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风阵阵,九歌的衣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肩颈上的墨字好似活过来了一般,在赤红的血光下锋芒毕露,他静静地站着,直视着来人:“不动天禁地,尔等不得靠近。”
“执刑祭司,你这是何意?”
九歌手腕一转,刀锋向前逼近:“退出去!”
饱饮鲜血的两柄长刀杀气浓重,即使是修为境界突破相皇的祭司们,也被凌厉的锋芒逼得心中大骇,不得不挪开视线。
能在不动天里担任祭司,修为必定在八品之上,放在云荒大陆里,个个都是佼佼者。
九歌的实力在不动天里能排上前三,世人曾经评价过,他是一把凶刀,出之必定见血,见血必定索命,其威力不啻于邪魔。
这把刀至今还能存留在世上,靠的不仅是其本身的锋利,还有一点刀是有主的。
江湖狂人百万,任谁都不愿甘于人下,但九歌是一个例外,他唯一人是从,不争名利,似乎生来就是为了做一把锋利的刀,帮助主人披荆斩棘,扫平一切障碍。
“如今天象大变,必有灾厄,执刑祭司,还望你通融一下。”
无论在什么地方,规矩都是不可破坏的,除执刑祭司以外,神宫内的祭司不得进入禁地,更不得靠近浮屠塔,这是不动天的规矩。
九歌不为所动:“退出去!”
刀锋寸寸逼近,几乎架在对方的脖颈之上。
“九歌!你要置天下苍生于不顾吗?!”
气氛胶着,正是剑拔弩张之际,一道轻飘飘的声音落下来:“他不过是一步未让,如何能连累天下苍生?”
祭司们噎住。
随着这句问话响起,铁链挣动,浮屠塔中的火焰“轰”的一下烧了起来,火势热烈,瞬间将塔内的妖邪们烧了个透彻,凄厉的哀嚎声响彻周遭,张牙舞爪的妖邪影子在顷刻之间便化作了飞灰。
明明是热浪灼烧,却有一股阴冷的气息爬上背脊。
祭司们心里抖了抖,全都噤若寒蝉。
男人平静地看过来,忽然轻笑了声,好似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规矩不能坏,有什么事就站在那里说吧。”
年迈的老者嘴角抽动,半晌才回过神来,捏着鼻子道了声“是”:“天象异动,大陆上恐又有灾厄降下,吾等前来将此事禀报大人,还望大人能探查一二,提前做好打算。”
男人晃了晃手腕,特殊材质的锁链在火焰中毫无变化,他似乎很是好奇,疑惑道:“这世间万事,天下万民,都是压在一个人身上的担子吗?”
九歌微怔,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他不动声色地调整步伐,握紧了手里的刀。
祭司们大为惊诧,不敢置信地看过去,目光里的惊愕如同一把利剑,穿透重重火焰构成的屏障,像是要扎到男人的身上:“身为神明,护佑苍生是应该的,大人,您在说什么?”
男人淡声道:“开个玩笑罢了,你们这么激动干什么?”
祭司们哑然。
男人闭了下眼睛,又恢复了一直以来的平静:“天象异动,是出现了一点小问题,不用担心,我自会解决,覆水间可能会有动作,你们多注意一些。”
“都退下吧。”
众人还想再问:“可是……”
男人无动于衷:“九歌,按规矩处理。”
“是。”
九歌等待已久,只待他一声令下,出鞘的刀便挥过来:“此刀名为【弑神】,执刑之刀。”
执刑祭司九歌有两把刀,一把名为【弑神】,一把名为【诛魔】,前者用于执刑,杀正道修相者,后者主杀戮平厄,诛尽世间妖邪,曾于战场上诛杀覆水间邪魔千千万。
按规矩处理,意思就是不计亲疏,破坏规矩者皆可杀之。
祭司们衡量一二,默默退了出去。
九歌收刀入鞘,凝视着跪坐于浮屠塔内的男人,脸上划过一丝担忧:“大人,你刚刚是不是……”
“无碍。”男人轻叹一声,问道,“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九歌沉默了两秒,将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回答道:“他们去了负雪城,后来又转去了一星天,我本来一直跟随其后,但在一星天里发现了一些事情,事关重大,故而特地回来禀告大人。”
男人扬了扬眉梢:“何事?”
“一星天铸造出了活的机械兽,它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九歌思考了一下,抚摸着刀鞘,“就像是面对凶兽时的感觉。”
命悬一线,亟待破局的危险和刺激。
“它身上有秘密。”
有用的信息太少,他只能得出这一点。
男人若有所思:“我知道了。”
九歌等了一阵子也没等到下文,不解地问道:“大人,可需要我去查查那机械兽身上的古怪?”
“不用,我知道是怎么回事。”男人捻了捻指尖,灼烫的火焰并未在他白皙的指腹上留下痕迹,“方才那些人过来,也是为了此事。”
“那机械兽身上有一块大妖的怨骨,能召唤妖邪,这浮屠塔内的妖邪异动就是它引起的。”
九歌震惊不已:“大妖怨骨?”
