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元二十七年,陕西凤翔府。[看本书最新章节请到棉花糖小说网www.mianhuatang.cc]
二月,春光明媚,柳绿花红,正是踏青时节。路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派欣欣向荣。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一首《思帝乡》,缠绵甜腻,从一座脂粉飘香的院子里传出来,配上切切如私语的琵琶声,酥麻撩人。
一个蓬头垢面的褴褛少年,正牵着一头黑不溜秋的癞皮毛驴,在大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听到这首曲子,少年嘴角勾起一抹会心的笑容。
院中欢声笑语,丝竹管弦声不绝于耳。那少年在院子外边徘徊片刻,叹了口气,拽着毛驴,从院子门前经过,忍不住又朝院子里望了一眼。
院子门口的龟奴,已冷眼觑了这小子有一会儿了,一口浓痰吐了过来,道:“小叫花儿,看什么看?还不滚?这是你能看的地方吗?”
褴褛少年脸上变色,又惊又怒,正要发作,却又怕受了伧夫欺辱,不得不忍住了。他哼了一声,拉着毛驴快走。
少年心底懊恼,但转念一想,又觉得颇为滑稽有趣,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心想:“小叫花儿?这倒是头一次听人家这么叫我,要是让安藏他们听见了,不知会怎么笑话我。”
忽然童心大起,少年心道:“不知乞讨是什么感觉,我且试试看。”
少年想到做到,当下牵着毛驴,到了一处热闹的街道,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红铜小盆,用污泥抹了一下盆沿,弄出一副脏兮兮的样子,盘腿坐在墙根地上,把铜盆往面前一扔。
癞皮毛驴“啊吁”一声,似乎看不惯他这样,脑袋朝他的面颊、脖子乱拱。
少年“呸”了一声,一巴掌把它扇开,道:“你又不是美人儿,少来这套!”
路上行人如织,少年眼珠灵动,左顾右盼,看了半天,既没有看见相貌出众的女子,也没看到有一个人正眼瞧他一下。倒是旁边酒肆的伙计,冲他吆喝了两嗓子,让他到别处去要饭。
少年意兴阑珊,想要收起铜盆,又觉得略不甘心,心想:“难道我连乞讨都做不来吗?”
想起自己以前见到过的乞丐,说不得,得装出一副可怜相才成。少年只是图个好玩,到底不好厚下这个脸皮,犹豫片刻,灵机一动,清清喉咙,抬头唱道:“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新凉?夜来风叶已鸣廊,看取眉头鬓上。酒贱常愁客少,月明多被云妨。中秋谁与共孤光,把盏凄然北望。”
他的声音磁性好听,唱出的曲子婉转动人,登时吸引了不少男女驻足倾听,私语纷纷,指指点点。甚至酒肆里也有人好奇地探出头来。
少年心中得意,一边引吭高歌,一边抓着铜盆在地上拍打,示意围观听歌的人施舍点铜钱。然而一曲唱罢,除了寥寥几人叫好,其他人都是一笑而过。路人散开,他的铜盆中仍是空空如也。
少年叹了口气,心道:“原来当叫花子也不容易。”
兴致大减,再也无心玩闹,刚要收起铜盆,一块碎银子“啪”地落在盆中。
少年一怔,仰起头来,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瓜子小脸,白嫩细腻,头扎双辫,双耳坠珠,乌发上扎着绣花头帕,身上一股馥郁芳香。少女见他抬起头来,善意一笑,便转身离开。
如此惊鸿一瞥,少年心中扑通乱跳,视线追着少女离开的身影,这才看到有另外两名少女跟她同行,容貌均是楚楚动人,秀色可餐。三女衣着发饰不像汉族,倒像是蛮夷女子,身段曼妙。
少年心中大动,抓起铜盆塞入怀中,心想:“妙啊!走了几天路,也没见着一个美女,如今一见就是仨,可不能轻易错过了。”
这少年正是萧镜之。
他自出无忧谷后,就朝凤翔府而来。他容貌气质,和乡野村夫大有区别,路上引来不少异样目光。萧镜之极为乖觉,生怕自己招来盗匪之灾,因此自污其身,又买了头癞皮黑驴,把自己弄得邋遢不堪,这才若无其事地上路,倒也有惊无险。(wwW.qiushu.cc 无弹窗广告)
他生性孟浪,随心所欲,一瞧见美女,立时起了拈花惹草的心思,其他一切都暂抛脑后。当下牵着毛驴,不远不近地跟在三名少女后面。
三名少女浑然不觉,盈盈笑语,似是初来凤翔,顾盼间充满好奇。三女衣裳相似,发型不同,一个插满玉饰,一个头戴白花,另一个扎着绣帕。身材娇俏,一举一动间活泼可爱。
萧镜之一路相随,只见三个少女相偕进了一家饭馆。饭馆两层,豪华气派,门楼上插着五色彩旗,迎风招展。
萧镜之把毛驴拴在店门口的柱子上,正要往饭馆里走,一个穿着直裰围裙的饭馆伙计拦住他,瞪眼道:“小花子,往哪走呢?”
