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御书房,殿内暖意融融,充满了沁人心脾但柔和的香气,不知是用了多么名贵的熏香才能如此。上首帝座上那人穿着织金龙纹常服,虽然脸上已有岁月痕迹,但仍能看出年轻时候的清俊风华,他就是登基快三年的崇安帝。
崇安帝的表现似乎并不像赵全之前和他形容的那般日夜挂念他,盼望他早日回京。这位帝王在见到他时,脸上并没有明显的欣喜之色,只淡淡问了他之前经历,重新给他赐名“昱”,取磊落光明之意,封了他一个昭王就示意他可以告退了。
陆昱对父皇表现出来的态度有些许不解,拜见了他的母妃薛贵妃之后他更加疑惑。
按理作为母亲,见到分别十六年的亲子至少应该有些喜悦之色,但那个满头珠翠,姿容美丽的女人见到他的神色却毫无欣喜慈爱。她坐在榻上,那双冷若冰霜的眸子射下来的寒光冻得陆昱浑身一颤。
终于熬到回王府。
当天晚上,陆昱又失眠了。说起来,自离开泾州那天起,他就很少安眠至天明了。父皇的冷淡、母妃的漠视,大皇兄眼睛中闪出的不屑一幕幕在他脑海里回放。
这一天实在太过漫长,今后的每一天都得如此漫长吗?感觉以后他在这宫墙之下需要更加如履薄冰才能生存下去……以后的事先不论,他得先变得像个皇子才行……就这样胡思乱想着,陆昱直到三更才迷糊睡去。
翌日,他早早便醒来了。
“赵启公公。”陆昱唤道。
赵启是昭王府的总管太监,是赵全在宫中认下的干儿子,做事办差颇有他干爹的影子。
“殿下有何吩咐?”
“能不能给我……给本王说说本王的皇兄?”陆昱问道。
经过赵启的介绍,他方知自己上面一共有四位皇兄。
御书房遇到那位是大皇兄相王陆昊,他乃皇后梁氏所出,即嫡又长,且行事沉稳,驭下仁德,在政事上颇有手腕,崇安帝登基前他便已经能够助力,是以陆昊在朝中声名颇佳。
父皇登基之初,给四个儿子皆以王侯封号,按理大皇兄这样的条件和功绩理应受封太子,但父皇现今已登基两年多仍未下旨,朝中早多有议论,可谓帝心难测。
二皇兄安王名唤陆明,其母家较其他皇兄逊色些,他性格孤高,遗世独立,似乎与朝中谁都交往平淡,看起来应是夺嫡无望。令人意外的是,他手中却牢牢握着刑部。父皇很是喜欢他这不争不抢的模样,认为他这个性子定能不偏不倚不会徇私,登基之后将几件刑部案子交给了他,他便顺势将刑部收于麾下。
安王还极善音律,传闻与相府长子蒋培风时常论琴。虽然蒋家现在立场不甚明确,但朝中不乏有猜测蒋家估计会把宝压在看似赢面不大的二皇兄身上。毕竟当年蒋家就慧眼独具,支持了势力不算强劲的信王,也就是如今的父皇入主东宫,而后登上大位,从龙之功让蒋家从此风头无两,世家地位更是无可撼动。
三皇兄翼王陆旭,人如其名,性子洒脱直爽,爱好武学兵法,只可惜这天下承平日久,难有机会让他在战场上亮出兵锋。
翼王这样的性子和安王关系定然一般,他打小就和相王关系较为亲厚,只想支持他的大哥登上帝位,且他的母家为京城四大世家之一的张家,家族与后族梁家也缔结姻亲,相王得到翼王的支持可谓强强联合,如虎添翼。
四皇兄怀王陆晟,他的母妃赵氏受宠多年,父皇一登基便将其封为皇贵妃,地位仅次于皇后。这位皇兄极好风雅,爱好诗书字画,写得一手好文章,在读书人心中颇有名望。因为母妃极其受宠的缘故,对待这个儿子,父皇颇有些爱屋及乌的味道,经常宣他进宫伴驾。
这几个月以来,陆昱只觉自己每一天都像在油锅中煎熬,如扒皮抽筋一般,难熬痛苦到极致。
说来也是,他的皇兄们自小开蒙就是接受顶级的皇子教育。如何为君,如何弄权都是从小耳濡目染,他们的母家也皆是豪族世家,自然会以全族之力托举以求日后家族更加平步青云。
陆昱十六岁才回宫,不知宫廷礼仪,不通庙堂之术,没有权柄,没有依附,怎么可能不经历任何苦痛?
