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香织没头抬头,眸子一直专注着眼前古琴,淡淡回答道:“品评自有大家在,吴三少爷吟诵便是。”
吴飞得了织田香织的话,特意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就要把心中已经打好腹稿的咏菊诗念出来。
“菊..。”
宋缺看准时机,在吴飞的嘴中吐出一个“菊”字的时候,抢先吟诵道:“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时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琴声戛然而止,织田香织轻轻抬头,目光朝宋缺望来,俏丽的脸上带起欣赏之色。
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一时鸦雀无声。
宋缺吟诵的这首诗全篇并无一个菊字,但大家都知道是在写菊花,且借菊之名,道出心中不凡的抱负,比之刚才众人的诗,绝对高上了几个档次。
宋家公子武技不行,诗词更次,何时又有如此诗才?这非常不符合常理。
“好!”坐在吴飞之旁的一富家子弟脱口赞道,但发现吴天恶狠狠朝自己望来,立刻背脊发凉,手足无措半响,才接着道,“好,好个屁,狗屁不通,呸。”
说着这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狠狠灌了一口菊花酒,像是在以酒壮胆。
吴飞愣在原处,他很想继续把剩下的诗吟诵出来,可有宋缺珠玉再前,他腹中之诗,实在没脸往下念了。
不吐不快,却偏偏又得忍住。
这种感觉很像便秘,现在吴飞的脸,也和便秘时那样难看,他目露凶光,狠瞪着宋缺。
“我憋死你。”宋缺心中笑道,“就算你把眼珠子瞪出来,还是得憋住。”
“宋缺!”吴飞的口型终于换了,“你找死?”
宋缺淡然一笑,轻松地道:“我不是找死,而是作诗。”
吴飞的双眼喷出火来,全身气得发抖,这时他身边的吴天暗中拉了一下他的衣角,示意他冷静。
织田香织修为已是武者七段,且在风雷城很有人缘,就连城主严万里也和她颇有交情,在这里动武,实属不智。
正僵持时,织田香织柔和的声音在楼榭中流动起来:“吴三少爷可以继续把诗念下去,诸位之中谁是今日诗魁,自然有大家品评。当然,品诗之时,带上各人感情就太俗气了。”
吴飞这时已冷静下来,勉强一笑,道:“香织小姐说的是,可惜我的诗才却不能和宋缺比,只能甘拜下风。但是,他诗中有‘冲天香阵透长安’之句,长安或许是一个地名,在座的众位,又有谁听到过此地呢?”
“闻所未闻。”在座中有人道,“我也算饱览群书,对大陆地志很有研究,但从来没听过哪里有个长安城,想必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城。宋缺你连风雷城都没出去过,又如何知道?”
'“他一定是从什么书看到了此诗,今日只是抄了过来,欺骗我等,实在卑鄙。”
宋缺一惊,刚才他随口念来,确实没注意诗中的长安二字,被吴飞等人抓住了把柄。
吴飞见宋缺呆住,露出得色,“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宋缺因该写不出这么好的诗。”
“笨死了。”金书在体内骂宋缺,“你不会改一下地名?抄都不会,这下好了,不知该如何收场?”
吴飞带着笑意,等着看宋缺的笑话,好在宋缺不是真的笨,在顿了片刻后,脑中已经有了因对之词。
“长安,只是我的一个愿望而已,俗语说长治久安,我取其中长安两字代替风雷城,就是希望风雷城可以长治久安,这又有何不可?”
