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陆昱那未复血色的脸庞逐渐泛起红色, 直至蔓延到耳根处,看起来像是一颗熟透的蜜桃。蒋培风笑了笑, 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陆昱的头顶,双手将他再拥紧了些, 本想亲昵地晃一晃他,但想到陆昱胸前那让人心惊的狰狞伤口,只得作罢。
陆昱早在蒋培风把下巴放在自己头顶时就紧张得浑身僵硬, 蒋培风自是感觉到怀里的人绷紧了身躯, 明明当日在岐原城时借酒劲去牵自己手的时候很是勇敢无畏, 怎么现下又对肌肤相亲纯情至此, 让人无端端想逗一逗。
蒋培风就着这个姿势在陆昱头顶上微微蹭了蹭,哄问道:“殿下回京一月有余,为何臣未收到殿下的只言片语?”
闻言陆昱双手揪紧了被褥,良久才松开了手, 抿紧双唇,低头喃喃道:“怕你烦我。”
蒋培风一震, 总觉得眼前这人像是有什么法术一般, 总能往精准地戳中自己心窝最软的地方。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松开了怀抱, 轻轻抬起陆昱的身体,一手揽住他,一手整理好软枕,将怀里这人安安稳稳地放靠在软枕上。随即他起身, 关上了卧房中所有的窗户。
陆昱觉得后背暖意倏忽散去,心中一空,就见蒋培风又坐回了他的对面,那双如渊似潭的眸子深深凝着他。
终于,蒋培风凑近,抬手,以近乎强硬的气势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卡进陆昱的指缝之间,再紧紧扣住,两人是一个十指相交的姿势。
陆昱低头看向两人交握的双手,惊得六神无主。
蒋培风用另一手托住陆昱脸庞,将他的脸强行转回,随后轻柔地抚上陆昱的脸颊,摩挲了两下后径直凑上前去吻住了陆昱的唇瓣。
陆昱瞪大了双眼,心神大动,牙关一松,给了蒋培风长驱直入的机会。他忘却了所有的反应,丢失了所有的感知,只能感觉到蒋培风的舌尖如一条灵巧的蛇一般钻入,自己的周身血液全部向头顶奔涌,耳边只有自己“咚咚”的心跳声。最后陆昱身子一软,一手手指终于勾了一下,轻轻回握了蒋培风扣住自己的手,一手却又紧紧抓住了蒋培风的袍袖,微微仰头任蒋培风予取予求。
他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随之滑出,顺着脸颊蜿蜒而下。陆昱只觉得自己脑海里所有物什搅合成了一团,自己也在不停地下坠,下坠……
良久,两人的唇瓣才稍稍分开。
陆昱被吻的气息不继,靠在软枕上喘息不已,那本来苍白的唇色也盈满了水光,他睁开的双眸还带有泪意,那双漂亮到令人心惊的眸子中水光一片,迷迷蒙蒙的。
折腾半天,陆昱终于开口,却还是只能挤出几个字:“培风,你……”
蒋培风看着陆昱这模样,只觉得心软得一塌糊涂,又酸又痛。他又凑上前去,嘴唇在陆昱眼尾轻轻印了下,尝到一口的咸涩,他轻声叹道:“臣本以为殿下应该明白臣的意思。让殿下病着哭成这般模样,倒是臣的不是。”
陆昱没有说话,只咬着下唇,拼命摇头。
蒋培风也不再言语,只温柔抚着陆昱垂下的发丝。这些日子陆昱病势沉重,无暇梳理,发丝虽然依然黑亮如瀑,但总是睡着,也显凌乱,蒋培风就这么以指为梳,耐心轻柔地一遍一遍从头至腰,抚顺陆昱的青丝。
数息之后,陆昱终于抬头,端正容色挤出了一句话:“蒋培风,我所行之事皆我自己所愿,不干你的事,你不要可怜我。”
蒋培风:……
他心中的高山 “哗啦啦”塌了一片。
他眉梢一挑,无奈说道:“看起来昭王殿下还是不够了解臣,殿下难道觉得臣是会被可怜抑或同情裹挟的人吗?”
