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它不能为了一己私欲将无辜之人绑在身边。水菩萨是受万人敬仰的,而他就是只狐狸,又算得上什么呢。
辽阔世间,受世人敬仰的水菩萨却没有重返天上的心思。他飘荡世间,一直在寻找火狐狸投胎转世的地方。
它们之间的红绳已断,缘分散尽,水菩萨再也无法感受到火狐狸的动向。它寻找百年,始终没找到火狐狸的踪迹。于是乎它日日浸染在难耐的悲伤中,止不住地流泪。
“娘,水菩萨好像哭了。”
妇人连忙捂住孩童的嘴,道:“别乱说话,菩萨怎么会落泪呢?”
世人都拜它,可却无人替它擦去泪水。他们只说是庙里漏了雨,庙又该修缮了。
所以水菩萨的庙修了又修,泪却始终未有人替它拭去。
他们低头接不住菩萨的泪,抬头够不到菩萨的光辉。他们都是凡人,人人都一样,不过是被随意抛下的一粒尘埃,深陷在命运的漩涡之中。
他们自顾不暇,将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了虚无缥缈的菩萨像身上。
水菩萨日日听着世人的贪嗔痴,一念之间,他便也生出了贪嗔痴。
他要强到能掌握生死轮回;他要小炎眼中只有他一人;他无法再帮人脱离苦海了。
他们的欲望让人作呕,更让他格外沉重。
为了成为世人眼中无暇的神仙,他亲手斩断了这份贪嗔痴,可这因为火狐狸而生的贪嗔痴却逃脱而去,钻入世间,比他早一步寻到了火狐狸的踪迹。
因爱而生的恨,也在此刻渐渐生根发芽。
那东西叫化名为“顺川”,它窝藏在青阳山上,成为一方神仙。顺川“恨”所有与火狐狸相关的东西,它在青阳山上吸取日月精华,在火狐狸出生后便跟去了林村,成为了林村的一方神灵。
在火狐狸投胎转世的五百年后,水菩萨跟着顺川寻找到了火狐狸的踪迹。它很高兴火狐狸找到了林雪,也高兴它们总算能见面了。
“你这一世下去可是去受苦的。”月老恨铁不成钢,“他们都想尽了法子不下凡间,你怎么还上赶着去呢?”
水菩萨站在望水之都,万千水波从他身边掠过,他波澜不惊。
他道:“我不能等了,再也等不了。”
他连一根红绳都保不住,也保不住在轮回中受苦的小炎,若他再不下凡与小炎见面,他还能有什么用。
月老没过多挽留,只是默默为系上了断掉的红线痴情的人,快快回到爱人身边,拥抱他,亲吻他,让他成为你的一部分。
临走前,天上的神仙一人为水菩萨降下祝福,一人降下劫难。
劫难始终有一人能为他解决,那便是他追寻了几百年之久的火狐狸。
在炎家祠堂,炎终于想起了被抛弃百年的记忆。
时不时出现的红绳如今却格外清晰,他们生来就是被绑在一起的,山河改转,他们亘古不变。
五百年前,他就已经心动,这颗狂跳的心脏在时间的长河中漂泊,最终又回到了他的胸膛。
这颗心脏只属于余水,只会为了他而跳动。
五百年是如此,五百年后亦是如此。
命运的红线又将他们紧紧缠在了一起。
第163章 醒来
林村,深夜。
安定点燃了四根蜡烛,分别放在了顺川的四面。他们已经熬了好几个大夜,不过顺川迟迟没有行动,颇有种和他们熬个不死不休的架势。
“定婆婆。”阙分别给顺川像边的两人递了热腾腾泡面,“没开火的条件,就那么随便吃点吧。”
“有这个就够了,泡面可比饼干那些玩意的好吃多了。”炎明杰大口嗦面,“得亏是来人帮忙了,不然光靠我们肯定顾不过来。”
阙应了一声。师兄和姓余的混蛋走后不久,三个自称是师兄同事的人找上了门,主动提出帮他们看守村民,的确帮了他们不少忙。
他看向了蜡烛前的安定,问道:“定婆婆,你不吃吗?”
