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祖父的死,祖母便感到无限的惋惜,好像对石将军的神通广大,就是由于过去未曾及早地求拜它保佑,而若有所失似的。
我父亲虽然不相信神灵,但却相信命运。他没有上过学,目不识丁。他身材高大,两只手长得像大树枝那样粗壮。
父亲沉默寡言,待人老实忠厚,他十分孝敬我祖母,说我祖母坚守贞洁,再苦也不带着孩子去改嫁,是贤德的良母!
在家里,每当我祖母讲起石将军的灵验时,很少说话的父亲才插嘴说:“阿妈!一个人的生老病死是由命运来决定的,不到人们去逞强作对!这一点,我看石将军也奈何不得!”
平时,父亲很少讲起他在海上同老板苏利打鱼的事。往往在这样的时候,他才卷起一支纸烟,点着火吸了卷烟的大半截以后,才慢慢地讲了起来。
我父亲说:“我曾经同好几家的渔老板打过鱼,他们的船都撞上暗礁给风浪打沉了!但是苏利这家的渔船,走的同是那一条水路,也遇过好几次大风浪,可渔船就是没有被打翻撞沉。可见富贵发财是一个人天生下来就注定的。这就是命运,命运哪!”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像是在赞叹渔老板苏利的运气好,叹息自己一生不走运,生活过得太苦,活得太累!
说起苏利这个渔老板,原先也是自己到海上去打鱼的。听说他运气好,很快便发了财。接着雇请了许多像我父亲那样的一大群打鱼人,开着船队去出海,在海上为他撒网打鱼。
渔老板苏利长得肥肥肿肿的,犹如一个盛满了沥青的大油桶。他胸前凸起的两堆横肉中间,长出茸黑的一撮毛,看上去活像大公猪的腹部。加上肥头耷耳,说话时眯起线缝一样密的扁细眼,他那时闭时开的大嘴唇里,上下两排镶金的门牙闪闪发光,使人感到刺眼。
“你们都在背地里说我口大眼细!是啊,这是我的福气!告诉你们,我的眼睛长得细,是让我更好地偷看女人;我的口长的大,是让我更好地饱食四方,哈哈……”苏利对着为他打鱼的一群渔民,一次又一次地这样夸耀着自己。
苏利55岁了,娶了三个老婆。大老婆是个出了名的“闹通街”,人人都怕她。
“闹通街”生得怪丑样的,就像中国小说里的“豆腐西施”,眉粗嘴尖口唇薄,她那生满雀斑的长脸上,抹了一层厚厚的鹅卵粉,活像一口外壳里,涂满了白灰水的黄色古钟。
“闹通街”已经53岁了!她为苏利生了两个孩子,都是男的。大儿子生下来两只脚便瘸了,说是软骨病,今年20岁了。小儿子刚满17岁,听说在4岁那年,中了邪风而全身瘫痪!这两个活宝贝儿子,整天遥遥相对地,坐在大厅两旁的软弹弓椅子上,由佣人时刻不停地服侍着。从早到晚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肚子吃饱了,水喝够了,便在那里拉屎拉尿!这两个活宝贝兄弟,彼此这样相对着,在各自的椅子上打转转,不会行也不会走,只是动不动就张开口,大声吵吵嚷嚷的,成了一对活生生的废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