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娘,您胡说什么呢。”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轻松,“什么放不放下的,那天在村口,我不是都跟他说清楚了么?往后……我俩就没关系了。”
“是吗?”江母的声音透着心疼,“可你这几日的模样算什么?饭吃得少,夜里我起夜,还瞧见你屋里灯亮着。你是娘肚子里出来的,你想什么,娘还能不知道?”
“那韩家三郎模样俊,性子好,最重要的是娘看得出来,他确实是真心喜欢你。你年纪轻,遇着这样一个人,一颗心扑上去,那是再应该不过的事。”
“可是柳哥儿……”江母含泪揭开沉甸甸的现实:“老话说,朱门对朱门,竹门对竹门。那是知府老爷的亲兄弟,知府老爷是啥?那是比县令还大的官老爷!”
“可咱们家什么情况?几间土胚房,几亩薄田的乡下泥腿子……”
江母声音有些发哽:“那样的大户人家,规矩比树叶还多。他如今是喜欢你,可将来呢?若他将来不喜欢你了,你被关在那深宅大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爹娘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够不着那大门,帮不上你半分啊。”
“听娘一句劝,既然已经狠下心做了决定,那就别再想了。咱们不求大富大贵,就找个本分老实、门当户对的汉子,踏踏实实过日子。那等大户人家,不是咱们能挨边的……”
江母看着眼眶泛红的儿子,心里也不是滋味。
作为母亲,她又怎么可能不希望自家哥儿能找个家境好的富裕人家?
可韩家实在太高了,高得就像山巅上的雪,而他们只是山脚下的泥,这已经不是差距,而是天堑。
如今儿子固然可以靠着韩家三郎的喜欢,高攀嫁进去,可将来怎么办?
生活不止有夫夫感情,还有柴米油盐,江家连几抬像样的陪嫁都准备不起,柳哥儿若真进了那家门,光是旁人的眼光和暗地里的比较,就足以把他压得喘不过气。
天上掉馅儿饼是好,可接不住,那就得被砸死!
江柳也是深知这些道理,所以才会拒绝韩勤丰表露的心意,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他咬了咬下唇,随便拿起一张生辰八字的庚帖,眼眶红红低声道:
“娘,您说的……我都明白。所以我这不是正让媒婆给我说亲么?这个隔壁李家村的汉子,我瞧着挺好,家里有田还有牛,人也老实……”
只是话虽如此,嘴里心里,却全是化不开的苦涩。YΡ
他喜欢韩家三郎,可他配不上他。
那可是知府老爷的亲兄弟,住在城里的高门大院里,而他不过就是个有几分姿色的乡下哥儿,还是名声不好,家中拖累一大堆的那种。
就算三郎不嫌弃他,三郎家里其他人呢?
与其将来兰因絮果,还不如现在就放弃,留点美好的回忆,省得将来三郎后悔了,他们之间变成怨侣。
只是想归这么想,江柳的心里还是难受得不行。
而就在这时,院门外突然传来马车停步,还有江父不知所措的局促声:
“韩,韩大人,您怎么来了?快,快请屋里坐!”
韩璋平易近人笑道:“江叔不必客气,本官今日就是过来视察,找柳哥儿了解一下试验田的情况。”
第204章 第 203 章 三弟和江柳的亲事(3……
什么视察农田, 什么了解试验田的话,自然都是冠冕堂皇做给外人看的面子功夫。
而对于江家,韩璋也没有浪费时间周旋的必要。
因此进屋之后, 他只与局促不安的江父江母简单客套了两句,便直接提出了想与江柳单独叙话的请求。
“这……”江父与江母对视一眼, 脸上都浮现出迟疑与担忧。
夫妻二人倒不是担心韩璋会对自家哥儿有什么不轨的企图。他们是见过沈清澜的, 韩夫郎那般神仙品貌的哥儿,哪里是他们家柳哥儿能比上的?
韩大人此番前来,怕不是发现柳哥儿和韩家三郎私相授受的事儿了吧?这可如何是好!
而此刻垂首站在一旁的江柳,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惴惴不安。
虽然他觉得他和韩三郎之间清清白白,他们只是因试验田的差事相识, 一来二去, 渐生情愫,一切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水到渠成罢了。
可在外人眼中,穷就是原罪,别人定会觉得是他贪慕富贵、不知廉耻, 蓄意攀附勾引!
韩家是不是知道他和三郎的事儿了?韩家是不是很生气?又或是三郎因为他的拒绝,像话本子里痴情的富家少爷般不吃不喝寻死了?
不然怎能劳动韩大人亲自找上门来?
江柳越想越是心慌, 越想越是害怕, 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情郎可能为自己憔悴颓唐, 为自己寻死模样,眼圈一红,泪水便已在眼眶里打转。
他虽然生在村里,没读过什么书, 可爹娘疼爱,也曾带他去城里茶楼听过说书,他也是‘见多识广’的哥儿!
因此,当江父江母心中万般不愿,却终究不敢得罪韩璋,只得忧心忡忡地退出去,将房门虚掩,留他二人在堂屋时
江柳不等韩璋说话,就忍不住关心则乱,抢先抬起头,红着眼眶颤声问道:
“韩大人,三郎他……他是不是出事儿了?”
此话一出。
韩璋就知道江柳对他家堂弟应当也是有情的,之前拒绝堂弟的表白,其中恐怕真有内情。
既然是两情相悦,那亲事就好说了。
韩璋也没有打官腔周旋的意思,当即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诚恳道:
“三弟身体无恙,只是近日来心事重重,茶饭不思,人清减憔悴了不少……江小哥,你与三弟之间的事,我都知晓了。今日韩某冒昧前来,便是想亲口问你几句话。”
“我原以为你对我三弟并无心意,可方才见你情急之态,方知你也对他并非无情。既如此,可否告诉韩某,当初究竟为何要拒绝我三弟的一片真心?”
