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之上,吕布脑子里一直在思考。
试剑石丢失、老方丈圆寂,虽是意外,但事关董相国大事,他定会恼羞成怒,迁怒于我!
不管是明空还是明镜所为,只怕早就逃的远远地了。
纵然将白马寺剩余僧众全部缉拿问罪,一时之间,也是无法寻回试剑石了。
没有了试剑石,就无法向群臣和天下百姓证明天子剑的真实性。
吕布比任何人心里都清楚,此时放在金龙殿里的天子剑,根本就是把假剑。
倘若真的有试剑石存在,不反倒弄巧成拙吗?
从这个角度说,试剑石的丢失,也不妨说完全是坏事。
是福还是祸?
吕布想过半路逃走,但实在有些心不甘,他熬到今天这一步不易,冀州一行又九死一生,在董卓和董白面前忍辱负重,不就是为了日后飞黄腾达吗?!
于是吕布决定咬牙去面见董卓,即使被骂个狗血喷头,甚至是责罚也认了,既然装了这么多年的孙子,也就不在乎了。
他完全能够想象,当自己说出试剑石丢失之事后,金龙殿里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但是吕布完全猜错了!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戏剧性!
当吕布硬着头皮进入皇宫,来到金龙殿时,却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
只见金龙殿内群臣安坐,面前摆满了菜肴美酒,推杯换盏,杯觥交错,一个个喝的面红耳赤,高声叫着酒令。
无数美艳的舞女衣袖舞动,衣袂飘飞;素手如玉,婉转流连;水眸如烟,欲语还休;舞姿轻灵,步步生莲,恍如花间彩蝶飞舞。
而小皇帝则与董卓正襟危坐,相敬如宾!董卓举杯,频频向小皇帝敬酒!
而董卓与小皇帝之间,坐着一位耄耋老人,面色红润,神采奕奕,不时低声与董卓和小皇帝笑谈低语。
而羽林兵士则全无踪影,惨死大臣的尸体也消失不见。
甚至,剑拔弩张的气氛,则被一团和气所代替!
吕布揉揉眼睛,怀疑自己看花了眼!
又轻轻咬了下手指,才确认这不是梦幻。
这是怎么回事?
走之前还是你死我活,回来后竟成把酒言欢!
人生如雾亦如梦,缘生缘灭还自在!
见吕布进来,董卓笑着招招手,示意他过去坐下。
“启禀相爷……”
吕布低头顺眉,正欲解释试剑石丢失之事,却听董卓笑道:“本相来引荐一下,这位是渤海王爷,按辈分而论,他可是当今陛下的爷爷辈儿哦。”
渤海王刘悝?吕布听说过这个人,辈分奇高,糊涂透顶,天天醉酒,默默无闻。
他只怕年已九十高龄,二十多年不理朝政了,若不是今日现身,只怕还以为他早已过世了呢。
“拜见渤海王爷。”吕布正欲叩头,却被刘悝起身拉住。
耄耋之龄,身手却非常矫健。
“这位是‘鸿门‘掌门吕布!”董卓又介绍道。
“哦,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少侠年纪轻轻就名震武林,成就一派宗主,且又一表人才,难得啊难得。”
这就是刘悝,一辈子和和气气,从没得罪过一个人。
见董卓不提试剑石,吕布也就挨着他坐了。
“老王爷这次肯为国尽力,本相再敬老王爷一杯。”
“董相爷哪里话,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是我等做臣子的本分嘛。”
“此次荆州之行,老王爷可要辛苦一遭了。”
“董相爷吩咐,谁敢不从啊,呵呵,那刘表是我侄儿,本王亲自前去,相爷又赠天子剑与他,还不退兵?”
吕布听了大惊,什么?董卓要把天子剑送给刘表?
吕布似乎明白了点什么,定是刘表荆州起兵,董卓为稳住他,故而请来渤海王爷,带着天子剑前去斡旋。
吕布不敢插话,却听董卓又道:“鲁恭王那里,也得劳烦老王爷呢!”
“相爷放心,我这叔父老脸,再加上相爷赠他的高祖金牍,量那刘焉也会知趣而退的。”
吕布听了更是惊讶,董卓怎么忽然这么大方了?就连高祖金牍也送了人?
虽然天子剑和金牍都是假的,但今日欲行逼宫,不正是靠这两样为籍口吗?
这样‘名正言顺‘地送了人,日后如何再作文章?
吕布忽然明白了,从剑拔弩张到一团和气,全在董卓身上。
正是董卓的转变,从而改变了金龙殿内的氛围。
君还是君,臣还是臣!
是以,表面上所有人都能接受,‘皆大欢喜‘。
董卓从一个外郡刺史,能够入主京师,直至身居相国,掌控朝廷,绝非一莽夫所能成就。
董卓与刘悝两人互吹互捧,反倒把小皇帝晾在了一边。
其实只打看见吕布进来,小皇帝就欲询问老方丈与试剑石,但董卓闭口不谈,他又怎能‘越俎代庖‘?