出宫回府后的这段日子,陆昱并没有太多参与贵胄们的聚会娱乐,只在府中努力补课,尽力学习礼仪。初初回宫,他单单让自己行止仪容,谈吐气韵像个皇子而不是乡野少年就已经颇耗心力,压根无暇想过要争什么。
但不知道是他的哪位好哥哥或者是他们背后的势力不想放过他,放出了几个钩子引他去查去探,结果让他钓出来自己出身的秘密。
他的父皇,当年可真是胆大包天;他的母妃,现在宫里那位薛贵妃,他应当唤声小姨才对。
陆昱看着眼前低眉顺目的侍卫长朱七和桌上摊着的密函,只觉空气凝固,心肺如溺水般滞涩。片刻之后,他抬手拿起那密函放入灯烛,火焰漫上纸张“腾“一下燃了起来,陆昱盯着那火焰直到它缓缓熄灭,那张密函也已为灰烬。他抬眼,眸光一闪,道:“朱统领,你今日求见所谓何事?”
朱七心领神会:“回禀殿下,卑职今日求见殿下是为禀告府内府兵轮值部署一事。”
这天家果然最是能改变人的心性,只需短短半年,先前还畏畏缩缩的少年如今在这消息面前却已经能面不改色了。朱七心想。
“赵启。”陆昱道:“想办法查下当年先帝朝薛妃一事究竟有多少人知情,并去查查这些人的下落。怎么查由你定夺,但切记宁愿无功而返,也不要让其他任何人知晓本王在过问此事,包括你的干爹。”
赵启:“是,奴才明白。”
陆昱将杯盏中残茶尽数饮下,终于缓解心中翻天覆地般的波动,出了满身冷汗,却也明白了些许关窍,但也只能无奈一笑。
想必他的母家薛家是最想将他抹除的吧。
当年先帝的大薛妃已死暂且不论,现在在宫里这位小薛妃因为当年早产伤身,近年来一直无所出。薛家并无直接的扶立对象,故立场飘忽不定,只坐山观虎斗,等形势再明朗一些之后将赌注全部压上。
如今他这个所谓的薛贵妃流落在外的亲子回朝,无疑是将薛家架在极其尴尬的位置,难道不支持自己嫡亲的孩子要去支持外人吗?但一旦和他绑定,成功的话便还能万事大吉;要是失败,当今圣上和先帝大薛妃的过往便足以让整个家族万劫不复。
他的出现打乱了薛家的如意算盘,也难怪他的“母妃”那天用那种眼神看他。
只有一事他暂时不得解,头上的四位皇兄已经争的如火如荼,父皇为何还要接他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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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诗宴
同样的问题崇安帝也问过他自己。
他登基时已过不惑,膝下皇子都早已成年,不可能不对那九五之位不动凡心,但那位置只能容下一人,要想得到,只能去争。
他一边放任自己的几个儿子携朝中世家划分派系,分庭抗礼,一面作为执棋人掌控整个朝堂;但一边他内心又忐忑不安,儿子们每个人都身康体健,出类拔萃,有作为储君的能力和野心。而他呢,中年登基,如今还未满三年,却已经隐隐感到自己要控制不住这夺嫡的暗流。
如果他选择立储,一锤定音也不是不可,但是立储之后,太子正直壮年,一呼百应,而他已见老态,子强父弱,亦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他便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儿子,虽然这个儿子算是他一生无法见光的污点,但他如今御极天下,他说这孩子是他的薛妃生的,那这孩子就是薛妃亲子,谁敢在他面前旧事重提?