此话非但很好解释了长安一词,而且还让这首诗更加增添了一分意境,比之刚才,内涵更为深刻。
众人默然不语,吴飞吴天兄弟的脸色,顿时又难看了下来。
刘云超倒是一脸兴高采烈,他已和宋缺绑在了一起,自然乐于看吴飞两人出丑。
不觉已到黄昏,夕阳血红,映衬着盛开的菊花,微风徐徐吹来,有暗香盈袖。
织田香织难得的露出一个微笑,柔声道:“看来今日和我共享晚宴之人,非宋少爷莫属了。天色不早,众位少爷若有事在身,可自行离去,如果有闲留下,我也会吩咐下人摆好晚宴,款待大家。”
她身后的女童嘻嘻一笑,补充道:“要走的公子可别忘记了把钱留下,就可任何选一株菊花带着了。哎呀,差点忘了,那绿色妖姬,却是不卖的。”
吴飞脸色阴沉,一声不吭,他实在不愿意就这么输给宋缺,更兼织田香织在言语中流露出对宋缺的欣赏,让他心中升起莫名醋意。
“在下确实还有事,等选好了菊花后,就告辞了。”吴天以眼示意吴飞,又道,“今日还多谢小姐款待,我们兄弟告辞了。”
吴飞恨恨瞪了宋缺一眼,才跟在吴天之后,闷声离开。
接着,除宋缺之外的人纷纷出言告退,刘云超也摇着头,摸出了一张银票,欲到菊花园中选一株好花,再行离去。
宋缺拦住他,轻描淡写说道:“刘兄你可留下,我相信小姐的晚宴多你一人并无不可。”
织田香织黛眉一蹙,显然略有不快。
刘云超哪里会放过这个机会,抢先道:“哈哈,求之不得,求之不得。”
说着,他从新坐回之前的石凳,拿起了一块菊花糕塞到了嘴里咀嚼起来,发出了重重的咂巴声。
织田香织勉强一笑,道:“刘公子留下却也无妨,只不过山庄食物清淡,怕公子吃惯了珍肴,不能适应。”
“不碍事,不碍事。”刘云超像是一点也没有看出主人有逐客的意思,“只要可以和小姐同席,我就是什么都不吃也愿意。”
“如此,两位随我去偏厅稍等,晚膳立刻就能备好。”织田香织无奈,说完后抱起桌上的瑶琴,起身离去。
很快,晚膳时间就到了。
偏厅之内的家具颇为简单,但却不失典雅,靠左边的墙壁上,挂着一把红色刀鞘的倭刀,这算是房中唯一的装饰了。
灯盏罩上了红色的丝绸灯罩,整个厅子流动着温暖的红色,几只扑火飞蛾隔着罩子,不停扇动翅膀,想往里面钻去。
织田香织依旧是席地跪坐,宋缺和刘云超也只能入乡随俗,跪坐在主人的两侧。
刘云超身体肥硕,不到半刻就跪得浑身难受,他心中开始后悔,刚才为什么就死皮赖脸的要留下来受此活罪。
不久,门轻轻拉开,两个侍女进来,其中一个的手中托盘里,金黄色的螃蟹分三碟而装。香味飘散,引人食指大动。
螃蟹之旁,是三尊白玉酒瓶,三个白玉酒杯。
另一个侍女的盘中,却是三幅银制食具,锤、刀、钳、剪齐全,一看就知道主人是极其讲究之人。
宋缺望着侍女放在身前小桌上的金色大蟹,虽是被勾起食欲,但又看看旁边的一副食具,就有了种不知从何处下手的感觉。
对面的刘云超,也是对着这副食具一筹莫展,又是锤子又是钳子,吃几只螃蟹,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
宋缺暗中观察织田香织,看她如何使用这些食具,倒时候依样画葫芦,就不会出丑。
这时,织田香织微笑说道:“九月菊黄蟹美,正是食蟹佳时也。蟹之美味,江湖河海皆产之,但一般来说海蟹不如河蟹,河蟹不如江蟹,而蟹中极品,非湖蟹莫属。今日招待两位公子的,正是捕于城外烟雨湖的上佳极品。”
说着,她拿起银制小剪,玉手轻动,先将螃蟹螯脚全部剪了下来。做完这些,她白如美玉的双手执起红似火的蟹螯,在粉红的灯火下缓缓送入樱口之中。
明明是一个最简单的动作,但宋缺看在眼里,却是极具美感,果真是饮食男女,人之大欲。
体内金书也是色心大涨,金芒闪闪,写出了一个大大的‘推’字。
推自然是要推的,但现在还是先对付眼前的螃蟹再说。宋缺两人见已经有了榜样,也拿起食具,学着织田香织的步骤,如法炮制。
这时,织田香织用白色丝巾轻轻拭去纤手上的油渍,端起一杯酒,柔声道:“今夜承蒙两位公子赏脸,香织万分感谢,先敬两位一杯。”
说完,她将白瓷酒杯送于红唇边,稍稍仰头,一干而尽。
宋缺和刘云超也向她微一颔首,饮尽了杯中玉液。
放下酒杯,宋缺心说何不抛去繁琐的吃蟹工序,来个尽兴?想完,他道:“食蟹和做任何事情一样,最重要的是畅快,用这些繁琐的食具,又如何尽兴?”
