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召的是楚渊古战场的鬼兵,人情是最难还的债,即使死了变成鬼也得还,过去的这些年里,他为在楚渊牺牲的将士们收尸,无法渡化的鬼都收在招魂幡中,他帮了这些鬼的忙,这些鬼欠他的债。
戚竹枫神色沉重,连忙召回弯刀。
刀可伤人,但伤不了鬼,花折枝顾不上揽星河,立刻飞身而出,来到戚竹枫身旁,柳枝一扫,挥退了冲上来的鬼。
“这样下去不行。”
戚竹枫站在原地,表情难看。
鬼兵的动静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惊动机械城里的人了,花折枝当机立断,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先离开这里。”
两人迅速撤离。
揽星河和无尘第一时间冲到相知槐身边,无尘默念了几句佛经,一掌拍在相知槐的后颈,将他打晕。
“招魂幡!”
揽星河会意,打开棺材,跟捕蝴蝶似的,一下子就把招魂幡扑进了棺材里。
相知槐和招魂幡之间的联系被无尘和揽星河联手切断,召唤出来的鬼兵瞬间消失,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几人迅速进了房间。
相知槐力量耗费太多,需要静养,揽星河将他放到床上,皱着眉头转过身,看向仍然沉在梦境之中的顾半缘。
花折枝离开了,但顾半缘仍然困在他设下的梦中。
书墨缓了半天,掐着指头算了最后一卦,语气急切:“危,顾半缘该不会醒不过来吧?”
“不会。”
一只巨大的木鱼浮现在半空之中。
“我为施主加功德,施主借我玲珑目。”
无尘看向顾半缘,眼底金光大盛,几秒之后,一片郁郁青青的山林映入眼帘。
他看到了顾半缘的梦。
第44章 月坠花折
山林草木茂盛,一眼望去碧色连绵,远处有院墙坐落,隐匿在山雨之中,雾气缭绕,古朴幽静。
他借了顾半缘的眼,目之所视之物,皆为顾半缘所见,原来这里就是顾半缘所沉溺的梦境。
无尘好奇地往前走了走,随着他一步步感知到顾半缘,两人所看到的东西慢慢重合,身旁的景物变换,无尘转瞬便来到了位于高处的山门前。
这是一座道观,即使因为那把梧桐子有所猜测,但真的看到道观高高挂起的匾额时,无尘还是愣了一下。
九霄观。
这里曾是道教至尊的宗门,只可惜慢慢没落,于几个月前传出了宗门被灭门的消息。
无尘回忆了一下,差不多是同时,他在商会中遇到了顾半缘,他以前不是没有见过道士,但顾半缘给人的感觉就不像是正经道士,他当时有所猜测,这莫不是从哪个犄角旮旯的道观里走出来的道士,没成想,顾半缘竟然来自九霄观。
看顾半缘对黄泉中人的态度,几个月前的灭门之事大抵和黄泉脱不了干系。
无尘有些唏嘘,九霄观虽已没落,但关于这里的传闻有很多,单单是那些藏书,就够人垂涎的了。
身怀异宝,必会招来嫉恨。
视角转换,他如一缕青烟飘进了九霄观内。
道观内摆着大香炉,高耸的香正在燃烧,里面很安静,毕竟年岁日久,比起其他兴盛的道观,这里略带一丝寒酸。
一路飘到了道观后院,此时才看到了人,是个扎着双髻的小道童,正端着竹篮子,在捡掉在地上的槐花。
院子里种了一棵槐花树,树干粗大,已经有很多年岁了,如今正在槐树开花的季节,院子里落了一层白茫茫的槐花。
小道童撅着屁股捡了半天,只捡了浅浅一层槐花,连竹篮底都铺不满。
“师父,需要捡多少呀?”
苍老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慢悠悠道:“一篮子。”
小道童苦着脸,继续捡槐花,捡了没一会儿,又喊道:“师父,半篮子行吗?”
“那你可要少吃几个槐花饼了。”
“我,我……”小道童显然不愿意让步,扒了扒地上的土,提议道,“师兄少吃几个不行吗?他太能吃了,能吃好几个我的饭量。”
熟悉的朗笑声响起来,顾半缘走到院子里:“好哇你小子,竟然偷偷克扣师兄的饼,不想吃烤兔子了?”
顾半缘一出现,无尘所看到的一切开始和他完全重合。
顾半缘晃了晃手上的野兔,小道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要吃!师兄我要吃!”
顾半缘敲了敲他的脑袋,又拽了拽他圆溜溜的小发髻:“想吃还不赶紧捡槐花!”
他拎着兔子,大跨步进了屋子:“师父,我回来了。”
白发苍苍的老者身着道袍,俨然就是九霄观这一代的观主,他躺在藤椅上,闻言掀了掀眼皮:“又不是很久没回来,你刚出去不到两刻钟,怎么,为师还得欢迎你一下?”
