都在家里烧饭呢。”
“是吗?”炎说,“大家把门口都收拾得好干净,家门口什么都没摆。”
“唉,你这么久没回来了,都不知道村里发生了多大的变化。”林婶重新挎好篮子,先一步进了院子。
阙蹲在小院子里面,手里抓着一大把花籽。门口有块翻好的地,一把水壶躺在他的脚边,他并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动静,专心地埋花籽。
炎记得两年前阙很爱种花,把门口的院子种的全是花。有年八月他回村,正巧见到了花开得最盛的时候。后来他不经常回村,阙就赌气把门口的花铲了。外公当时专门给他打过视频电话,抱怨了下被糟蹋的地。
村中的一切都和他和两年前记忆中的相似,不管是人还是物。
“阙你快出来看看,是谁回来了?”林婶扯着嗓子喊。
阙应声回头,目光先是落在了炎身上,随后才是余水。他拍拍手上的土,大步流星进屋,“哐当”一下砸上门。
林婶被吓得一激灵,拍拍胸脯安慰自己,“哎哟,阙这小子是疯了吧!砸啥门啊,给我吓坏了。”
炎忘了,这段时间也是他和阙矛盾闹得最凶的一段时间。也是在差不多时候,阙变得不爱讲话,脾气又臭又硬。
“外公呢,他不在家里吗?”炎问林婶。
“不对啊,你外公刚刚还在家啊。”林婶趴在窗户上看,没想到正好对上了窗户后冰凉的眼睛。她又是一个激灵,一个屁股蹲摔在地上。
“你们村里人真有意思。”余水开口。
“这时候就别幸灾乐祸了。”炎上前扶起林婶子,确定她没事后,敲响了大门。
“你回来干什么,不是说留在城里不回来了吗?”阙隔着窗子和他说话。
“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回来的吗?”炎反问。
阙打开了大门,“外公去给人立堂口了,得晚上才回来,你先进来,不过…”他看向后面的余水,“他不能进!你不是我们村里的人,现在给我滚出去!”
不说这一嘴还好,一说余水就来劲了。他非常讨厌阙这小子的处事风格,上来不管三七二十一就给他甩脸子,甚至还想带走炎。现实看在炎的面子上就忍了,这儿不过是幻境,他没必要给这小子留面子。
余水一把攥住炎的后脖颈,把人揽到自己怀里,顺势亲了上去。他挑衅地看向门口的人,说道:“这儿不止是你一个人的家,你没资格决定我的去留。”
“师兄!”阙的脸涨得通红,身体直发颤,想从炎嘴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我是他男朋友。”余水掰开炎的手指,和他十指相扣,“你有意见啊?有意见也没用,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炎被余水牵着鼻子走,完全没有回嘴的机会。在这样的地方,他唯一能信任的只有余水。即便阙看着确实可怜,但假的终究是假的,这算不上是阙的真实情感。阙是他的家人,总有一天要接受他喜欢男人的事实。
“这是我在城里新交的男朋友,你让他进屋吧。”炎顺着余水的话说道。
“师兄!”阙脸色发青,眼看着要流眼泪了,“我早说你不能进城的。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的意见!”
随后,炎面前的大门再度砸上。不同的是,这次阙还上了锁,顺手把窗帘也拉上了。
“坏了,我也进不去了!”炎说。
“进不去就进不去,正好去村里看看。”余水牵着他往前走,“得找一下离开这儿的办法。”
炎打开手机,屏幕显示时间是十二点整。进村到家的这段距离,他们整整用了两个小时。林村的时间是错乱的,他完全搞不懂时间流逝的规律。
临近中午,村里依旧不见一个人。林婶家的门开着,葱姜蒜的香味溜了出来。村子周围被白雾糊的彻彻底底,村子背后的大山显现出骇人的形状,像是手持大斧的巨人。
他随手走进一户人家的院子,推了推大门,门打不开,不出意外上了锁。他伏在窗户上,眯起眼睛往屋内看有三个人坐在屋内,他们全都背对着大门,只留下一个黑黢黢的后脑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