“我……”
听闻韩勤丰无事,江柳先是心口一松,可随即被韩璋的问题问住。
他张了张口,却似有千钧重担压在舌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只红着眼眶,不知所措地绞紧手指。
韩璋见他如此,语气放缓,温声安抚道:“江小哥不必紧张,韩某此来绝非问罪,只是想把事情理个清楚明白。”
“我家三弟是个实心眼的性子,最是重情。如今这件事不处理好,他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忘记你。”
“情之一字,伤人最深。若不说开,要么他余生耿耿于怀,难得快活;要么钻进牛角尖,后半生念着你郁郁而终。江小哥,你忍心看见哪个结果?”
“……”
江柳被韩璋这直白又沉重的话问得浑身一颤,仿佛有一块巨石压在心口,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当然不想看见任何一个结果。PS
他拒绝三郎的情谊,就是不希望三郎被他拖累,希望对方日后能够幸福!
江柳和韩璋打过交道,知道他手段虽然狠,但却是个非常守信之人。
当初说状告完杨通判等人,就会安顿好他,还真就没有反悔杀人灭口,此刻这些安抚的话应当也不是忽悠他。
踌躇良久,江柳到底还是眼眶泛红,把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韩大人,我晓得三郎现下是真心待我好。可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太大了,说句云泥之别都不为过。”
“我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哥儿,我知道过日子靠的不仅仅是感情,还有柴米油盐的生活琐碎。”
“就算三郎能够为了我承受周围的闲言碎语,能够容忍我接济娘家一辈子,可我不愿拖累他,让他这辈子都活得不痛快。”
“长痛不如短痛,眼下他固然伤心,可时日久了,总能淡忘。待他走出来了,日后就都是好日子。”
“他值得更好的人,更般配的姻缘,何必……何必非要与我绑在一起,平白受那些委屈呢?”
真心喜欢一个人,不就是盼着他一切都好吗?
江柳知道韩勤丰会伤心,他自己也舍不得,可他不后悔这么做。
韩璋耐心听着江柳的话,等他说完情绪稳定后,才温和笑道:
“韩某明白了。说到底,你只是觉得自己出身寒微,配不上我三弟,怕误了他的前程。可是江小哥,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娶妻娶贤?”
江柳泪眼朦胧,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娶妻娶贤这话他当然听过,可这贤字……能跟他沾上边吗?
想起自己从小在村里不是跟人拌嘴,就是挽袖子与人干架事迹,他就觉得面皮发热别人好意思夸,他都不好意思认!
他不说话。
见他默然,韩璋也不着急,笑容里带着宽和与认真:
“其实江小哥不必如此自卑。你有所不知,我韩家如今虽是官宦人家,但几年之前也不过同样是庄户人家而已。”
“若我韩家因门第之见嫌弃于你,岂不是连自家的根都忘了?再者娶妻不贤祸三代,我韩家议亲,看重的从来不止是家世门楣,而是姑娘哥儿本身的品性为人。”
“江小哥性情爽利,恩怨分明,是谓‘出众’;遇事有主见,懂得审时度势,是谓‘聪慧’;为护家人不畏强势,甘为所爱之人长远计宁肯自伤,是谓‘勇敢贤惠’……”
“更难得你于耕种之事上心思灵巧,善于钻研,实乃农学之才。我家三弟能够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一连串的夸赞,着实把江柳给听懵了。
他忍不住瞪大了眼睛,手指无措地指向自己,声音都带了点不可思议的结巴:“我?性情出众?聪慧……还,还贤惠?”
就他这种能把村里汉子给堵着叉腰大骂的泼辣哥儿,确定是夸他,不是反损他?P
还有,会种田算什么了不得的本事?庄户人家谁不会伺弄那几亩地,怎么……怎么就是大才了?
从小生活在村里,甚至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江柳,实在不明白自己的价值。
“我说江小哥是大才,你便是大才。总之,我韩家绝不曾嫌弃江小哥半分,我三弟更是真心实意一片。”
“若江小哥愿意为我三弟赌一把,韩家定诚心求娶;若江小哥实在心有怯懦、顾虑重重,韩某也绝不强求,这便起身告辞,不再打扰。”
“无论我家三弟日后如何,那都是他的命,韩家绝不会责怪迁怒,今日只请江小哥能给一句准话,莫让我家三弟再抱着希望折腾自己……”
韩璋拱手言辞恳切,脸上尽是兄长对弟弟的关心与爱护,令人动容。
不过这话听上去通情达理,但实际根本没有给江柳后退的选择。
只要江柳心中有情,就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韩勤丰痛苦。
好半晌。
江柳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韩璋,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含泪道:
“韩大人!我愿一试!只要三郎不嫌弃我,只要韩家真的不嫌弃我,我……我愿意嫁给三郎!”
三郎待他如此真心,韩大人更是亲自上门表达韩家诚意,到了这个份儿上,他还怕什么?
即便将来真的和三郎兰因絮果,为了三郎此刻的真心,他也不后悔。
为什么世人总说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因为少年人身上,就是有种明知是错,也不愿回头的热血和锐气。
韩璋笑意从眼角漾开:“我三弟果真没有看错人,江小哥待三弟亦是情深义重。那就此说定,韩家择日便上门提亲。”
“这,这么快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