安定摇了摇头,她心里有太多事堵着,实在没什么胃口。
“那,我吃了?”炎明杰试探性地问道。
安定没说话,把泡面推了过去。
炎明杰小心地吃了一口,说道:“这两天我们日夜不休地看守顺川,精力几乎用尽了,不吃点东西身体扛不住的。”
安定瞥了他一眼,淡定道:“你已经把我的东西给吃了。”
炎明杰尴尬地擦了擦嘴,也不好说泡面是刚刚她主动推过来的,只能对阙说道:“快快快,再去给她弄一盒。”
“我年纪大了,吃那么油的东西消化不了。”安定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拿出一点干粮,“阙你下山吧,你留下来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下山看着你的师父。”
阙心里明白自己起不了什么作用,帮把他们把要用的东西都放好,消失在黑夜中。
安定点了一根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她抽了一半定了定心神,问道:“炎明志是你的…”
“我是老太爷从孤儿院领养的孩子,有幸跟着老太爷姓了。”炎明杰笑了一声,“老太爷说当年地震后也来林村了,你们肯定见过面的吧。”
当年的事情太过深刻,她想忘记都难。
“当年我和林高忙得焦头烂额的时候,是他帮了我们大忙。”安定吐出一口烟,“他告诉了我们该怎么正确压制顺川,随后便消失了。我们也不清楚他到底是哪路神仙,不过他给的法子确实有效。”
安定叹了口气,丢掉烟蒂,点燃新的一支。
“我还以为将顺川的心脏埋了就能万事大吉,可谁知后面会出现那么大的乱子。”安定说,“或许这世间根本没有能完全消灭顺川的法子。我们现在做的这一切不过是螳臂挡车,不自量力。”
“放心,一定有办法的。”炎明杰看向安定的眼神充满坚定,“我家老太爷有预知未来的能力,我们只要守,等小小少爷的消息就成。”
听了炎明杰的话,安定舒服不少。她嚼了口干粮,继续注意着蜡烛。
荧荧火光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安定头皮一麻,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几乎要刺穿皮肤的冷峻视线投射了过来。她与另一边的炎明杰对视一眼,两人立马心领神会,同时掐诀,对上头顶的邪物。
忽地,一阵邪风吹来,四面蜡烛灭了。安定从腰间抽出桃木剑,用血为引,迅速在顺川的雕像边画出用以压制的阵法。炎明杰站在另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他设下炎家秘术,不让顺川有可乘之机。
躁动的雕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安定了下来,无端灭掉的蜡烛再度燃起,周遭陷入了一片诡谲的安静。
两人保持戒备,不放过耳边一丝一毫的动静。
“定婆婆,炎叔叔,为什么上面的烛火灭了?没出什么事吧。”阙的声音从山下的黑暗中传来。
两人死死地盯着那片浓稠的黑暗,没有回复。
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传来,阙的声音越发地接近。
“你们为什么没有回我,出事了吗?”
“定婆婆,炎叔叔,你们说话啊!”
“我怕你们出事,一直守在林子里面,你们到底怎么样了?”
阙一直喋喋不休,似乎还因为跑得太快摔了一跤,哎哟喂地说疼,喊他们过去看看。炎明杰有点儿扛不住了,他吸了口气,想让阙放心回家。
安定做了个“嘘”的动作,让炎明杰最好闭嘴。
“阙不会干这样的蠢事。”安定见惯了顺川使用的手段,警惕性很高,“他下山前我特意叮嘱过,急事铃铛联系,他不可能会留在山上。你要是回复,那就正中顺川的下怀了。”
炎明杰心想也是,收掉了秘术,继续和安定看守蜡烛。
阙的叫喊声依旧在山林中回荡。至暗处,一丝近乎透明的气从顺川的身体中溜出,它轻得如同一缕烟,缓缓地滑进林中的黑暗。
一股山风卷过,林子归于平静。
...
炎明志合上大门,留足时间给他们消化。
两人无言对坐许久,低着脑袋,都太不敢看对方的眼神。
余水并没有说什么感人肺腑的话,同样的,炎也说不出这样的话。
他们只是将肩膀靠近了些,如同当年火狐狸陪着水菩萨一块儿数星星那样。
于他们而言,这样便够了。
“我们去青阳山吧。”余水说。他有太多想知道的东西了,或许只有去了青阳山才能得到答案。
炎点了点头,他心事也多,大多聚集在了前世的记忆上。算起来,他算是辜负了余水的一片痴心,还让余水因爱生恨,从灵魂中抽出了名为“顺川”的恶念。
他居然会和余水有那么跌宕的过去,这是他怎么都没有预料到的结果。
一时之间,他还真的不知道应该怎么面对余水。或者说,应该怎么面对他们对对方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感情。
“炎。”
炎肩膀动了下,眼睛慢慢抬起。
“我们不去管上辈子的事情,顾好现在好吗?”
余水的声音有些颤抖,炎便明白他和自己一样在意了。
“我能放得下,你呢?”说完,炎抬起眼,对面的人已经摘下了眼罩,眼中带着让人难以言喻的情绪。
“你怕我撒谎?”炎问。
余水没说话,但炎已经心领神会。
“那我的灵魂变色了吗?”
余水摇了摇头,把眼罩戴上。他不敢再问了。
他摸了下炎额头的温度,确定没再烧后,说道:“我有话要问问你爷爷,你先回房间休息,我等会去找你。”
炎疑惑,“我不能听吗?”
“不能。”余水回答地非常干脆。
炎没再强求,出了门,让隔壁房间等着的炎明志进了屋子。
那群看热闹的炎家人还凑在门口,看着都各怀心思。炎粗粗地掠过他们的脸,踏进屋子,将嘈杂隔绝在门外。
他整理了下床铺,吃了两粒容易犯困的西药,放松身子,潜入狐仙的幻境。
狐仙坐在茶桌前喝茶,毛色比前两天光顺了不少,整只狐看着都精神了。
“你现在来我这儿就跟回自己家一样了?”
炎大大咧咧地坐下,端起茶杯猛灌,“我有话要问你,当然是要来了。”
见自己的宝贝茶水被喝了那么多,狐仙立刻夺过茶杯,肉疼道:“你真当我这茶是水啊?”
炎嘿嘿一笑,“仙家,我们原来是同根生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