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也只有这时,我心里才更为深切地感觉到,像我父亲这样的穷苦人,并不只是他一个,还有那些同他一起,为渔老板苏利出海打鱼的一大群人,他们现在同样都是十分贫困的,他们身上的血汗都快要流尽了,被生活逼迫得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了。
“穷人的生命就像蚂蚁那样贱,死一个算一个,死两个当一双,死了也没有人知道,就算知道了,又有谁可怜呢?”祖母经常对我说的这些话,又在我的耳边回响了起来。
因此,我很自然地想起祖父的一生,更想到沙龙一家和可怜的欧阳老先生的遭遇。是啊!他们就是这样静悄悄地来到,这陌生的不公平的星球上,经历了多少痛苦的折磨,受尽了人世间多少的奇耻大辱,最后一个个带着那说不尽的冤,诉不完的恨,默默无闻地离开了这可怕的世界!
我虽然对造成这些悲剧的根由,到底是什么还不完全明白,但我心里却懂得了这样的事理:渔老版苏利、椰林寨主何森,还有那黄敬,以及我祖母说的家乡里的财主徐巴活这些人,他们的财富都是,通过不合理的价值分配,一点一滴地堆积起来的。
然而,我还是带着失学的痛苦,以及对人间愤愤不平的心情走向了社会,开始了我的生活。在父亲同乡的帮忙下,我被介绍到椰林寨主何森的椰寨里,做工去了。
这一年,兰姑的丈夫,不幸染上了天花病死了,她和儿子吴少雄准备离开岛上,去新加坡谋生,临行前到家里来告别。
我祖母流着眼泪悲伤地说:“我把你抚养大,从唐山带出来,本应可以在一起的,可是你却离我而远去。现在你去新加坡离我更加遥远了,这是命里注定的!如今我们母女俩生离死别,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
兰姑感动地哭着对我祖母说:“娘,我对不起您!以后我会想办法回来看您的,您要多多保重啊!”
吴少雄走过来拉着我的手,对我说:“学文,你有机会去新加坡,记得来找我。”
兰姑和吴少雄走后,我沉思默想起来,心想:父亲和兰姑纵然有多少恩恩怨怨,这责任全是封建包办婚姻给害的。不管怎么说,他们始终都是我们家里的亲人,何况我们与吴少雄还有血缘关系哩!
兰姑离开岛上不久,我祖母心里却老惦挂着住在d埠河岸上的二叔、二婶,要我父亲送他到那里去。没办法,父亲只好顺着她老人家的意,把祖母送到d埠河岸上二叔、二婶的家里住了下来。
在何森的椰寨里,同我一样年龄的贫穷孩子,有10来个人。过去,我在欧阳老先生哪里读书的“小冤家”,彭德光也在里面,如今他又和我在一起做工了!我们每天的工作,是把去了皮的椰子,用利刀劈开两半。我们从早上一直干到黄昏,口渴了边喝几口椰子水;肚子饿了便挖一块硬实实椰子肉咬着吃。从年头到年尾,我们这班少年椰工,谁也未领过一分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