萧镜之微微一笑,从怀中掏出一大块银子,抛给他道:“拿着,算是赏钱。”那伙计目定口呆,立在当场,脑筋一时转不过来。
不再理他,萧镜之大摇大摆地朝饭馆内走去。饭馆里宾客满足,人声鼎沸,极为热闹。萧镜之环顾四周,正寻觅那三个少女,目光扫过一个人的时候,脸色顿变。
那人面容清瘦,一脸病态,眉间隐隐带有抑郁之意,正是长生大帝手下的张景炎。
萧镜之脑中嗡的一响,想也不想就要转过身去。这时,那回过神来的酒店伙计满脸谄笑,低头哈腰道:“小人有眼不识泰山,这位小爷,您里边请。”伸手扶着萧镜之的胳膊,甚是恭敬。
酒馆中不少食客见这伙计竟对一个破衣烂衫、灰头土脸的乞丐般的小子恭恭敬敬,无不诧异,登时有不少眼光聚集过来。
萧镜之暗暗叫苦,猎艳之心早已扔在九霄云外,进退维谷,只好硬着头皮,对伙计道:“去二楼。”气概全无,声音小了不少。
那伙计道:“好说,小爷请。”
萧镜之屏气凝神,目不斜视,跟着那伙计,一步步向二楼走去。这似乎是他走过的最长的一段路,步步惊心,总感觉张景炎犀利的眼睛会看到自己,心跳如鼓。
一上了二楼,萧镜之看到那三名少女坐在栏杆旁边的位置,三女看到他走进来,面露讶色。
萧镜之朝她们勉强一笑,他笑时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和他的蓬头垢面格格不入。三女相视一眼,好笑又好奇,眼中带着困惑。
萧镜之找了靠角落的地方坐下,这角落透过扶栏,刚好可以瞥见下方的张景炎,但下方往上看,却不易发觉。
店伙计殷勤道:“小爷吃点什么?小店应有尽有,你随便点。”
萧镜之瞧见张景炎一无所觉,心头大安,听这伙计口气大,微笑道:“是吗?点心就上‘西施舌’,素菜就上‘貂蝉豆腐’,荤的麽,自然是‘贵妃鸡’和‘昭君鸭’。酒水就来一坛女儿红吧。”
店伙计一愣,只当他信口胡说,赔笑道:“小爷,您在开玩笑了,‘贵妃鸡’我听说过,可这‘西施舌’什么的,小的可真不知道。再说,女儿红是绍兴酒,我们这没有。本地有名的是西凤酒,酸甜苦辣香,五味俱全,要不您尝尝?”
萧镜之摆手道:“算了,就听你的,拿手的荤素菜各两道,再来碗清汤面,一块上。”
那伙计答应一声,小快步下楼。
萧镜之伸着脑袋,偷偷往下方瞧。张景炎安坐椅上,和七八个人环坐在一张大桌旁,桌子上水陆毕陈,菜肴丰盛,张景炎神情委顿,兴致缺缺。
再看那七八个人,无不身材壮伟,虎背熊腰,只有一人白面无须,却也浓眉朗目,英气勃勃。一群人觥筹交错,举止豪迈。众人似乎奉一个虬髯大汉为首,萧镜之见了暗中骇异。
萧镜之再看其他的食客,隐隐觉得不妙,直觉许多人说话谈笑,看似随意,但总有些不自然,似乎心里有事。除了一部分人显得正常,其他人身上带着若有若无的匪气,目光一转间,凶悍而霸道的气息流露出来。
萧镜之脑中雷声轰轰,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些人是魔门的人,我这可真是掉在狼窝里了。”肝胆俱寒,如坐针毡,万没想到凤翔府内竟也不太平。
叮叮当当几声脆响,让他心头一震。
一只小巧白嫩的手指出现在自己前方,皓腕上戴着铃铛手镯,皓腕的主人在自己面前坐了下来。那人体态浮凸,姿容可爱,水蜜・桃似的脸上白里透红,眼珠子散发着活泼泼的光彩,一股甜香绕人鼻息,正是那头插白花的少女。
萧镜之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姑娘,你好。”
少女瞪了他一眼,道:“你不是乞丐?”声音清脆,倒跟青襄子略似。
萧镜之朝她来的方向看去,见那给自己银子的少女正瞧自己这边看来,嘴角带着笑意,目光玩味,似乎想看看发生什么。
萧镜之收回目光,对面前少女道:“刚才还是,现在不是了。”
少女皱眉,打量了他一眼,忽然传音入密道:“你是谁的门下?”
