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男子双指夹住长剑,另一只手抄起酒坛,继续大口灌酒。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偌大饭馆鸦雀无声,掉针可闻。
张景炎的同伴见势不妙,忽然齐喝一声,金光、白光、红光……炫目冲射,七八道气剑一起朝青年男子刺去。
青年男子喝酒依旧,右手微转,张景炎的剑尖崩断。男子随手一拍,那七八道气剑如撞墙上,纷纷倒卷反扑。那七八人大惊,拍掌凌空倒退。
张景炎脸上变色,真气鼓荡,一头黑色气龙咆哮横空,朝青年男子当头咬下。青年男子化掌如剑,手上突然亮起一道淡淡的弧形光芒,一闪而逝。
黑龙悲吼一声,身体蓦地化作两瓣,袅袅消散。
青年男子身体一晃,似乎闪身出去,又似乎从没动过,酒水咕嘟咕嘟灌入口中。
张景炎面如金纸,踉跄倒退几步,忽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胸口。
他胸口多了一道弧线形的伤口,鲜血汩汩喷涌。张景炎嘴角露出一丝苦笑,身体晃了一下,蓦地双腿跪倒,低声道:“这就是缺月剑麽?”像是无奈,又像是欣慰,身体扑通一声趴到在地上,就此死去。
事情发生在转瞬间,饭馆内大乱,有人尖叫道:“杀人啦!杀人啦!”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跑出饭店。
萧镜之心中震骇,没想到这青年男子出手如此狠辣霸道。见他浑若无事地仰头喝酒,心底惊惧之余,却又大感心折。
张景炎同伴中的虬髯大汉见张景炎惨遭毒手,面露悲愤之色,高声道:“圣门兄弟,和衷共济。姓楚的魔头法力再强,又怎能敌得过我圣门英豪的齐心协力?”
他的话说得慷慨激昂,可惜周围的人要么面带漠然,要么冷笑旁观,要么鄙夷不屑,要么沉默不语,总之没有一个人响应。
连萧镜之都有些看不过眼,心中暗怒:“什么狗屁圣门,文南极说得不错,可不是一盘散沙麽?大伙一块上啊,也热闹些。”
青年男子已将一坛酒喝尽,对那虬髯大汉道:“好汉子,怎么称呼?”
虬髯大汉昂然道:“我乃广南钟明亮是也。”
青年男子点点头,道:“饶你不死,去告诉文南极,卜算子这就去取他狗头,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钟明亮大声道:“楚天遥,你戕害义士,罪行滔天。你不找陛下,陛下自然也要找你算账。我技不如人,枉死无益,你今日放了我,我却不会承你的情。他日相见,必当设法为张公报仇雪恨。”
楚天遥微微一笑,道:“报仇雪恨,原是理所当然。你去吧!”
钟明亮脸色阴沉,跃上二楼,从怀中掏出一个宝袋,把张景炎的尸体装上。他冷冷看了萧镜之一眼,忽的瞋目道:“足下就是萧客玄之子萧镜之?”
萧镜之见他模样凶恶,心中微寒,又听他说破自己的身世,暗中叫苦,不消说,自己已成了南帝一系的公敌了。
萧镜之知道再伪装也是无用,索性故作豪气,笑道:“不错,这位好汉有何指教?”
钟明亮咬牙道:“小子,看好你的脑袋,姓钟的早晚要拿它祭奠三杰。”
萧镜之想要讥诮两句,又有些胆怯,就当没听见,端起酒碗继续喝酒。钟明亮脸色难看,带着一干人大步离开了饭馆。
饭馆里的一部分魔门人士随后也出了饭馆,其中大部分却知道好戏还没算完,不但没走,反而都坐了下来,有意无意地看向萧镜之这边。
楚天遥瞟了一眼萧镜之,道:“你就是萧镜之?”
萧镜之听他口气轻蔑,心底有些不舒服,道:“不错,正是小可。”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楚天遥嘴角带笑,道:“你小子很有意思,要杀了你,楚某还真有点舍不得。”
萧镜之正自喝酒,闻言差点被呛住,一口酒喷了出来,望着楚天遥。只见他双目中寒光闪烁,嘴角似笑非笑,并非开玩笑。
萧镜之脸色苍白,道:“你要杀我?为什么?”
楚天遥道:“你累得妙慧名声受污,罪不可赦。虽然错不在你,但怪只怪你不该和她一同被警幻所掳。老子要杀了你,向天下人证实妙慧的清白。”
萧镜之苦笑道:“楚天遥,我看你是蠢到家了。qiushu.cc [天火大道小说]浊者自浊,清者自清。你留着我的性命,事情不久就会尘埃落定;你杀了我,却是欲盖弥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让妙慧仙子陷入百口莫辩的境地。”
楚天遥一怔,不知是因为他敢直呼自己“楚天遥”,还是因为他的话,哈哈大笑道:“依着你的意思,我不该杀你,反而该保全你的性命?”
