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昱内心也是惊涛骇浪。当年决心争位之时,陆昱很难说清自己的心思,是为了活命?是为了尊严?抑或是为了蒋家郎君?但当年的动机似乎在不知不觉中早已变质。
陆昱的海晏河清,清扫腌脏淤,便就是先以这益州为始。
陆昱当日托潘凌云带回京的密折详细向崇安帝上禀了地动灾情情况和甘泉粮仓贪腐一案。
当日蒋培风快刀斩乱麻一般地结果了那青州诸事后,便亲自运粮前往益州城,其他安抚青州流民以及整理证据一事便交由禾满。在蒋培风书信中,陆昱已知大概故事,之后众人忙于救灾、蒋培风更是亲至疫区让此事暂时搁置。
未等蒋培风出安置署,禾满便带着更为详细的口供、账册、信件等呈交陆昱,陆昱看完,只觉可笑可叹,荒唐至极。
故事其实很简单。
梁州地动,灾必不止于梁州,届时流民四散,必是缺粮。傅简与那些甘泉城粮商相互勾结,从甘泉仓偷偷将粮调出运入自家粮草,待到时机成熟便高价售出,所得暴利四六分成,傅简饱了那四分的私囊,粮商饮了那六分的民血。
他们不是没有料到朝廷可能会从甘泉仓调粮,但阳奉阴违早已是官场多年心照不宣的秘密,反正此地天高皇帝远,京中又能知道多少?
就算京中下派钦差也并无所谓,真金白银置于眼前想必也能得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优待,傅简也不是第一次做这档子买卖了。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这次来的钦差是蒋培风。
贪欲无极,之前粮商偷粮过甚,只要一开粮仓大门必然露馅,故傅简得信之后,仓促令粮商将粮食运还以求瞒天过海,却还是被蒋培风抓了个正着。
不得不说大晋还是有些难言的气运,至少这番给了朝廷亡羊补牢的机会。
陆昱将此事详细上奏,崇安帝大为震怒。
大晋官场肮脏,党派林立,关系纵横交错,重臣难说谁比谁干净,崇安帝知晓,并且某种层面上可以说他是默许放任的,但并不意味着一个小小的地方太守敢骑在他的头上,在他的眼皮下做这种拙劣的买卖将他当猴耍。
在益州继续盘桓数日后,陆昱终于接到了京中密旨,崇安帝在旨中言词激烈,喝令陆昱严查。
陆昱将那京中密折置于火上,火舌瞬间卷了上来,火光瞬间大盛,映亮陆昱那俊秀的脸,他嘴角凝着一丝冷笑,眸中却黑沉沉地翻涌出层层戾色,他对着立于面前的禾满说道:“满哥,小时候在泾州可没想过有一天能有机会杀人吧。”
禾满惊出一身冷汗:“……”
他自幼同陆昱一起长大,能够从泾州那苦寒之地出来也是拜陆昱所赐,按理说他与陆昱应有几分幼时总角情意,但可能身份天差地别,抑或陆昱性情有变,总之,他再无法唤陆昱“小锦”,也看不透陆昱的心思了。
陆昱这些年来行事可谓谦和谨慎,虽掌兵部亦不张扬,本应徐徐图之拉拢世家权贵,如今如果大开杀戒,万一得罪了京中的什么大世家,以前多年筹谋隐忍岂不毁于一旦?圣上拿他做了杀人的刀有什么值得笑的?
陆昱到底想做什么?他下一步到底该怎么走?他能斗得过他那几位皇兄吗?
种种问题在禾满脑中此起彼伏,但他不敢问。
“明日收拾收拾,后日就出发回京吧,左右这梁州地动已缓,疫病得解,父皇讲下天恩,免民赋税,加以年数休养生息,总能缓回元气。”
禾满听令告辞。
出门时正碰上蒋培风进屋:“蒋大人。”
陆昱见蒋培风进来,收起面上所有冷色,只换上粲然笑意:“培风你忙完了吗?”
蒋培风“嗯”了一声道:“左右今日天光正好,臣来问问殿下想不想出去转转,透透气。”
陆昱自是想去的不行,但要事在前也只能皱着鼻子遗憾拒绝:“正打算同培风说,咱们得启程回京了,这里里外外诸事得交办清楚,怕是寻不出空了。”
蒋培风敏锐,眉梢一挑:“宫中来旨意了?有何事是臣能够效劳的吗?”