萧镜之闻言一怔,心头寒意大起,敢情这三个少女也是魔门人物。他心念电转,魔门派系林立,自己一语不慎,祸患立至。他故作茫然,困惑地看着少女。
少女见他模样,眉头蹙起,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起身回到自己桌上。
这时候,店伙计已经把酒菜端了上来,酱鸡、烧鹅、脍竹笋、蒜茄子,一碗面,一大坛酒。萧镜之见酒心喜,拍开泥封,一股芬芳的浓香扑面而来,忧怀大解,连忙把酒倒在碗里。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抱着这种想法,萧镜之把脏手在衣服上抹了几下,扯鸡腿、撕鹅翅,筷子飞动,一碗面吃得呼啦响,不时大口喝酒,大快朵颐。
正吃得开心,忽然觉得不对劲,他放下酒碗,这才发现整个饭馆里静悄悄的,诡异至极。
萧镜之一凛,举目望去,只见一个一袭青衫的青年男子在楼下大厅走过,他披头散发,不修边幅,一副潦倒落拓相,双脚拖着一双破草鞋,走路歪歪斜斜,似乎酒醉得厉害。
然而青年男子所过之处,那些凶猛豪客却不自禁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戒备,如临大敌。那些普通食客不明所以,受气氛感染,竟也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青年男子醉眼朦胧,抬头看了看四周,道:“咦?这里是万仙大会吗?”
声音含糊不清,却又一声春雷炸响,许多人面上变色,暗中聚气。萧镜之看了一眼张景炎,只见他神情凝重,紧抿嘴唇,不知在想什么。
萧镜之心道:“乖乖了不得!这又是哪一号人物,让老张也紧张得厉害。”
青年男子见没有人回答他,摇了摇头,忽然猛地干呕两声,扶着一张桌子就大吐特吐起来。呕吐物馊臭刺鼻,旁边的人脸色难看,却不敢稍有动作。
青年男子抹了抹嘴,摇摇晃晃地扶着栏杆走上二楼。二楼饭桌上的人,包括那三个少女,见他来到,也站了起来,表情古怪,说不清是敬意还是敌意。
萧镜之这才看清男子的长相,外貌似乎不到三十,浓眉斜飞入鬓,须发不整,颧骨凸起,脸色惨白,眉宇间写满落寞,又带有难以描述的嚣狂不羁。萧镜之心中一动,这人分明是个美男子无疑,或因为纵酒过度,以至于坏了形貌。
这才发现整个饭馆的人都站了起来,唯有自己端坐着,很多人目光奇异地看着自己。
萧镜之暗叫不好,再想站起来,不免着了痕迹。他苦笑一声,心道:“罢了,终究是烂命一条,也没必要护个没完没了。”
当下坦然自若,对周遭视若不见,端起酒碗,又大口地喝酒。
他鸡在鹤群,加上浑身脏臭,倒跟那男子有的一比,显得十分突兀。
那青年男子已看见了他,醉眼中闪过一丝异色,趿拉着草鞋,走到他面前,道:“这酒好喝麽?”
萧镜之叹了口气,道:“五味令人口爽,你醉成这样,这酒好不好喝,你也感觉不出来吧。”
青年男子一怔,脸上露出怅然之色,喃喃道:“感觉不出来?感觉不出来?”