“没错,那是从大妖身上生生剥离出来的骨头,在剥离的过程中,大妖必须保持清醒,生灵得上天照拂,即使是妖,也有天命加持,身负天命,被剥骨时怨念深重,便可引动妖邪。”
“看这块怨骨的怨气如此强大,远隔千里却能撼动浮屠塔,应当是得了天命的大妖。”
九歌暗自思忖,心惊不已:“那是不是该将此事告知天狩?”
天狩是祭司之主,是不动天的秘密武器,可千里缩地,凭空造物,天狩终其一生都不得离开不动天,要侍奉于神明左右,因神明而生,终将为神明而死。
天狩世代袭承,每一位天狩都要亲自培养下一代天狩。
男人眸光颤动,眼神沉了沉:“不必,他年纪大了。”
神明寿数无限,不动天的天狩已经传承了百年,这一代天狩年过百岁,却还未培养出自己的接班人。
九歌愣了愣,低下头。
在不动天里有流传了十几年的传闻,据说这一代天狩和神明大人生出了嫌隙,天狩曾培养过接班人,但他的接班人却在十几年前无故而亡,自那以后,天狩再没有培养过接班人,也和神明大人闹翻了。
从大人方才的回答来看,或许两人真的有嫌隙。
九歌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大人,那这大妖怨骨该如何处理?”
男人沉吟许久,闭上了眼睛:“你之前说揽星河和相知槐去了一星天,对吗?”
九歌“嗯”了声,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这么问。
“世事皆有定数,怨骨出世,必定是有怨气要报,人世间恩怨情仇都要有个结果,此事你就袖手旁观吧。”
九歌:“嗯?”
袖手旁观?!
那可是能撼动浮屠塔的怨骨,袖手旁观的话,日后指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
九歌忧心忡忡,浮屠塔上百丈业火焚烧,再出些岔子,又将为这位带着锁链的神明招来何种痛苦?
男人却很平静,叫嚣的妖邪和烧灼的火焰都无法引起他的波动:“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保护好揽星河。”
仅仅是提到揽星河的时候,他的情绪波动都比浮屠塔内的折磨要大。
知道他心意已决,九歌并没有继续勉强,应下之后就离开了。
偌大的禁地里只剩下一个人。
男人眼神微动,脑海中闪过几帧画面,将他拉回了无法忘却的记忆之中。
“大妖有灵,怨骨聚邪,可召妖邪万千。”
“从活妖身上生生剥离出一块妖骨,其痛苦程度可见一斑,越是强大的妖,剥离骨头时越痛苦。”
“剥骨是逆天而行,越是珍贵的妖骨越难得,身负天命的大妖能够号令妖邪,其身上剥离出来的怨骨力量最强。”
“这是一种邪术,但心术不正的人比比皆是,故而邪术屡禁不止。”
“抖什么,你在害怕吗?”
“小珍珠,别掉珍珠了,躲在我身后,一定不会有事的。”
……
“大妖怨骨,只有一个辨别的办法,世间万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记忆中的声音仿佛重新在耳边响起,将人拉回被遗忘的过往。
揽星河只能确定一件事:那是他的声音,那些话都是他说的。
揽星河的手控制不住发抖,力道很重,相知槐觉得自己的手腕都要被捏碎了,他茫然地皱了下眉头:“我不知道。”
“……什么?”
相知槐又重复了一遍:“我不知道,我不记得了,那些事情都是突然想到的。”
和以前一样,突然出现在脑海之中,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经历的事情,就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不记得,不记得……怎么会不记得?”
揽星河咬紧了牙关,在那渺茫的记忆之中,他看不清人脸,但能够确认属于自己的声音,他曾含笑讲述这一切,还曾亲昵地称呼某个人为“小珍珠”,好像对方是他的掌上明珠。
他怀着最后的期待,试探着开口:“小珍珠?”
相知槐茫然地仰着头,不明所以。
揽星河沉默一瞬,松开手,声音发哑:“抱歉,我失态了。”
那些藏在潜意识里的东西擅长将人拉入困惑的深渊,揽星河以为自己能够不在意,但那一句带着调侃意味的承诺实在过于沉重,他甫一想起来,就觉得心疼。
疼得他没办法注意情绪。
揽星河收敛了情绪,他从相知槐身边离开,走到窗的另一边。
他要好好整理一下,继续和相知槐待在一起,他怕那股莫名的心疼更加浓烈。
台下的拍卖已经超过了两万星石,全场震惊。
拍卖师慷慨激昂,几乎能够想象到今晚之后,他的名字将永远和这场旷日难见的拍卖永远联结在一起。
“两万星石!一号买主出价到了两万星石!”
在竞拍价格超过两万后,为了保护买家的权益,竞拍将不再公开,买主们用代号竞拍,只在拍卖大会上透露竞拍价格。
“两万星石,已经到了两万星石!”
“看来今晚来着了,咱们有望见证最高拍卖价的诞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