陆昱想了想这日后怕是要染淋漓鲜血,本能不想让蒋培风碰:“倒也无甚大事,本王能应付。”
蒋培风何等剔透,心里一盘算也能对那京中密旨内容猜个八九不离十。他能感觉到陆昱的躲闪和隐瞒,心中隐隐有些说不上来的烦闷。他知道有些阴暗之事陆昱并不想叫他染指,但他自幼出身于顶级世家,出仕为官后又任过大理寺少卿,在他 “斩立决”令下的人头也不算少,他并不介意手上染血,更何况那些人本就该死。
但他还是忍了,只对陆昱说道:“临行前,臣好歹得圣上‘尚方宝剑’授权,如有需要,殿下无需介怀,可任意驱策。”
一日后,陆昱终于启程回京。
从益州城出发,亲王车架一路北上回京,沿途所经数州,可谓是走过一地,血流成河一地。
昭王殿下当真是毫不留情,管他师从何门,是谁家姻亲,有何等关系,是否为八议之列,一经查实,皆是铁面无私,脑袋砍了一颗又一颗,商户封了一家又一家,路途官员皆是风声鹤唳,吓得大气都不敢喘,百姓却是拍手称赞,直言昭王殿下是天上派下来救民于水火的神仙。
至于蒋侍郎,陆昱一路上真就啥都没让他碰。
终于,在崇安七年五月,这场由一个甘泉粮仓贪腐搅动的浑水,最终震动整个大晋官场的大乱以昭王陆昱终于回京终于暂时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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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被朋友说我这个文风在这里并不适配
我:啊这……卷铺盖改换门庭已经来不及了啊
第60章 势易
陆昱一行人车架到明德门跟前的时候, 天色已至傍晚。
之前在路上的时候,陆昱和蒋培风还能寻些机会共乘,多数时候是陆昱借着“商议要事”的名义吩咐禾满去请蒋培风到自己车上, 蒋培风也算随叫随到。两人共处一室也不是时时刻刻有的话聊, 但就算两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坐着, 陆昱都觉心中安定。
随着京城渐近,陆昱此番又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 盯着的眼睛可是更加多了,实权亲王与朝廷三品重臣同在一架马车上太过容易引人揣测,蒋培风早已回了自己的马车上。
饶是亲王车架, 进京也需要接受城防检查。车队浩浩荡荡地停在城门口等待查验, 陆昱撩起车帘, 远方天际随着落日西沉划出一条极为清晰的分界线, 京城已经逐渐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昏暗之中,把陆昱的心也罩了进去。
算下来,被赵全迎入京城已经快四年了,但骨子里陆昱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带给他泼天富贵的王都, 但真正不喜欢的是王都,还是那个半推半就带上假面争权夺利的自己, 陆昱自己也难以说清。
他又看了看那金红色的夕阳, 放下车帘等待城守放行。
许是他“杀神”的名号早已传至京城街头巷尾,城守过来行礼的时候态度越发恭敬, 似乎隐隐还有些惧意。陆昱挑挑眉,道:“城守大人辛苦。这会进城没有误了时辰吧?”
那城守闻言一震,偷偷抬眸觑了一眼陆昱隐在阴影中的脸,随即神色越发谄媚, 语气更添讨好:“蒙……谢昭王殿下关心,您路途辛苦,就算时辰误了臣多等片刻再关城门便是,哪能让您宿在城外呢?”
“坏了规矩不好。”陆昱淡淡道,“既已查验无误,可否放行。”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待车队全数进城后,城守才敢长吁一口气。
他们回来的时间巧,明日正好是大朝会的日子,陆昱同蒋培风便也不多做话别,只道明日朝会再见后便各自回府。
马车刚到王府门口,赵启就迎了上来:“我的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您看看您这身体都还没养好就去那西南边地,这折腾的都瘦了……”说罢差点心疼地掉下泪来。
陆昱心中发暖,自回京后,赵启确实是一直对他好的,他也并未将赵启视作一般下人,他笑道:“几日不见赵公公眼窝子怎变得越发浅了?再说了,人西南张大人可从未短本王吃喝,哪这么容易就瘦了?”
从府门一直到进入内室,赵启一直都还在絮絮叨叨,陆昱失笑道:“好了好了,之后王府菜色都依你,想把本王喂多胖就喂多胖行了吧。”
赵启终于心满意足地闭嘴了。
晚上吃了饭,沐浴后,陆昱问道:“邱榕回来了没?”
赵启摇头:“未曾。”看陆昱神色有变,他急急补充:“不过殿下莫担心,他应该性命无虞。”
陆昱:“怎么说?”
赵启从怀里摸出一张纸笺递给陆昱。陆昱展开一看,字迹确实是出自邱榕,笺上只有六字道:“已进京,暂勿寻。”
陆昱眉心微皱,挤出浅浅纹路,问道:“这信笺怎么来的?”
赵启答道:“殿下出京不久后,有一日进王府送菜的菜农塞给奴才的,奴才寻思这邱榕先前也是在街面上混的,找人进府传个信也不算难事。”
陆昱:“之后还有新的传信吗?”