假使此子回朝,如有悟性,加以驯服调教,想必能够迫使薛家下场,利用其顶级世家之势,发挥其族中栋梁之能,定能打乱局势。
既然他已发现自己即将无力控制皇子夺嫡之争,那不妨把池子再搅浑些,让他们互相争夺倾轧,此消彼长,势必难以争出输赢,就得他来做最后的圣裁之人。
这个江山,在他想给出之前,绝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威胁到他,哪怕是亲子。
陆昱自回京以来分明已经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但还是躲不掉阴谋自己找上门……想来那幕后神秘人节节引诱他去查探身世真相,无非是想如果他刺探过程中露了痕迹,叫崇安帝知晓,必是要承受帝王滔天怒火,甚至性命难保;或是想要他自知血脉悖德,绝了不该有的想法。
帝王家啊…
在京城虽然锦衣玉食,但让他心惊胆战,无一日安宁,只觉疲惫和厌恶。他厌恶宫廷,厌恶这些权力的斗争,厌恶京城的生活,他无意于那个位子,自然萌生退意,直到几日后他遭遇了一桩事。
春季雨水最是润物无声,每降一场甘霖,春色就被多染就一分绿意,天气也渐渐暖和起来。
崇安帝兴致颇高,想要出宫踏青赏春,京郊南山素以山青水绿,景致秀美闻名,崇安帝便选了去那,并且指了不少朝中大臣伴驾,美其名曰君臣同乐。
这个场合,哪怕陆昱再想低调,但是作为已经公开亮相,正式上了玉牒的皇子他也不得不去。
除夕当夜,宫中设宴,那是陆昱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宗室与众臣面前,彼时他才被认回不久又得知自己身世真相,心情郁卒,行礼以后便安静在御座下侧位置落座。
那天晚上,陆昱简直被大臣、宗室的各色目光盯得如芒在背,但他也注意到,很多上了年纪的老臣一看到他的脸,第一反应都是难掩惊讶,之前赵全也数次和他提过他和崇安帝年轻时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能自己长得确实很像父皇,” 陆昱暗忖,“兴许这也是他几位皇兄看自己不顺眼的原因之一吧。”
马车终于停下,步行数步便至一片平坦草地,宫中侍从早已在平地上摆好了矮机和酒水,并搭上了凉棚。
圣上派人传话要晚些时候,叫众卿自便,不用拘礼。但谁能真的自便入席?众人便只能先四处先看看景色,好在这如画景色也不至于让等待难挨。
陆昱举目四望,可真是春色春景铺了满眼,草长莺飞,流水潺潺。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山中清新空气,睁眼时又是满目苍翠,这如画春景让陆昱压抑很久的心得到了适度的放松。
突然只听内侍高声通报:“圣上驾到---” 众人皆整装恭敬行礼。
只见崇安帝宽袖丝袍,步态雍容安然,面上噙着欣然笑意叫众卿免礼,一看就知道圣上今日心情确实大好。
紧随崇安帝其后的那位丰神俊朗的公子便是四皇子怀王殿下了,想必又是父皇下旨令其伴驾,可真是深受宠爱啊。
陆昱偷眼看向侧边,果然大皇兄在看见怀王下车的那一刻脸上就凝起冰霜。
陆昱把目光转回,便定定落在眼前这位身姿挺拔的公子身上,再难以挪开。
这位公子陆昱第一天回宫时便遇见过,当时陆昱战战兢兢,无暇他顾,只记得当日自己被大皇兄和眼前这人周身气度压制的无措和难堪。今日再见,带给陆昱的震撼却只多不少。
这位郎君头戴玉冠,如墨青丝被服帖挽起,一袭青衫包裹住如竹般修长挺立的身躯,青绿衣摆随着他的步伐翩然而动,轻盈飘逸,如烟似水,恍若谪仙下世。他腰间佩有的和田美玉也在阳光下映出温润光泽。
陆昱本以为他的几位皇兄已经很俊美了,但面前这人容貌之耀眼还是令他感到晕眩这位公子肤色白皙,长眉入鬓,鼻若悬胆,薄唇轻抿,显得似有些寡情,令人不敢贸然接近,但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又深邃如潭,引人不禁沉沦。
这人秀美姿容和这绝妙春景相互映衬,织就了一幅隽永画卷,令人刻骨铭心。
陆昱心弦微颤,如温柔春雨落入池塘激起点点涟漪;又觉心中泛起微微痒意,似初春细嫩柳枝被风拂到脸上那般酥麻。
这般姿容气度,又与崇安帝同行而来,这人定是出自京城中那几个顶级豪强世家。
“子清,对面那位郎君是谁家公子?”入席落座后,陆昱朝身旁紫衣公子问道。
“嗯?” 紫衣公子看向对面,表情微妙:”这位啊……他除夕宫宴也没来,殿下不识得也正常。他就是蒋家那大名鼎鼎的蒋培风蒋乐游啊。圣上对他可比对一些宗室子弟还要亲和,这不都一起来了,肯定又是陛下宣他伴驾随行了。不过说实话哈,这京城所有世家子弟,他还真就独一份,君子六艺样样拔尖,才貌人品也让各家子弟难以望其项背。”
陆昱诧异:”奇也怪哉,这世间居然有让眼高于顶的薛郎君承认的人?”