陆昱还未答话,窗外便响起阵阵惊雷之声,黑云遮蔽阳光,天光渐沉,屋内也随之暗了下来。
蒋培风轻轻笑了笑,眸中光华闪动,浸满了缱绻和温柔,在微暗的屋中看起来是那么璀璨,他双手捧起陆昱的双颊,复又在眼前人的唇角上轻轻啄了下,瞬息即离。他凝望着陆昱眸中那一汪湖水,舍去了敬称,轻声道:
“陆昱,我不是可怜你,也不是为了报答你所谓的恩情,我只是喜欢你,压抑不住地喜欢你。”
陆昱愣着,心乱如麻,眼里的珍珠却先是一颗一颗,转而争先恐后地从眼眶中滚出。
屋外的夏雨哗啦啦下起来了。
雨声打断了陆昱,他本想像以前那般快些把眼泪擦干,情急之下全然忘了自己胸口之前被扎了一个血洞,猛一抬手,瞬间痛到冷汗直流,蜷缩起了身子,本已见些微血色的脸又是煞白一片。
一瞬间屋内的旖旎氛围散了个干净。
蒋培风先前都没来得及压住陆昱的动作,眼睁睁看他伏倒在被衾之上。他连忙扶起陆昱,仔细检查了伤口并未再次渗血后才长舒一口气,轻轻拍着他的背。
陆昱脸上又是水汽一片,眼睫被泪水和汗水浸湿,一缕一缕地垂着,看着像刚刚淋雨的小动物一般,湿漉漉的,可怜极了。蒋培风语气中充满无奈却又饱含温柔,他低声在陆昱耳边道:“是臣的不是,臣本以为给了殿下那枚玉佩,殿下应是知道臣的意思,却没想到不明白说出来,殿下自是不会轻易相信的。”
蒋培风低头看了一眼,陆昱已经缓过一阵,如今乖顺的趴在他的怀中,他继续启唇悠悠道:“臣这玉佩轻易不会离身,不会随随便便给了别人,这玉臣只会交给倾心之人,臣将它给了殿下,其实是不会轻易收回的。如此,殿下可明白了?”
陆昱沉默片刻,微微点了点头,他拒绝了蒋培风的搀扶,从他怀中强行坐直了身体,一脸严肃道:“培风,你冰雪聪明,我的心思你定是早已知晓,但今时今日,我还是想自己亲口把它明明白白地告知于你。”
他抬眼与蒋培风对视,目光不闪不避,一字一顿郑重道:“培风,我心悦于你,第一次见面被你风华所摄,第二次见面就倾心于你。我自小长于山野草莽,坊间对我的评价一直是“不上台面的土包子”而你如天边明月,我自是配不上你,能于你相交已是我幸甚……”
蒋培风眉头一皱,打断道:“他们都是胡说。殿下不输任何人,日后莫要自轻自贱,说此等诛心之语了。”
话音方落,陆昱就放任自己落回蒋培风怀中,抬首含住了蒋培风的双唇。
温香软玉投怀送抱,蒋培风自是反客为主,牢牢拢住陆昱,掌握了所有主动权,再一次攫取了陆昱所有呼吸。
陆昱终于露出了让蒋培风心折的笑模样,桃花眼弯成两个月牙,眸中水光未褪,折射出细密的粼粼碎光,只喃喃道:“第二次。”
蒋培风:“什么第二次?”
“与培风你接吻……是第二次。”陆昱答道。
蒋培风闻言笑了,他重新收拾好床榻软枕,轻轻搂住陆昱靠了回去,才道:“不是第二次。”
陆昱:?
“殿下歇会吧。”蒋培风也不答,只起身把先前关上的窗户重新推开,雨后的舒爽气流“呼”的一下尽数涌入房内,带走了所有滞闷之意。
陆昱的眼神就一直跟随着蒋培风,撕都撕不下来。
蒋培风清了清嗓子,坐回陆昱身侧,开始翻阅一本不知道是什么内容的书册。
今日二人都过分激动,皆需要冷静一二。
半晌后陆昱却突然开口问道:“培风,想必你也明白,如今储位之争已起,无论我当日是怀着何种目的踏入这泥潭,现下我已经不能独善其身了。如今我与你……关系匪浅,日后你当如何呢?蒋家当如何呢?”他瞥了一眼蒋培风神色,继续道:“我不是要培风你站队,但我也不愿你在族中为难。”
蒋培风正欲答话,房门就被敲响,管家看到陆昱醒着,便未压低声音,径直开口禀道:“昭王殿下,公子,薛侍郎在府外求见,说是探望殿下伤势。”
蒋培风转头问陆昱:“前些日子殿下未醒,他已经来过多回了,此番殿下可想见他?”