萧镜之点点头,道:“正是。妙慧仙子慈悲善良,于我有救命之恩。她救我,你却杀我,可不是违逆了她的意思麽?”
楚天遥低声反复道:“慈悲善良?慈悲善良?”嘿了一声,轻轻叹了口气,自语道:“她果然跟她娘亲一模一样。”
语气低柔,不知是欣喜还是伤感。萧镜之正思脱身之策,没听清楚。
当是时,饭馆外哗然声响起,十几个官府差役如狼似虎地闯了进来,气势汹汹,手里拿着朴刀铁索。
领头的一个大胡子喝道:“是谁光天化日下行凶杀人?”
楚天遥眼皮一翻,道:“小子,我不杀你,可也不会听你糊弄护着你。你好自为之吧!”
萧镜之只觉得眼前一花,楚天遥和自己没喝完的半坛酒已经消失不见。
萧镜之环顾四周,其他人心怀不善、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浑身发毛,想也不想,便对着大胡子差役叫道:“是我杀的人,快来抓我。”
大胡子大喝道:“好贼子,还敢猖狂!”
大胡子一挥手,带着十几个差役就朝楼梯上跑去,眼看到了二楼,忽然眼前一花,一条长腿横在面前。大胡子一愣,看清是一个麻脸汉子伸腿搭在扶栏上,挡住了去路。
大胡子大怒,道:“你敢阻挠官府办案?活得不耐烦了麽?”
麻脸汉子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出手如电,扼住了大胡子的粗脖子。只听咔嚓一声,大胡子喉骨碎裂。麻脸汉子抓起他的尸体,蓦地朝那十几个差役掷去。
“砰砰”几声,三个差役被大胡子粗壮的尸体砸到,朝楼梯下仰倒,后边的人猝不及防,被那三人的身体挤倒,乱作一团。
那十几个差役横行霸道惯了,看到头领被杀,惊骇之余,大呼小叫道:“反了,反了,你敢谋害官家的人!”
话还没说完,周围突然窜上来六七个人,手持利刃,乱刀齐下,只听惨嚎声连连,十几个差役被那些人砍瓜切菜般尽皆杀死。
萧镜之看得呆了,见麻脸汉子朝自己走来,萧镜之脸色苍白,瞥见身前还有半碗酒,连忙一饮而尽。
麻脸汉子冷笑一声,正要出手,一道娇俏的身影翩然挡在自己面前。
麻脸汉子眉头一皱,冷声道:“四位也要插一杠子吗?”
那人柳腰花态,肤如凝脂,皓齿明眸,正是四女中头插玉饰的那个。她嫣然笑道:“我们姊妹四个,自加入圣门寸功未立,眼下机会难得,还望厉前辈成全。”声音柔媚悦耳。
麻脸汉子冷哼道:“万仙大会在即,想立功机会多的是,不急这一时。”移形换步,就朝萧镜之抓去。
一道黑光闪耀,麻脸汉子面色一变,侧身避开,正想伸手去抓那道黑光,忽然想起什么般,硬生生缩回手来,倒退几步。
麻脸汉子喝道:“尔玛格依,你真要跟我东海结梁子?”
那少女咯咯一笑,道:“厉森,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怪得了谁?少拿‘东海’两个字压人,我不信东海为了你这么小喽啰,会跟我们姐妹为难。”白嫩小手中握着一根修长精致的黑木杖,十指指甲黑亮泛光。
当空一道白影闪过,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叫道:“厉兄,这四个妖女非我族类,行事诡异,何必跟她们多说?”