紫衣公子名唤薛述,字子清,正是薛家的小公子,也是位相貌出众,才华名满天下的郎君,除夕后没多久便常与陆昱来往了。
薛述出身金贵,加之两人年岁差异不大,故二人虽是君臣但却并不生分。
薛述并未羞恼:“殿下这话说的让臣可冤枉死了,在下什么时候眼高于顶了?外面都说这蒋培风端方雅正,可谓世家典范,就连家母也见天要我学着点。但要我说,这成天端着不累吗?做人就应该洒脱自在,张扬恣意些才对嘛。”
陆昱:“……你看看你今天这身一枝独秀的紫色袍子,要多张扬有多张扬,要多恣意有多恣意,在本王身边站半刻连带着本王也和你一起现眼。不过也是,你要是像你家几位族兄那般谨慎稳重早早成家立业,不洒脱自在放浪形骸,你祖父也不舍得把你派给我。”
圣上已经光明正大将陆昱作为薛贵妃亲子认回,薛家家主心中再是光火,也不能对这个皇子完全不闻不问,置之不理。
如今薛家几位嫡出族兄皆已成家并非少年,便只能派薛述与陆昱交好厮混。
薛老大人曾经对薛述交代:“这草莽小子出身乡野,行事恐难周全,怕会惹出祸事,你去好好盯着他,不能让他添乱坏了薛家筹谋。”
现下听了陆昱这般揶揄,薛述可真想翻白眼了:“殿下,怎么的就又扯上臣祖父了?就不能是臣觉得殿下姿仪甚佳,性情极好,和臣投缘,自己执意要追随于你吗?再何况了,现眼又怎么了,漂亮的就要多现,要我说殿下你就该多现现眼。”
陆昱:“…… ” 随后忍不住扑哧一笑。
陆昱笑声并不大,但坐于陆昱对面的蒋培风还是注意到了,昭王殿下笑起来眉目疏朗,仿佛云开雾散,引得他也不自觉微微牵起嘴角。
蒋培风在崇安帝上山众人行礼时便注意到了陆昱。
这位昭王殿下和半年前自己第一次见他可真是派若两人,殿下今日着宽袍广袖一身亲王服制,行止中风度利落翩然,风华气度并不逊色于其他皇子,可见这半年礼仪修习十分努力,加之旁边伴随在侧的薛家郎君那身紫袍又可谓显眼至极,想不注意到都难。
至于相貌,除夕宫宴结束后父亲回府时提到昭王殿下相貌极肖圣上。初见时他未曾细看,现下细细看来并不觉得像。较之圣上,昭王眉目更加清俊柔和,特别是那一双桃花眼流出的眸光看起来都更为清亮多情。
蒋培风的出身、容貌和才情打小就是吸引众人目光的,他都已经修炼到无论何人以如何目光看他都能不动如山,但接收到昭王殿下扒在自己身上一路未撤的目光时,却感到有些不自在被殿下目光扫到之处像是被火焰燎烤。
蒋培风并未动气,那双桃花眼看着他的神情是那么热烈真挚,并无任何轻佻冒犯之意。
游春赏景自古便少不了诗词点缀,今时亦然。在玩了几轮“春”字飞花令后,便有一位儒学名士提议不妨在场诸人饮酒联句以不负今日春光。
崇安帝平日也颇好辞赋,他当即应允并唤相王引出头句。相王作为嫡长,自是从小受诗画熏陶,也算满腹才情。
只见相王起身行礼,道:“那儿臣便献丑起个头句,就‘春阳破雾洒新枝’吧。”
众人当即纷纷夸赞,崇安帝更是抚掌不吝夸奖,相王一笑:“父皇谬赞了,论诗才儿臣自是不及其他皇弟的。”
崇安帝:“既然如此,那下句便由安儿接吧。”
“那儿臣便接‘风暖泥融草木滋’,以示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安王起身行礼后缓缓道。
又是满堂彩,没想到他这位皇兄不仅音律可为翘楚,辞赋也不遑多让。
陆昱抬头,蒋培风的赞赏笑意便刺进了他的眼中。想到坊间传闻这二人平日以音律会友,以辞赋相交,如果以后蒋家真的扶持二皇兄获得那至高之位,蒋培风定会是他的左膀右臂,届时君臣相和,必是史书佳话……
陆昱心中升腾起他也难以形容的不忿,他极不喜安王,其余皇兄想要什么至少并不遮掩,只有安王,一副跳脱五行红尘之外的模样,但一旦获得权柄却又死死抓牢。
此时接句的指令已传到怀王殿下处,他的诗文可是得过名家称赞的,对句诗自然不在话下。只见他沉吟片刻:“燕来莺至声初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