周围一干人无不震惊,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邋遢男人,忖度这小子是何等人物。张景炎听着他声音耳熟,身体微微一震,朝上方看来,皱眉思索。
青年男子痴痴片刻,忽然扬眉一笑,道:“胡说八道,谁说老子感觉不出来?店小二,拿酒来。”
他一笑之后,醉意尽去,好像换了个人,神采飞扬,倜傥洒脱的气质迫面而来。萧镜之大为意外,暗想莫非他刚才是在装醉,但感觉又不像。不知为什么,对他油然生出一股好感,觉得活成这样才有味道。
店伙计闻声而动,抱了一大坛酒,蹭蹭上了二楼,把酒放在桌子上。
青年男子拍着酒坛,朝店伙计笑道:“小二,先说好,老子没有钱,这酒能喝吗?”
店伙计脸上一黑,心中大骂,没有钱你吆喝个屁。但他看到一干食客对这人态度有异,倒不敢开口吐一个脏字儿,面露为难。
萧镜之忍俊不禁,道:“你要是骗酒喝,也得骗完了再说才对。”
青年男子笑道:“谁我老子骗酒?老子是讨酒喝。”
萧镜之莞尔,从怀中抓出一把金银,放在桌子上,对店伙计道:“这位爷的酒我包了,你再去搬两坛酒上来。”
店伙计惊喜交集,这少年出手之阔绰,平生仅见。迭声答应,把金银扫搂到怀里,忙不迭地下楼搬酒。
那三个少女见他掏出这么多金银来,比见到那个男子还要吃惊,睁大了眼睛,好气又好笑。
一声厉喝陡然响起:“萧小子,果然是你!”
一道灰影当空闪过,张景炎已掠至二楼,长剑直指萧镜之的眉心,剑尖颤动,白光闪耀。
奇变突生,一干人哄然,普通食客眼见不妙,开始脚下开溜。也有不少人存着看热闹的心态,站在一边探头旁观。张景炎的那些同伴飞快上楼,扇形列在一旁,虽没亮兵器,气势十分逼人。
青年男子眉间一挑,看了看张景炎,又看看萧镜之,笑道:“小子,你的酒不大好喝啊!”
萧镜之伸筷子夹了块蒜茄子,放在口中大嚼,道:“酒是酒,人是人。你尽管喝你的酒,我的事和你没关系,不劳挂心。”
青年男子哈哈一笑,道:“也是。”也不用碗,直接拎着酒坛就往嘴里灌。竟真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架势。
萧镜之又喝了一碗酒,放下酒碗,道:“张老爷子,前番我饶你一命,礼尚往来,这次你也放过我吧!咱俩扯个直,怎么样?”
张景炎脸上发青,道:“小子,你胡说什么?”若不是忌惮他旁边青年男子,早一剑把他搠翻在地。
萧镜之眉间一挑,道:“当时妙慧仙子、史骏恩、宁宁可都在场,小子我用计胜了您一筹,若不是我们当时手下留情,焉有你今日对我耀武扬威?”
听到“妙慧仙子”四字,青年男子耳廓一动,放在酒坛,问萧镜之道:“妙慧仙子怎么了?”
张景炎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惧色和悔意,萧镜之看在眼里,心中一动,道:“这得问张老爷子了。”
青年男子转头望向张景炎,张景炎脸色忽青忽白,没有说话。
萧镜之心中狂喜,这青年男子和妙慧仙子肯定有极深的渊源,是至亲也不无可能,不然张景炎决不会这般表情。
峰回路转,萧镜之心念电闪,拍案道:“老东西还不实话实说!你狗胆包天,想要杀害妙慧仙子,结果被萧某人略施小计,大惩小戒。你那两个脓包同伙已经伏法遭诛,妙慧仙子慈悲为怀,放你一条狗命,你不思回报,竟然还敢对小爷我无礼!实在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岂有此理!”
他得意之下,“老爷子”什么的也不说了,张口不是“东西”就是“狗”。
青年男子猛地喝了一口酒,道:“年号三杰,秤不离砣,砣不离秤。今天只见到一个景炎公,我还以为另外两位正在茅坑拉屎呢,原来如此。”
张景炎面色惨白,忽然大叫一声,挺剑朝萧镜之刺来。
萧镜之暗叫:“我命休矣。”连眼睛也来不及眨。
长剑如电,眼见要刺穿萧镜之的喉咙,剑光忽然一折,朝青年男子劈去。
青年男子微微一笑,那笑容淡然飘渺,仿佛一缕轻烟,一道流星,好看得邪乎。
那笑容还没散去,一双修长的手指夹住了那道电光。
电光收敛,长剑再也无法前进一毫一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