一大团火焰如流星横空,破空撞来。
其余三女飞跃避开,火焰扑在围栏、木地板上,带起熊熊火光。萧镜之坐在角落里,见这群人因为自己打起来,哭笑不得。反正自己跑不了,多吃一点是一点,抓起整只烧鹅大吃。
头插白花的少女冷声道:“邱元,‘非我族类’是什么意思,你忘了‘海上之誓’了麽?”彩袖一振,袖中射出数道绿芒,嗤嗤破空。
空中那人鸠形鹄面,长相丑陋,他避也不避,大嘴张开,猛地一吐,一道炙热无比的火柱从他嘴里喷出。绿芒遇火,立即烧得无影无踪。
白花少女冷哼一声,侧身飘然避开火柱。
一道五彩斑斓的长鞭破空飞甩,朝那邱元抽去。头缠彩巾的少女娇斥一声,彩鞭带风,奇幻诡谲,身姿好看如蝴蝶,欺身逼到丑陋大汉的身边,迫得他不得不退开。
一时间,魔门众人自相攻击,所争夺者,无非萧镜之。
那头戴绣帕的少女走到萧镜之面前,见他如若无事大口吃肉,心底微有佩服,道:“你真够大胆的。”声音柔和而又清冽。
萧镜之放下烧鹅,道:“多谢你给的银子。”
那少女微微一笑,忽然身如鬼魅,倏然逼近,扣住萧镜之的肩胛骨。萧镜之安坐不动,由她拿住。少女面露诧异,没想到如此简单。
萧镜之闻到她身上熏香袭人,心中一跳,低声道:“白芷、艾叶、薄荷……”
少女一怔,瞧见有不少人朝这边冲来,不及多想,点住他的穴道,从怀中掏出一个彩色宝袋,把他整个人塞到里面。
她冲三个姐妹叫道:“人抓到了,快走。”
忽然一股真气凭空从旁袭来,少女大惊,挥手抵挡,那道真气扭曲盘旋,朝外一吸,宝袋脱手飞出。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森然道:“哪有小姑娘拐小后生的道理?这小子还是交给我吧!”
声音的主人是一个鹤发鸡皮的老妪,白发蓬松稀疏,黄牙零星几颗,枯树皮一般的五官挤在一块,让人看了第一眼绝不想再看第二眼。少女失声道:“无盐天姥。”
老妪冷笑一声,夺得宝袋,停也不停,就朝楼外边跳去,破空御风,十分迅速。
饭馆中惊呼不绝,喝骂连连。
“萧家小子被老妖婆抢跑了。”“快追!”“不能便宜了老妖婆!”
长啸呼喝声此起彼伏。哗啦一声巨响,饭馆楼顶被撞破,有数十人冲天飞起,御风急追。饭馆内外大乱,路上行人失声大叫。萧镜之的癞皮毛驴“啊吁”一声,挣破缰绳满街乱跑。
四个美少女并肩掠空,绣帕少女俏脸通红,又羞又怒,不知道这恶名昭彰的老妖妇是从哪里钻出来的。自己一时大意,竟被她偷袭得手。
几十人在凤翔府上方踏空飞行,不时跃上房檐屋顶借力再飞,引来无数人观望,不时有呐喊喝彩声传来。早惊动了当地官府,一群士兵弯弓搭箭,朝天上射了一阵,不过射中其中两三个人。
萧镜之在宝袋中蜷缩成一团,颠来倒去,呼吸不畅,恶心难受。他脸色苍白,意识渐渐有些模糊。
碧空如洗,春光明媚,田地荒野一片片地倒退。
无盐天姥猫着腰,步伐细碎,样子猥琐鬼祟,但去势却是极快,落在地上,速度并不稍减。身后追赶的人已经落下了一大半,只有那厉森、邱元和四女等十几个人还紧追不舍。
无盐天姥被如骨附蛆般追逐了半个时辰,心中不耐,忽然转身喝道:“不就是一个萧小子麽?给你就是。”把彩色宝袋遥遥抛了过来。
相追的人都是一愣,邱元大喜,道:“老虔婆,算你识时务。”抢身伸手抓过宝袋。
绣帕少女怒道:“那是我的袋子。”
玉饰少女伸手拽了她一下,面露冷笑,绣帕少女一怔,还没明白过来,邱元惨呼一声,叫道:“老妖婆,你暗箭伤人。”一张丑脸扭曲起来,右手上密密爬满黑糊糊的小蜘蛛。小蜘蛛呈紫黑色,显然有剧毒,爬得极快,沿着肩膀向上蔓延。
邱元大骇,当机立断,左手蓦地抓住右肩,咔嚓一声把整条胳膊卸了下来,远远扔掉。鲜血喷涌,他咬紧牙关,连点自己几处穴道,血势才刹住。
厉森等人见这蜘蛛如此霸道,脸上无不变色,一时不敢再上逼。绣帕少女恍然,这才明白这不过是无盐天姥的偷梁换柱之计。
彩巾少女“啪”的一振彩鞭,笑道:“老妖精,关公门前耍大刀,你的毒蜘蛛能唬住别人,可吓不倒我们姊妹四个。”
无盐天姥阴恻恻道:“小贱人,你不服气地话大可过来赐教。”
彩巾少女柳眉一挑,正要攻上,手腕被白花少女拉住,见她悄悄对自己眨了下眼。彩巾少女心中一动,已然明白。