顾半缘没作声。
借了他眼睛的无尘突然有些难过,对老观主而言,顾半缘只是一会儿没回来,但对顾半缘而言,时间已经过去了好久好久。
在往后的岁月里,顾半缘作为弟子,再也没办法回到他记忆中的道观了,也再也没办法见到他的师父和师弟。
“徒儿可没这么说,师父误会了。”顾半缘在藤椅旁边蹲下,靠在老观主腿上,“徒儿只是突然有些想念师父。”
老观主哼笑一声,敲了敲他的脑袋,就像顾半缘刚刚敲小道童一样:“嘴贫,净耍些小聪明,今日你就是说出花来,兔腿都没你的份儿。”
“那有我的份儿吗,师父?”
一个女道童出现在门口,她比捡槐花的小道童高半个头,眼睛很大,圆溜溜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
老观主眼神慈爱:“哪回少了你的。”
小道童拎着竹篮,蹭蹭蹭地跑过来,焦急道:“师父,那我呢?你可不能偏心师妹,你看她比我年纪小,却已经比我高的!”
无尘有些惊讶,若非小道童说明,他还以为这女道童是师姐。
“你和师妹一起吃一个。”老观主捋了捋胡子,笑眯眯道,“师父我自己吃一个。”
两个小道童对视一眼,不哭也不闹,喜笑颜开:“分一个也行,师兄还没得吃呢。”
两人嘻嘻哈哈,一块去院子里捡槐花了。
老观主瞧了瞧一言不发的大徒弟,扬了扬眉:“不让你吃兔腿,不开心了?”
顾半缘摇摇头:“没有,我就是想师父了,想师弟师妹了。”
“没出息,出去一会儿就想,还怎么走遍云荒大陆,游历修炼?”老观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悠长,“半缘啊,咱们九霄观的未来就托付给你了,你可别让师父失望啊。”
顾半缘的语气变了变:“说什么托付,师父会长命百岁。”
“对对对,为师会长命百岁。”老观主哈哈大笑,过了一会儿,悄咪咪跟他说,“等下师父把兔腿偷偷给你,别告诉你师弟师妹。”
眼前突然一片漆黑,无尘微愣,还以为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定睛一看,才发现是顾半缘扑到了老观主腿上。
“师父,师父!”
“在呢在呢,师父在呢。”老观主温声笑笑,顺了顺他的头发。
山中岁月静好,很快就从午后走到了傍晚。
小道童捡满了一篮子的槐花,顾半缘带着他们打水洗槐花,老观主则撩起道袍,生火烤兔子。
老观主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经常做这种事。
顾半缘烤的鸡很好吃,八成是得了老观主的真传。
无尘忍不住感慨,顾半缘能长成这种性格,离不开老观主的熏陶,老的不正经,小的自然差不离。
烤上兔子之后,老观主又指挥三个徒弟将洗净的槐花沥干水分:“你们想吃甜的槐花饼,还是咸的槐花饼?”
小道童立马道:“甜的!要比蜜糖还甜!”
女道童噘了噘嘴:“才不要甜的,你整天吃那么多甜的,也不怕坏牙,师父,我要吃咸的!”
她已经到了爱美的年纪,吃糖坏牙,牙坏了就不好看了。
“甜的咸的都有了,那就做两种吧。”说着,老观主就要去拌槐花。
顾半缘捏着嗓子撒娇:“师父,你还没问我想吃什么口味的槐花饼儿~”
最后的儿化音快飘到天上去了。
老观主啧了声:“甜的咸的都有了,你还想吃个酸的苦的辣的不成?”
顾半缘嬉皮笑脸道:“师父,徒儿要吃五香的!”
老观主:“……”
最后老观主还是做了三种口味的槐花饼,虽然折腾着要五香口味的顾半缘因此挨了一顿“毒打”。
烤兔子和槐花饼都是老观主做的,他做槐花饼的时候,顾半缘寸步不离地跟着,被甩了几拂尘也不走。
“怎么突然变得粘人了?”老观主纳闷道。
顾半缘只当没听见,指了指拌了面粉的槐花:“师父,面粉好多,用不用加点水?”
老观主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为师做饭,有你指指点点的份儿?”
师弟师妹嘿嘿直乐。
顾半缘瞪了他们一眼,小声道:“不好吃的话,我是不会帮师父解决的。”
老观主耳朵一动,轻嗤一声:“要是不好吃,为师就全塞进你嘴里。”
三份槐花,一份拌上蜜糖,一份拌上腊肉丝,一份拌上五香花生碎,做成薄薄的小饼后,在一口大锅里,同时开始烙。
小道童撇了撇嘴,苦恼道:“师父怎么不先把蜜糖的烙完,再去烙其他的?”
这小小的一个饼哪里够他吃,吃完得等好一会儿才能吃下一个饼,好烦。
“先烙咸的才对!”女道童反驳道。
老观主头也不抬,时不时给槐花饼翻个面:“一起烙,你们就可以同时吃到了。”
不患寡而患不均,无论是大徒弟还是小徒弟,都得一碗水端平。
香喷喷的槐花饼出锅,顾半缘和师弟师妹蹲在锅边,每人都拿着自己要的口味的槐花饼,边吃边吃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