说时,他拿起一只螃蟹,打开蟹壳,取出蟹黄点了点旁边的佐料,大口吃了起来。
“对,畅快才是第一。”刘云超如遇大赦般站立起来,跟着道,“与其这样跪着,还不如站起来才舒坦。”
接着他又做了几个踢腿扭腰的动作,缓解一下腿部的酸麻。
宋缺暗笑,这胖子也太沉不住气了,但他沉不住气,刚好可以衬托出宋缺的沉稳。
织田香织出奇的没有生出反感之意,微笑依旧,“未曾想宋公子诗才绝佳,人也是性情中人,小女子倒是想请公子再作一首,以应今夜良辰美景。”
宋缺顿呼糟糕,他能忽悠人的诗在白天已经用了,此刻肚中无才,必定是不鸣则已,一鸣就出大丑。
刘云超也在一旁起哄:“对,再作一首,以纪念我们两男一女同处一室,共享美好夜晚。”
织田香织蹙眉的同时,宋缺在心中大骂刘云超乱中添乱,“两男一女,果然是个淫荡的胖子。”
“怎么办?”宋缺慌忙求助金书。
金书淡定无比:“你看着办。”
宋缺暗叹一声,金书在关键时刻,好像一直不能有什么建设性的提议,看来这东瀛女子,还得自己来哄。
东瀛女子!脑海中灵光一闪,宋缺顿时有了主意。
想着,他露出非常有诚意的笑容,道:“其实诗词曲赋之外,我涉猎的地方还有很多,尤其是各族的语言,香织小姐故乡的语言,我也是略有研究。”
“哦?”织田香织粉脸微变,“小女子故乡东瀛,孤悬海外一荒蛮岛屿,宋缺少爷又怎么会识得我们的语言?”
宋缺暗道岛国的老师之敬业,天朝哪个年轻人不会几句在某些特殊运动时,所用的特殊岛国语?
但愿此东瀛,和穿越之前的岛国,语言上没什么大变动,不过一想乾元大陆上的语言和穿越之前的汉语一样,宋缺心中的把握就更大了。
刘云超颇为好奇,“宋缺你莫不是吹牛?在乾元大陆上的东瀛人都是以我们的话交流,你又去哪里学什么东瀛话?”
宋缺一本正经道:“我学的东瀛话不能说,说了怕香织小姐会赶我们走,我还没吃饱呢。”
织田香织被宋缺惹起了兴趣,淡淡道:“宋少爷说便是,待客之礼,小女子还是懂的。”
宋缺故意叹气,回答道:“好吧,小姐如此说,我只有听命了。其实我要说的这个词,如果由小姐嘴里说出来,或许会更具诱惑力。”
他特意在此处顿了一下,想观察一下佳人的反应。
织田香织和刘云超都望着宋缺,希望他能接着说下去。
见织田香织完全被吸引过来,宋缺露出微笑,嘴中吐出几个字:“雅蠛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