四女心有灵犀,相视一眼,玉饰少女微笑道:“算了,大家也算圣门同道,何必互相为难。无盐天姥,多有得罪,对不住了。”
无盐天姥眯眼看着她,冷冷一笑,并不回答。
四女不再纠缠,当真转身飞掠离开。无盐天姥恶狠狠地瞪了厉森等人一眼,回身飞纵。厉森想要追赶,再看看周围的人,大多面带犹豫,再一想,就算夺得萧镜之,难保这些人中不会有人暗算自己。反复考虑,厉森只得恨恨作罢。
萧镜之在宝袋的狭窄空间内来回翻滚,憋闷欲死,只觉得耳鸣目眩,头痛欲裂,恨不得就此死去,意识也一会儿清楚一会儿模糊。
正在生不如死的当口,忽然身体剧震,眼前一亮,自己从宝袋中被倒了出来,身体“噗通”一声落在柔软的草地上。
萧镜之剧烈咳嗽,面色涨红,他大口地喘了几口气,蓦地坐过来,怒道:“贱丫头,宝袋是装人的麽……”
话没说话,右脸上“啪”地挨了一耳刮子,已被抽翻在地。力气之大,让萧镜之几乎觉得自己的脖子也被打断了。腮帮高鼓,耳中嗡嗡作响。
萧镜之“哇”地吐了一口鲜血,血中多了颗银白槽牙。
萧镜之连人影也没看清,就挨了这么势大力沉的一下,惊怒交迸,狠劲发作,转头大骂道:“贱人,你……”
左脸上“啪”地一声响,萧镜之眼前金星乱冒,软绵绵地歪倒在地上,脑中昏沉。隐约看到一双小巧的黑色布鞋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一只鞋在在自己麻木肿疼的脸上蹬了一下。萧镜严眼前一黑,就此昏死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镜之慢慢醒来。他躺在地上,缓缓睁开双眼,看见的是昏暗的天空,天上白云片片,轻轻飘动。春日的晚风吹拂在他脸上,让他想要沉醉其中,不愿意起来。他侧过头,看到不远处是一片静谧澄澈的湖面,自己正躺在小湖边的草地上,小湖四周绿草如茵,林木茂盛。
一个嘶哑粗涩的声音道:“你醒啦?”声音像两块锈铁摩擦,嘲哳难听。
萧镜之怔了怔,扶着地面,缓缓坐了起来,看到小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身体佝偻成一团的黑衣人,背对着自己,头发蓬松雪白。
萧镜之低声道:“嗯,醒了。”环顾四周。
那人道:“你在找什么?”
萧镜之皱眉,摸了摸自己犹自发痛的脸颊,道:“那四个丫头呢?”
那人嘿嘿冷笑,声音听了让人发毛,那人道:“你命在旦夕,竟然还想着那四个贱人?”
萧镜之叹息道:“我性命一直就在旦夕之间,想想姑娘也没什么不对吧?”
那人沉默不言,过了半晌,忽然道:“你先洗个澡吧!”声音中带着命令语气。
就算那人不说,萧镜之也正有此意,他身上脏臭了几天了,既然伪装的必要没有了,便想干净一些。他宽衣解带,一摸怀中,两个宝袋已然不见,忍不住苦笑一下。
萧镜之脱得一丝不挂,踏水走了几步,一个猛子扎入小湖中。湖水清澈沁凉,极是舒服,萧镜之钻出水面,搓洗身上的泥垢。他一边清洗身体,一边回想在无忧谷中时窥见长桑仙子洗澡的情景,不免心跳加速,嘴角勾笑。
“你在笑什么?”那个嘶哑低沉的声音道。
萧镜之转头笑道:“我是在……”蓦地脸色大变,“啊”的大叫一声,骇然跌倒在水中,水花四溅。
那人转过头来,身材矮小,面部黝黑,脸颈遍布深深的褶皱,苍老丑陋至极,深陷的小眼中还带着寒光,正是无盐天姥。
萧镜之脸色忽青忽白,看了她一眼就觉得烦厌恶心,强忍不适,皱眉道:“老婆婆,我可不是小孩儿,您这么看我洗澡,不大合适吧!”
无盐天姥冷冷道:“有什么不合适的?”
萧镜之心底暗骂,又想自己几天前刚偷看了长桑仙子洗澡,没过几天就被这么一个丑陋的老太婆看了个遍,这报应来得可真够快,也真够猛的。
萧镜之暗中咒骂,高声道:“男女有别,非礼勿视。”
无盐天姥冷笑两声,嘴角忽然升起一丝狞笑,道:“老身看便看了,那又怎样?不但看了,待会还要采补你的元阳呢。”
萧镜之听了她前两句,还想嘲讽几句,等她的后两句话甩出来,直如晴空响起一个炸雷,萧镜之脑中轰轰然,天旋地转。
不知多久,他才听到自己虚弱沙哑的声音道:“什么?采补元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