陆昱点点头。
管家领命而去,不消片刻,就见薛述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
一见陆昱醒着,安安稳稳地靠在软枕上,眉目含笑地看着自己,薛述鼻头一酸,都顾不得蒋培风在场,直扑上前,声含哽咽地唤了一声:“殿下!”
他将陆昱左看右看,见陆昱面色好了不少,之前惨白的唇也带着润泽水色,悬了多日的心终于安定不少。
蒋培风不欲搅扰他俩说话,正欲起身离开,就见陆昱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只道:“无碍的。”
薛述本来正感怀着,就看到陆昱对着蒋培风全然放松又依赖的表情,再看到陆昱拉拽的动作,他五雷轰顶,心情格外复杂,恨不得自己立时瞎了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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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殿下有点茶的,他明明知道外面对他的评价早就不是土包子了
第39章 迷局
蒋培风含笑看了一眼自己被陆昱拉着的袍袖, 轻轻拍了拍陆昱的手道:“你们先聊,我去看看药。”随即起身向外走去,与薛述擦肩时, 他又恢复成一贯清雅淡然的模样, 对薛述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径直出了屋子, 宽袖曳地,衣摆随步摇动, 一派利落飒沓,又是那般不近烟火的姿态,再无方才对着陆昱温柔缱绻的样子。
你们?我?
嘶……敬称就这么省了?
薛述扭头瞠目结舌地目送蒋培风出了门。待人影渐小后, 他转头回身, 几步上前扯过桌旁的一个绣墩坐于陆昱床边, 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殿下此番, 可是吓死人了。”
陆昱眉眼噙着丝浅淡笑意靠在床头,居然还玩笑道:“本王可不似子清你,自小娇贵,我从小在山林里摸爬打滚惯了, 皮实着呢,这点小伤压根不算什么。倒是你, 朝廷三品高官不停往人家大理寺少卿府上跑, 不像话。”
“你……都伤成这般模样了,我不来看看怎么能放心的下?”薛述眼圈都红了, 态度放肆,声音拔高,语气却带着满满的关切。
看着薛述这般模样,陆昱不可能不感动。想来认识薛述已经两年多了从提防到熟悉, 再到获得他的效忠,这段时日薛述一直都站在自己的身边,坦坦荡荡,从不会因为自己势弱而疏远避嫌。这人虽然看起来不羁随性,但自己交代托付的事情,桩桩件件都办得天衣无缝。能得此人追随,陆昱深觉是己之幸。
陆昱敛去了先前的玩笑容色,很认真地对薛述说道:“子清,对不住让你忧心了。本王真的已无大碍了,放心吧。”
薛述只瞟了一眼陆昱中衣之下若隐若现的雪白绷带便不忍再看,“哼”了一声道:“哪里就无碍了,这可是箭伤,不是随随便便破个皮。你这张嘴能不能服个软?你知不知道你当日差点死了!蒋培风都遣人进宫报你病危了……”他顿了顿,才缓下声音继续道:“为了蒋培风差点搭上命,值得吗?”
陆昱沉默片刻,并未回答,轻笑一声道:“子清和本王说说,现在外面是怎么传的?”
“还能怎么传?无非就是殿下你为了救蒋培风挨了一箭呗。不过……”薛述沉吟道。
“不过什么?”
“不过坊间还有种说法甚嚣尘上,说这一切都是殿下你自导自演的苦肉计,欲以此计拉蒋家归心。”
陆昱冷笑一声,气息依然虚弱,说话声音虽如丝线欲断但又字字分明:“本王幼时在泾州之时,村口总有几个长舌妇人,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家家户户都逃不过她们的三寸不烂之舌。但是她们也不是什么闲话都传,她们所传之事,往往会把某个人推上风口浪尖,被乡亲口诛笔伐。所谓三人成虎,众口铄金,这坊间把本王说的如此豁得出去,为了夺权争势不惜伤害自身,父皇听了会怎么想我?可还坐得住?”