要知道,如今的风平浪静,只是暂时的,等董卓平息稳住了刘表和刘焉,不知还有什么把戏?
好在他还不笨,终于明白了老方丈所争取来的缓冲时间,是多么的宝贵!
别的本事没有,先帝的‘忍‘字,他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只要能保住性命,总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舅舅何进即将进京,只要熬到那时,自己就有了靠山。
董卓暗暗使个眼色,刘悝举杯笑道:“陛下,董相国今日之举,不过是给陛下开了个玩笑而已,还望陛下千万不要介意。”
“叔公不必解释,董爱卿忠君爱国,碧血丹心,朕岂能不知?想必是爱卿怕朕久居深宫,故而召集群臣,博朕一乐罢了。”
董卓听了,‘感动‘不已,起身高举酒杯朗声说道:“陛下,诸位臣工,我董卓本微末之吏,承蒙先帝爷厚爱提拔,敢不殚精竭虑,精忠报国?不料先帝爷英年早逝,陛下年幼登基,董卓身负托孤重托,为国分忧,总是张角等人谗言诽谤,但董卓一片丹心,可昭日月!”
他的话,说的慷慨激昂,不卑不亢,感染力极强。
小皇帝也被‘感动‘的热泪盈眶,也大声说:“朕与董爱卿,虽属君臣,实则情同父子,董爱卿他至忠至诚,大公无私,真为当世之典范、群臣之楷模!”
“陛下过誉,先帝爷与陛下知遇之恩,董卓自当赤胆忠心,披肝沥血,竭诚尽节,肝脑涂地,敢不效犬马之劳?!”
君臣二人‘惺惺相惜‘,群臣纷纷热烈鼓掌。
一场腥风血雨,竟被董卓用一句玩笑搪塞过去。
“其实,还有一事,董卓要当着诸位臣工的面宣布:孙女董白,业已成人,贤良淑德,温柔惠心,又有倾国倾城之貌,愿许配给陛下为妃,早晚侍候!”
“好!”群臣高举双手赞同。
“什么?”
吕布脱口而出。
将董白嫁给小皇帝?
那自己怎么办?
她是自己的跳板,自己的前途和希望,都指望着她呢!
董卓这是怎么了?
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大方‘!
天子剑,送出去了。
金牍,也送出去了。
如今连自己最疼爱的亲孙女也要送出去了。
狼子野心,无所不用其极!
吕布心里暗暗着急,却不知道如何应对。
“你不同意?“董卓盯着吕布问道。
“是,哦,不不…….”吕布有些语无伦次。
“那,是同意喽?”
“噢,是,布…….布同意!”
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
“什么?不同意?”董卓面色不悦。
“是同意,同意!“吕布慌忙解释。
“那陛下是否同意?”
“朕…..朕早听闻董小姐花容月貌,知书达理,得妻如此,是朕的福分。”
“好,这事就这么定了。”董卓一锤定音。
“好,本王‘出使‘回来,定要讨杯喜酒。”刘悝紧套近乎。
“国舅爷什么时候进京啊?”
“快,快了吧,下个月吧。”
“好,那就来个双喜临门,就将婚期定在国舅爷进京之日。”
董卓、小皇帝和刘悝三人心里各怀鬼胎,面上却其乐融融。
唯一有个人例外,那就是吕布。
吕布脑子里已经蒙了,他脑中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到董卓等人后面说了什么。
他不知道董卓这么做究竟是真是假,但又无法也不敢询问。
但他知道,一旦此事木已成舟,自己的前途和希望就大打折扣,如今‘鸿门‘名存实亡,自己在董卓面前已无讨价还价的资本和实力。
装孙子,也是需要实力的。
这是吕布得出的‘至理名言‘。
整座金龙殿一片喜悦祥和,唯独吕布一人食不甘味,心不在焉。
记得昨日进京之时,他站在官道上,身处尘埃中,所许下的鸿鹄之志,以及宏图大愿,难道都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庄子《逍遥游》有云:人生如雾亦如梦,缘生缘灭还自在。云起云散沧海天,赤血丹心荐轩辕。枫舞翩翩寒意消,御剑江湖任逍遥。 醉里歌狂随君笑,剑中无招胜有招。 十年一剑名四海,八方有仪皆来朝。 日出东方谁不败,唯我轩辕苍之涛。
少年得志,位极人臣,‘鸿门‘掌门,名震京城。
曾经的辉煌,都是拜董卓所赐,实际也是董白所赐。
冀州取剑,大难不死,是为大悲大喜!
随董卓逼宫,又听闻董白将失,更是大喜大悲。
人生的大喜大悲,真是如雾亦如梦!
他不爱董白,但绝不可失去董白。
他的后半生,还需要这个女人。
于是,趁着众人醉生梦死,吕布悄悄起身,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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