赵启继续摇头回道:“奴才并未收到。”
陆昱眉头越皱越紧,闭目暗忖:此信笺应该是邱榕亲笔没错,看字迹和笔力也不像是仓促写就,明明已经进京,却不回府,传信也是鬼鬼祟祟……
为何?
陆昱曲起手指,在书桌上一下一下敲着。
这几年陆昱敛起神色来越发令人肝颤,就连赵启也不敢再开口,就只听着那敲桌的“叩叩”声。
突然陆昱睁眼,抬头,却是笑着问道:“这么久的时日,公公一直随身带着这信笺?”
赵启觉得昭王殿下笑的莫名:“这信笺放外边奴才不放心,还是奴才自己时时刻刻揣着更为妥帖。”
“不会被你干爹瞧见?”
赵启吓一激灵:“殿下容禀,这段时日殿下不在,奴才连宫都进不去,没见过干爹。”
陆昱未再说什么,挥挥手叫赵启退下了。
翌日一大早往那金殿门口一站,陆昱只觉恍若隔世,确实有段日子没上朝了。
他迈入大殿,直直向最前走去亲王都站那,路过百官的时候,他扫到了蒋培风,随即唇角勾了勾,蒋培风已经换上三品新朝服,紫色在他身上简直流光溢彩,胸前那金翅孔雀的补褂更是光华夺目。大庭广众之下陆昱不便多看,不然定要抓着那人描摹千万遍。
正如陆昱不喜他的二皇兄一般,如今陆昱在怀王眼中可谓眼中钉肉中刺,他一见陆昱过来连见礼都欠奉,轻哼一声便走开了。
安王还是那副模样,相王倒是靠过来拍了拍陆昱的肩,似笑非笑道:“我的好皇弟当真是不显山不露水,可是大手笔啊。”
陆昱正欲回话,执事太监已高呼上朝,也算解围,不然这话陆昱还真不太好回。
朝会之上陆昱果然成了焦点,怀王的敌意已经不加掩饰:“五皇弟这一路上行事未免太过武断和激进,案件都未查明便将朝廷官员说杀就杀,吏部名册被你杀了一多半,你将我大晋律法置于何处?”
怀王呵斥完陆昱,转头面向崇安帝:“禀父皇,昭王此举不加惩戒难平官场之怨,难正刑律之风。”
陆昱闻言,还算淡然:“皇兄久不出京,不妨得空去看看那梁州灾民再来评价臣弟所为对错与否。”
怀王驳道:“这也不是你无视法纪,滥杀官员的理由。官员犯罪,理应收押交法司审案,根据案情判罚,而不是由着你肆意胡来!”
陆昱笑了:“非常时当行非常法。若非如此,前面州县审着,后面州县争分夺秒瞒天过海吗?”
他直直跪了下去道:“禀父皇,梁州诸事儿臣已在潘大人带回奏折中全数如实上禀,所行之事也皆是为了平息民怨,为我大晋江山社稷作想,请父皇体恤。”
两位亲王殿下在朝上卯上了,众臣自然随主,一时间又是吵吵嚷嚷,你来我往,唇枪舌剑。
但与此事直接相关的工部尚书潘凌云却并未发声,怀王的眼刀已经直刺立于对侧的潘凌云。自从潘凌云回京后,他总觉得这位工部尚书立场似乎已经不再纯粹。
工部,还是他的工部吗?
此时,崇安帝终于开口:“放肆!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众臣皆下跪齐声道:“陛下赎罪。”
崇安帝继续道:“老五手段是雷霆了些,不过情有可原。”
陆昱上前:“谢父皇体恤。”
崇安帝神色莫名地看了看陆昱。对于陆昱沿途所为,他心中同样震惊莫名。虽然陆昱的权力是他亲自给的,但他也没想到当年那个乡野少年如今所思所为形成的效果似乎远高于他当日设想。
“此番无论如何你都是大功一件,朕看你这朝服腰带也旧了,干脆换一条吧,下了朝让赵全送去。”
大晋亲王朝服形制大体虽是一样,但在腰带上还是有些微差别,腰带镶嵌宝石数量越多说明腰带主人实权越大,崇安帝此举有何意味不言自明。
圣上近些日子好像去皇贵妃娘娘那里次数也少了,难不成是恨屋及乌了?
众人刚咂摸出点云里雾里的门道,就听上首崇安帝道:“这两年朝中事多,如今……也会空出一些位子,朕想在今年秋天加场恩科,选拔选拔有才之士,礼部下去拟个章程罢。”
加开恩科?百官又是一惊,只觉今日这大朝会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礼部尚书周博出班迟疑道:“陛下……这……金秋加科时间似有仓促……”