薛述沉声道:“臣自是知晓流言之力不可小觑,也同邱榕一起查过这些谣言自哪家而始,但这留言传播速度可谓一日千里,臣实在难以寻到源头。”
这边话音才落,陆昱就问:“薛郎君何时和本王府上的邱榕暗通款曲,过从甚密了,居然背着本王都能使唤他了?”
薛述:“……”
不是在聊正事吗?
不得不承认,昭王殿下的思维有时候真的很像是脱缰野马在草原上纵横驰骋,让人一时半会跟不上。
陆昱看着薛述一句话卡在喉咙的吃瘪模样很是想笑,但前胸伤口一笑便痛得厉害,只“呵呵”了几声便止住了。他随即唤了薛述一声:“劳驾子清扶本王一把,想坐起来些。”
薛述上前,一边搀着陆昱,一边听他正经道:“这些流言蜚语的来路查不到便无需在意,左不过就是那几位了。在市井散播谣言的招数本王能用,其他皇兄自然也能用。如果这谣言最后是四皇兄那边出去的,那本王还真乐意称赞他一句’睚眦必报’才是。”
“这词好像并不是夸人的。”薛述表情木然,在心中暗道。
“那这几日本王卧床可错过了朝中什么热闹?”陆昱坐稳之后看向薛述。
薛述“唔”了一声,答道:“这事这几日动静挺大……”
陆昱伤重当日,蒋培风遣人去宫中求情太医时就惊动了崇安帝,他当即便下旨大理寺速速调查此案。
光天化日之下,堂堂亲王与朝中重臣在京郊被莫名冷箭所伤。这消息过于令人惊骇,瞬息间就如飞鸟一般,从宫中出发,传遍几乎每一位官员的住所,朝野自是哗然一片。
崇安帝几日间的心情可以说是十分复杂。
听闻陆昱重伤被蒋培风带回府邸医治时,他心中的焦急盖过了其他情绪。再是来路不正,陆昱也是过了明路的亲王,是他的亲子。去岁深秋,崇安帝才折了一个儿子,如果陆昱再出现意外,作为父亲,他实难接受。故陆昱垂危那几日,他几乎日日都派人前去探看,珍惜药材补品也一车一车往蒋培风府邸上送。
但是,随着陆昱伤情逐渐好转,崇安帝的其他想法便如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蒋培风一向和其他皇子保持距离,恪守君臣底线,绝未有过密私交,为何与老五会私下相约上山寻猎?如若两人是师生之谊,那展现出的关系似乎又太过紧密了些;如若是岐原患难之情,那比师生之谊还叫崇安帝后背发寒,毕竟蒋培风可是不顾非议,把老五带回了自己府中。
当年崇安帝自己能够入主东宫,继而御极四海,蒋家可是享有从龙之功,没有谁会比崇安帝更清楚蒋家的实力,这个家族未来的家主与自己的第五子有着紧密的私交,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
不仅蒋家,还有一个薛家。
崇安帝本是把陆昱当做朝堂天平的砝码,但如今这颗砝码似乎也开始搅弄风云了……
之后在朝会之上,崇安帝君威浩荡,对着蒋培风发了好大的脾气:“你自负武艺,却没有护好朕之爱子,简直罪无可恕!”
本来蒋培风临危受命守城于岐原,身负不世军功回到京城,向所有人诠释了“文可安邦,武可定国”的浩然之风,本应获得无上封赏,但却因此次陆昱的受伤而功败垂成,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跪伏在地,承受帝王雷霆之怒。
其实众人皆心知肚明,崇安帝此番发作,到底又有几分是为了他口中的“爱子”呢?
随后,兵部尚书司韵在仔细查看了从陆昱身上取下的羽箭后,斩钉截铁道:“禀陛下,这箭不是我大晋军中所用,似是源于外邦,但材料却用了我大晋精铁。但恕臣眼拙,实在看不出这箭是何国所致,而且近年来,我大晋精铁走私日益猖獗,周边异邦皆有黑市在贩卖,恕臣也难以依靠材料断定其产地。”
崇安帝闻言更是又惊又怒,喝令道:“查!给朕好好地查!不止大理寺继续查,刑部、御史台、皇城司一起查!”
随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各部案件卷宗定时直接呈报于朕,此案朕亲自过问!”
闻言,阶下的安王殿下神色阴沉了些。
“……那日情况就是这样。”薛述终于住了口,顿觉口干舌燥,抓起一旁茶杯狠狠灌了一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